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珠儿未到 二十年的等 ...
-
01.
此时，三更刚过，又未满四更，正值这夜最黑，寒最浓，风最劲之时。
黑沉沉的夜，仿佛无边的浓墨重重的涂抹在天际，只见月亮半遮半掩的淹没在层云之中，似伊人嫣然一笑，掩面遮住了朱唇。
这便是暮秋时节的乌江之景，萧瑟中略带神秘，冰冷中稍显清新，偶有厉风刮过，真真让人的心都随着这无尽的江水泛起阵阵愁纹
时常有月光洒下，映入窗户，也的的确确把人的心都照亮了照暖了。
也正是因为这冰冷的风，这深邃清冷的江水，这漫长又冷寂的夜，江边的渔民们早早地就返航，一家老小窝在草屋中熬过这漆黑的夜。
这是一个极小的渔村，从南到北也不过十四五户人家。家家门口都挂着旧的泛黄的大渔网，至于其他财产，应该就只剩江边那几艘老古董渔船。
村子附近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池塘，家家户户院后都有个种着荷花，日日晨起布满朝露的荷塘。
出了村口，向前走个一两里地，就可以到乌江。
对，这就是那个“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乌江；就是那个霸王别姬，虞美人歌曰：“汉兵已落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的乌江；就是那个“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西楚霸王挥剑自刎的乌江。
虞大爷家就住在村子的最南边，也就是最靠村口，也离乌江最近的一户。
所以啊，虞大爷也算是过着朝饮荷叶之坠露，西餐荷花之落英的逍遥日子。
可现实远远不如文字这么优美，对于这儿的村民们来说，靠近荷塘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吃到当季的莲藕。至于欣赏荷花，吟诗诵文，实在不是他们的志趣所在。
夜晚的村子很黑很静，老虞夫妻也和其他所有人一样紧闭门窗，在一片墨黑中渐渐进入梦乡。
“你是谁你怎么又来了”虞大娘失神嘟囔到，一遍又一遍……“你在找什么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动静实实惊着了躺在一旁的虞大爷。
大爷迅速坐起，用他那被水泡得浮肿的手掌轻轻地抚摸着妻子的额头“没事儿，安心睡吧，只是个噩梦，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大娘瞪得圆圆的双眼慢慢变得温和，像帘子一样的眼皮缓缓地遮住了双眼，一如从前的美丽。
看着妻子慢慢睡去，大爷缓缓起身，用双脚在床边四下摸索，感觉到自己踢到了鞋子，他便用手将那破烂得只剩几根茅草带子的草鞋拿起，曲着腿，弓着背，将脚放在床沿上，用力把鞋套上去，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
而屋内，床上，大娘的被子已经被人压紧，盖得更严实了些。
屋外，江边的秋夜一片漆黑，只星星点点地亮着一些渔灯，说是给晚上渡江的人引路，实际上却更像是为了给这所剩无几的渔家壮胆。
除了风过江面激起的水声，这里静得吓人。
02.
