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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伞纸01 伞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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伞纸(一)
《渭水》有云:伞纸者,怨人之泪雨之日生,无雨则灭;怨气生则生,怨气灭则灭。故无生无死,无欲无求。常附于纸伞之上,羸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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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源的夏季来得总是很早,挟着滚滚的雨和厚重的云,气势汹汹地来,却极其温柔地慢慢倾泻。
正如这天的雨一样,沥沥淅淅地不紧不慢地沉着性子,全然不像是夏天的雨。
“稀客稀客…来,客官里边请……”
石啸笑容满面,看着那位客人,做出了“请”的动作。
那客人便笑笑,顺着他的指引去了里间。
看着那人走进了雅间,石啸舒了口气,理了理衣服。他望着门外淅淅沥沥的雨,脸上露出了他自己都没能察觉的笑容。
五味斋果然不是盖的,大雨天,他还以为不会有人来了——至少只会有几个人的。却没想到,雨天来的人更多——他在这里站了一天了,腿都麻了,居然还有人不断地往里进。
他才当上五味斋的店小二没几天,这么大的工作量,果然还是没法一下子就能够接受的。
啊……什么时候,他要是有钱了,能开一个像五味斋这样的店铺就好了……他歪着头想到。可是家里没钱……三个弟弟还要上学,家里老祖母也要人看着……要不是这样,他才不会出来当店小二。
五味斋啊……怎么可能啊,对他来说就是像修行得道一样可望不可即。
前些天,悬源城里刚来了一家据说是口碑极好的店铺,专做些鱼虾之类的海珍小食,味道自然鲜美,价钱又不高。于是自从五味斋开业剪彩那天起,来尝鲜的,吃了第一次还想吃第二次的回头客,便从来没有断过。就算是那缳影楼的三公子,也叫人排了许久的长队,才得以享享口福。
客人多了,需要的人手自然就跟着水涨船高。这五味斋的老板,一贯秉行“和为贵,利为末”的理念,于是从没有亏待过手下人。只不过他挑人,苛刻的很;“貌正”——要生
的好看;“神端”——要举止文雅。
所以,他能够顺顺利利地来到这里,还是十分幸运的。
忽的,一抹赤色进入了他的视线。他慌忙抬头看去——自己这可是消极怠工啊,无论是被老板还是客人看见了,都不太好,会给五味斋抹黑的。
“这位公子……”他抬头一看,顿时有些发愣。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俊美的公子。
这客人着了一袭红衣,撑着一把红油纸伞,墨发披肩,一方白练绾着黑发,流苏极长,藏匿在黑发之间,若隐若现。他淡漠地看着自己,秀气的眉眼里透着文弱,阴柔却不女气。
他没有说话,站在那儿,看着石啸的嘴巴一张一合。
“这位客官,里边雅间请——”石啸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勉强笑了笑,依旧没有忘了自己的本分,尽职尽责地招呼着。
“不必。”那公子淡淡地说着,“我是来找你的。”
“客官莫要说笑……”
他是来找自己的吗?
他一惊,有些疑惑,也有些好奇,但还是规规矩矩地回答着。
“不是说笑。上次你借给我的二两银子,我来这里,是来把它还给你的。我不喜欢欠别人什么,毕竟可能还不了……”他自顾自地说着,也不管石啸的阻止,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便转身就走。
“等等……”
石啸看着桌子上的玉佩,慌了神。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曾经借给这公子二两银子的事情……娘早就告诉过他,就算饿死,也不能拿别人一针一线……更何况就算是还,二两银子也抵不上这玉佩啊!
“若是记不得,也无妨。”那公子说道,“想想三日前,渭水桥。”
说着,他便出了五味斋的大门,朝右边走去了。
这下石啸是真急了。
他想也没想,拿着玉佩便跟着跑了出去。不料那公子看似闲庭漫步,却疾步如飞,一转眼的功夫,人便不见了。
他盲目地朝右边走了几步,手足无措地站在雨里。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街上行人都撑着把油纸伞,素色的深重的明媚的,都有。要是想在这茫茫人海中寻一位不知名的赤衣公子,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无奈,他只能作罢,掉头回了五味斋。
一会儿不在,不知有没有客人来要是有的话,希望小七可以替自己接待一下,不要误了事啊……
他快步回屋,有些懊恼。这玉佩做工精良,雕工精湛,一看便不是凡品,自己要是就这么收了,那把他卖了也还不起这大礼。
那公子为什么偏偏要给他一块玉佩呢?他认错人了吧?
“三日前,渭水桥。”
渭水桥是离这儿不远。渭水从这悬源城里穿城而过,自然就有桥;那桥,便在缳影楼旁边,给缳影楼提供了一处可以经营的场所。楼里的姑娘隔着垂缦抚琴,楼外的公子哥儿坐在船上吟诗,的确是好风景。但是,他从来不会去那种地方的,即使是声称楼里姑娘只卖艺不卖身的缳影楼。别说是进到楼里去,就算是路过,他也不敢朝里边望一望,低着头赶路。为此,他曾经被不少人调侃过。
所以说,他怎么可能会去那桥上,又怎么会与那公子相见呢?
“哎呦,石啸你去哪里了……你怎么一身水的回来了?”
刚进门,小七的大嗓门就来了。
“没事……刚刚出去了一会儿,没带伞,嘿嘿。”
石啸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不算是说谎吧虽然说是追出去还东西的,这事情总不能说出来;他也的确是没有带伞啊……
“你又这么粗心……”小七一脸无奈。
“我下次会注意……”
“好啦好啦,你去换身衣服吧。你这儿我替你招呼着,快去!”
“这,这怎么好……”石啸有点不好意思,他不喜欢麻烦别人,总觉得这样不好。
“别推啦。去吧去吧!”他挥了挥手,就走过去招呼客人,十分自然。
“那,那就谢谢了。”他一边说着,飞快地跑上了楼。在顶阁,有一间屋子,是空着的;老板一心向道,十分仁厚,用来放杂物,放些桌凳衣物;而且它对手下人也开放,谁缺了什么,就去杂物室拿,回头向老板打个招呼便是,这算是布施天下,广积阴德了。
当然,每人只准拿一件东西。自石啸来这儿,还没有拿过什么东西,看来现在是要取一件衣服了。
杂物间很大,里边有些昏暗,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堆东西。石啸并没有逗留,随便取了一件,便离开了。只不过他并未发现,自己三日前买的那把赤色的伞,正静静地躺在一个角落里,失去了往日的奕奕光彩。
“靖铭仙君,您那把赤伞,不见了。”一小厮恭恭敬敬地朝一个背影作了个揖,道。
“无妨,大概是韵和拿去玩了,随她罢。”那背影摆了摆手,“你回去时,查查那五味斋的聚梦阁,估计躺在那里。”
那小厮得了令,便下去了。
“强行凑出来的缘分,哪里比得上顺其自然。”他长叹一声,“只为了见一面而已,何苦赔上性命。”
“这执念,几千万伞纸中都不见得出一个……这大概也是我当初留下他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