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精怪》雅撒弥

9、第九章

　　到了晚上，沈棠照例去楼下提热水，准备洗澡。而沈竹则留下房中准备换洗的衣物，小妖怪正叠着衣服呢，这时候，敲门声却响了起来。一想到少爷千叮咛万嘱咐自己不要随便给了开门，沈竹便谨慎地问了句
　　“谁？”
　　“是我。”
　　当一个熟悉的女声传来时，沈竹紧绷的心才缓缓落下来。然而他还是不怎么想给夕瑶开门，也不知道为什么，自第一眼起，他就讨厌这个女人。尽管她非常美丽，也非常温柔大方，少爷也很喜欢她，但沈竹就是不喜欢她。
　　所以尽管知道门外的人是夕瑶，沈竹却还是磨磨蹭蹭的。
　　“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就是看你家少爷今天没下去拿吃食，怕饿着你们，我便自己送了些过来。”
　　“哦。”沈竹冷淡地应了声，心道她对少爷还真上心，也不知为什么，他没来地哼了一声。涉世未深的小妖怪哪里知道，自己的反应就是活脱脱的吃醋。
　　他不想给夕瑶开门，但往日里少爷一直教育他要做个懂礼貌的妖，对待女孩子更要温柔体贴。
　　所以最终，他还是不情不愿地打开了门。
　　一开门，一股浓浓地肉香便直冲他的鼻腔。到底是老虎，一闻到肉的味道，沈竹的眼中立刻有了光彩。
　　夕瑶心想，到底是小孩子，什么想法都写到脸上，藏也藏不住。
　　她笑吟吟地把牛肉搁到桌上，转身对沈竹说。
　　“这是我自己做的五香牛肉，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些。”
　　虽然不喜欢眼前这个女人，但不能因为不喜欢她就跟肉过不去呀，所以沈竹不客气地大口吃了起来。
　　看着他粗犷的吃相，夕瑶忍不住道。
　　“慢点，别噎着，你这孩子，我又不跟你抢，怎么样，味道还不错吧？”
　　沈竹点了点头。
　　夕瑶的笑意更深了。她撑着头，饶有兴致地盯着沈竹道。
　　“和你们相处了这么多日我还不知道你们是哪里人。”
　　沈竹吃着牛肉口齿不清地回道。
　　“我是在洛阳遇到少爷的，他是哪里人我不知道，我自己是从青灵山来的。”
　　“青灵山？那可是个美丽清幽的地方。说起来，我也是从青灵山出来的。”
　　“咦？”
　　夕瑶的话让沈竹停下了动作，他抬起头，一双圆圆的眼睛中满是不可思议。
　　“所以我们还是老乡呢，小竹。”
　　说完，夕瑶勾唇一笑，那一笑，竟是有万种风情，让单纯的沈竹都有些呆了。他忍不住喃喃道
　　“你真好看。”
　　夕瑶似乎愣了一愣，接着，她垂首低声道。
　　“可在你家少爷眼里，你才是最好看的啊……只可惜，人妖殊途，他纵使再喜欢你，你们也注定无法永远在一起。”
　　“人妖……殊途？”
　　夕瑶的声音不断传入沈竹耳中，她蛊惑般地诱出了沈竹内心最惧怕的东西。
　　他害怕与沈棠分离，因为他一个人实在是太久太久了。儿时依偎在母亲身畔的记忆都已经变得模糊不清。是沈棠，重新给了他温暖。
　　他不想离开沈棠，一点也不想，可他又清楚地明白，只要除去了青灵山的那条蟒蛇，少爷就会毫不犹豫地和自己分道扬镳，他要渡劫，他要游历四方，他迟早会离开自己。
　　酸涩的情绪很快溢满了他的心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在低低地抽噎了。
　　夕瑶眼中满是疼惜，她靠近沈竹，向他伸出手去。
　　“可怜的孩子，这么快就被拉入红尘了，不要怕，到我怀里来，忘掉你的少爷吧。”
　　“忘掉……”
　　“忘掉他，你就不会痛苦了，来，乖孩子，快来吧。”
　　伴着那一声声轻柔的话语，沈竹原本清明的眼神慢慢开始变得涣散，他的表情也逐渐呆愣起来。他迷茫地看向夕瑶，女人的表情早就不是刚才的温柔疼惜了。她嘴角勾着的笑容带着嗜血的冷意，就像一条冰冷的蛇看着快要到嘴边的食物一样。