虞大爷是土生土长于这里的渔民，打一出生他就待在这里。大半辈子勤勤恳恳，本本分分，从未干过任何偷鸡摸狗，违法乱纪的事，但老天却似乎很乐意和这个谨慎小心，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开些大玩笑……
周围邻居们都说他是个可怜人，就连早已搬出村子的人一提到他也是连连叹气，满眼怜悯。
父亲在他七岁那年就去世了，死因至今令人觉得奇怪得很。
一位自幼生长在水边，打了二三十年渔，早已技艺精湛，通熟水性的老渔夫在外出打渔十几天仍了无音讯的情况下，竟然被发现在自家村口的荷塘里溺水身亡了。
那么难道是他从未离开村子，只是一出门就出了意外吗？可是那消失了几天的渔船该怎么解释？
那就有可能是他在打渔结束回家的途中失足跌入荷塘的，但是收获的鱼呢？总不能是自己游走了吧。
总之这一直算桩奇事儿。
所以就引发了各种猜想，例如他晚上回来遇见了不干净的东西，把他拖进了水里，令他的游泳技艺无法伸展，只得被活活淹死。也有人说他是外出打渔抢了别人的生意，被人家报复致死。最离奇的就是说他看到了池塘里有极其美丽的东西，使他忍不住凑近看……
反正这事儿一旦传到邻村，传遍镇子，人多嘴杂，就说什么的都有。说的那么神乎其神……
对于虞大爷来说呢。那时候的他还太年幼，不会把这些传说放在心上细细琢磨。
现在呢，年纪大了，生死也就看淡了，再加之时过境迁，讨论的人也少了，就慢慢随着江上的风一同飘散了。
传说的主人公真的去世了，只留下了一间临近荷塘的草屋，一艘钉钉补补了无数次的渔船，和一张千疮百孔的大网。
除去这些，就只剩一位身体羸弱的母亲和一个年幼的儿子相依为命了。
那些年啊，母亲替人洗衣做饭，照看孩子，总算能得一口饭吃，平平安安的将他养大。
等到他终于长大，长到可以外出打渔养活亲娘的时候，他那可怜的娘啊，却因积劳成疾而撒手人寰。
所以啊，关于亲娘，他注定抱憾终身。
他痛恨自己没出息，让母亲受了那么多年的苦。他也遗憾母亲年寿太短，没能感受到自己对她的关爱和孝顺。
03.
说到亲爹，虞大爷的记忆少之又少。毕竟对于一个六七岁的孩童来说，嬉戏玩乐早已经把脑袋装的满满当当，又怎么会杞人忧天似的腾些地方来存储关于自己与父亲的记忆。
一是因为他从未想过父亲会那么突然的离开，二来天真活泼的孩子压根不知道生死意味着什么。
父亲，在每个人心里，似乎都应该和宽大的手掌，温暖的臂膀，扎人的胡须，浑厚的嗓音联系起来。
但对于虞大爷来说，每每想到父亲，他接着想到的却是冰冷的池塘以及荷叶上晶莹的露珠。
父亲—荷塘—露珠，之所以将这些归在一起，不仅仅是因为父亲离奇的死因，最根本的原因还是那个传说。
为什么又是传说？在这个传说里，与之前村民们议论的传说不同，在这里父亲扮演的并不是男主角，而是一个讲述者。
不，那不是传说，父亲告诉他那不是……
那是个曾经发生过，也许将来还会再发生的真实故事。
只不过冥冥中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寻找一个合适的主人公。当天时地利人和之后，也许这个故事还会发生，甚至发生在自己身上……
关于那个故事，他倒是记得异常清晰，尽管那时他很年幼。
但可能是因为这段记忆对于他和他的亲爹来说都是留给彼此唯一的念想，或者是因为在那段短短的与父亲共同度过的时光里，这个故事被父亲重复讲了很多遍，所以就记得分外牢固些。
那是一个薄雾蒙蒙的早晨，他与父亲同坐在荷塘边，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层雾气当中，透过眼前乳白色的雾流，面前小小荷塘里的荷花，远处波涛汹涌的江水，隐约可见。
父亲用簇起的手指从打着补丁的灰褐色口袋里撮了一点点烟叶，一呼一吸之间，烟雾缭绕之中，一个场景浮现出来……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水边，右手轻抚着孩童的头发，左手指着远处流淌不息的江水。要不是看到身边的孩童只有三四岁的样子，又怎么会相信这个满脸皱纹的男人竟只有三四十岁。许是生活艰辛，不得已熬成这样。
老头子浑身没有多少肉，干瘦的像老了的鱼鹰。可是那晒得干黑的脸上，短短的胡子却显得特别精神，那一双深邃的眼睛也特别明亮。
父亲缓缓开口：“每一个生长在水边的的女孩原本都是清晨荷叶上晶莹透亮的露珠，当她们遇到自己深爱的人时，便会放弃荷叶，离开荷塘，化作一颗晶莹的珍珠落在心爱之人的身旁……