　　那双眼睛也变成了妖艳的红色，她舔了舔嘴唇，一只手缓缓朝沈竹心口而去。然而就在她快要触碰到沈竹时，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猛地弹开，接着，剧烈的灼烧感便从她手上传来，一直仪态万千的女人在这时候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她的手已经被烧焦了。
　　门被推开，穿着月白色长衫的沈棠冷笑着缓步走进。
　　“果然是你。”
　　狼狈的夕瑶抬起头狠狠地瞪着沈棠。
　　“你早就知道？”
　　“不，我也是今天才想通的。”
　　说完，他走上前，把摇摇欲坠的沈竹揽入了怀中，虽然他一直在用术法和沈竹传音，提醒他不要看夕瑶的眼睛，但小妖精修为太低，还是着了道。
　　他轻声叹了口气，把沈竹搂紧了些，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女人道。
　　“刚开始我只是觉得这怎么也下不完的雨有些奇怪，后来，当我听到小竹说那些男人眼露红光，你又对他们有求必应万分殷勤时，我才觉得哪里不对劲。这荒郊野岭，你又一直待在店中，哪来那么多新鲜的牛肉，那些男人吃了你的东西后，食量又大的不正常。而且，你好像特别不想放我们离开……让我猜猜，这雨就是你步下的某种结界，凡人一旦进入结界中便会被你一点点吸干精气，所以那些人的食量才会愈来愈大。而你的目的……是想复活你的亡夫吧。”
　　被戳破的夕瑶已经懒得伪装下去，她冷哼道
　　“是有如何，我原本只差这小妖的妖丹就可以让夫君复活了，都是你！都是你坏了我的好事！我布了一百年的局，却在这时候功亏一篑！你这该死的道士！我要杀了你！”
　　说完，她不顾一切地疯了般朝沈棠袭去，然而迎接她的，是又一次的徒劳，她再一次被重重弹开，狠狠地摔在地上。
　　她的口中溢出了鲜血，她的表情变得茫然而绝望。
　　“金刚罩……呵呵，想不到，你一个凡人居然有这种神器，难道我真的命中与他无缘嘛，姜郎，妾……妾无能啊，明明，只差一点点了。”
　　说完，一行清泪从她眼角流落，她伏在地上，整个人都没了生气。
　　可悲又可恨的妖。
　　“生死轮回，本就天注定，怎可能因为你一己之力而逆天改命，这本就有违常理，你为了让心爱之人复生，害了多少条人命，今日，就算我不惩处你，天也会惩处你，你罪孽滔天，本该魂飞魄散，但我毕竟不是神仙，无法决断你的生死，今日，我便将你打回原形，让你永生永世不得修成人形。”
　　说完，沈棠开始默念起了咒语，没多久，地上的女人开始痛苦地翻滚起来，红光笼罩住了她的身体，慢慢的慢慢的，婀娜的女人变成了一条小青蛇。
　　她最后对沈棠说
　　“你不懂情爱，你自然不会懂我的心情，待你懂的何谓情爱，你必将体味噬心之痛！”
　　那咬牙切齿的狠厉，就像一个恶毒的诅咒。
　　噬心之痛？情爱？沈棠淡笑，他不会明白的，因为他命中与情爱二字无缘。

　　因为夕瑶的离去，结界破了，雨也停了，客栈自然也不复存在，他们现在站在山野之间，一旁，只有些残垣断木，好不凄凉。
　　沈竹依旧没有醒来，没办法，沈棠只好认命地将他抱上马，让他靠在自己胸前。好在小妖精瘦巴巴，沈棠抱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当许久未见的阳光洒在沈棠身上时，他原本沉重的心情也逐渐变好了。怀里的小妖精还在沉沉睡着，迷蒙中，他似乎轻声喊了句
　　“沈棠……”
　　唤的不是少爷，而是他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