儿啊，这个故事是我们世代相传而来的，你要记得，这不是神话……每一个女孩都是美丽的珠儿……”。
雾渐渐散去了，天空一片蔚蓝，江水仍然在翻涌，颇有些“烟消蓝光碧”的意味。
“珠儿，珠儿，珠儿……”父亲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只是那时年少的他又怎会相信这样的传说。
04
没有了父母，可怜的孩子只能学会自己打拼，成家立业。可是这茫茫江水，哪里才是成功的方向？
终于熬到该成婚的年纪，村里年龄相仿的男孩子都寻得了心仪的女孩，还有些家底殷实的，就索性搬到了城里，想要彻彻底底摆脱这打渔的命运。
而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呢，无父无母，只有一间茅草屋，一艘小木船，去哪才能求得娶妻的福分。
每当看到童年玩伴们领着妻儿回来探亲，小虞总是黯然神伤，然后坐在水边，学着当初父亲的模样静静地吞云吐雾，每当这时他总会想到那个关于珠儿的故事，似乎命中注定，他在等待属于自己的珍珠落下。
说到虞大爷和大娘的爱情故事，似乎有些词穷。因为他们的爱情，他们的结合，既没有波澜壮阔的海誓山盟，也没有你死我活的爱恨纠缠。就是那么一场饥荒，年轻的女子为了活命老远跑到了村子里；就是那么一碗粗饭，年轻的小虞出于情义接济了可怜的姑娘。就是这样，一个帮助一个接受，一来一往之间便生出情愫。加之年轻的姑娘正值花季，细腻貌美；能干的小雨正当壮年，强健朴实。就这样轻易地促成了一段姻缘。
就连小虞自己都不敢相信，一直梦寐以求的娶媳妇儿竟是这么容易，连个像样的婚礼也没有。
至于他的妻子，虽然美貌体贴，但跟自己想象中的珍珠却没有任何关系。反正他想破脑袋也没有想明白自己是怎么得了个爱人，这有跟那个传说有什么关系。
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年，也算幸福。妻子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丈夫勤劳肯干，善良朴实。当然，那深埋在骨子里的贫穷却丝毫没有改变。村子里打渔的人越来越少，他们都找到了更好的出路，能挣钱养家，还有地位。而虞大爷两口子呢，没有关系，无人帮衬，只能死守在这江边安稳的过着简朴的小日子。
不过二十年下来，两人已经习惯了，不过是饭槽点，衣破点，只要彼此还在，就还能撑得过去。
05
话说回来，真正影响而人幸福感的，无关贫穷，而是孩子的事情。
两人结婚近二十年，夫妻恩爱，身体健壮，怎有不孕不育的道理。但事实就是这样，从他们年轻健壮的时候，一直到现在，二人都没有过孩子。
注意，是没有过，并不是意外失去，而是压根就不曾怀孕过。
可这毕竟是个羞耻之事，两人也不便对旁人言语。只是偶尔偷偷带着好不容易积攒的钱到城里找个医生看一看，这些年，药也吃过，针也扎过，就是不见成效。
要有人问起关于孩子的事情，两人总是吞吞吐吐，说什么自己家穷，给不了孩子好的条件，就不要做害孩子，还是让他投胎去好人家吧。
话是这么说，但心里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妻子为这事儿急的吃不下睡不着的，还总劝着大爷跟自己离婚，娶一个能为于家传宗接代的女人。
虞大爷总是给她安慰；“这是现代社会，大家都不兴传香火那一套了。只要我们过得开心就好了，孩子的事儿，就随缘吧。”
就这样，在自我安慰中，一天天也就过去了，反正这么多年都这样了，现在年纪都这么大了，再想要个孩子更是难上加难，所以近几年来，夫妻二人医生也不看了，药也不吃了，一切都已成定式，无力回天，只能默默的接受。
然后夜深人静的时候男默女泪，独自消化自己内心的惆怅和不甘。
可是，那又能如何？
总说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又或是众生皆苦。
我等凡夫俗子，即便心中牢记着一个仙露的故事，又怎能真正品尝到仙露的滋味呢？
多说无益，此时，再多美好的期望，不过都是些痴心妄想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珠儿未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