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盛》月时六二

8、麻烦

　　琼花楼前铺的路叫‘安平道’，逢年过节，熙熙攘攘，找不着缝隙。碧水镇天下太平，一旦生活稳定，人们自会找乐子，逗鸟的逗鸟，喝茶的喝茶，这里和帝城满城逃离的人们是截然分明两个样。

　　几日时光眨眼便过去了，门派切磋大会来了。上回那位仁兄只说了切磋大会是七天后举行，却没报出准确的时间，无忧和小云清出门已经晚了，安平道冷冷清清的，连平时大嗓子的贩夫走卒都得绕道回家了。无忧和云清偶尔能撞上几个短打外装的人正往前琼花楼的方向去，他们腰间携带着花纹不一的令牌，似乎从他们脸上便见“老子就是来打架”的拽样。

　　门派间切磋最基本的规矩是不威胁到老百姓的安危，所以当天的琼花楼和安平道封锁得死死的，前去的人要么有请帖，要么出示门派令牌，不请自来的人均是被拒于门外。琼花楼正门两侧立着两个披着铠甲的门卫，门卫们神色严峻，紧锁的浓眉皱成了一个‘八’字，一旦见到非正统派流的挑事者则统统把他们打倒。

　　无忧寻思，琼花楼只有一个门，正门肯定进不去，她又不晓遁地，今天能不能成功混进去都成一个问题。安平道上有当铺，酒馆，茶楼，她此时藏身在酒馆外面成排巨大的酒窖后方，从她的位置可以清清楚楚留意到守在门口的人的一举一动。

　　她在原地转了好一会，跟在她身后的云清问她：“娘亲，有人守着呢。”

　　少女探身往外瞄：“嗯，我想想办法。”

　　她眼神往上一瞟，注意到二楼的几个窗户大咧咧地敞开，距离地面不高，破窗而入勉勉强强行得通，但始终有云清跟着，飞檐走壁兼顾带娃，未免太显眼了些。

　　她正思考，此时酒馆冷不防出来两个人，池萧很快就注意到她以及她身后的牛皮糖。

　　池萧没想到她真来了，他翻了翻白眼，冲身边的师兄道：“尽是些低级品，我不想和低级的人比试，以免被人说我以强欺弱，有损师门。”

　　无忧转身，居然和那个满口胡言、没教养的玉米精撞了个正。他的这番话就是暗搓搓把刀锋伸向她。

　　站在池萧身边的师兄白衣飘飘，世外高人般摇摇头，指责道：“池萧，你休得无礼。”

　　两人一唱一和，很快便引起了琼花楼门卫的注意，门卫们见路上并无其他来人，便不紧不慢地走向他们，二人身戴铠甲，整颗脑袋被一个材质特殊的头盔包着，露出两颗干瘪的眼珠子，圆溜溜的头盔似乎有好几斤重，能压死人的那种。

　　师兄迎上前，抱拳道：“我是鸣鸿门弟子张遥，代师傅张及双前来见蓬老一面，惊扰到二位，实在抱歉。”

　　张遥到底是个规规矩矩的好弟子，见多识广不胡说八道，张嘴闭嘴长着文人相，多年来尽给池萧擦屁股，在救场方面造诣非凡。

　　凶神恶煞的铠甲门卫互相递给对方一个眼神，其中一人道：“鸿鸣门。前两日有人前来汇报，撒或碧水镇酒馆有个叫池萧的门派弟子付不起酒钱，转身就将店家的酒窖给砸了，待我查清真相，这位弟子就是鸣鸿门下的。”

　　张遥‘哈哈’干笑两声，微笑顿时凝滞，虽想反驳，可这确实像池萧的作风。他脸色变得阴沉，对身边的同门道：“这，应该是误会一场，误会一场，你说是吧？”

　　池萧没吱声。

　　走在前面的门卫先是看了张遥一眼，又看了看旁边同样穿着鸿鸣门衣服的少年，最后目光落到后方的少女和小孩身上。这是门卫没见过的组合。

　　“今天集门派大成聚于此地进行交流，所以蓬老并不打算追究鸿鸣门在酒馆的所作所为”，他吩咐旁边和他身型相像的门卫：“你带鸣鸿门的二位进去。”

　　同样拖着不知几斤重的铁衣沉默不语，直接领走了池萧和张遥。

　　直到二人消失在无忧的视野内，门卫顺着无忧的视线望去，一眼揭穿她的诡计：“鬼鬼祟祟地盘算什么都没用，今天的琼花楼被精心布置过，你看到的那些窗口，窗边都有弓箭手侯着，我劝你打消这念头。每一年的切磋，或多或少，我总会在这里碰上穷凶极恶之徒亦或一心想要出人头地却尽走邪门歪道的废物，他们会在我面前摆弄些搬不上台面的功夫，可笑之极。”

　　无忧在很久之前听过不少类似的话，‘正统’‘正派’‘正道’和‘正经’，在这些‘正’里头并无她的容身之处，于是很快地，她便被归类为‘邪类’‘妖类’‘恶类’，她一直思考着到底是谁给了这些人权利，将万物划分三五九等呢。

　　无忧：“低处方能纳百川。”

　　躲在头盔内的男人一顿，抬眼去看面前的少女，两人眼神碰撞的时候，他似乎遇上冰川的极致寒芒，这道锋利的光强制性把他身上一切杀气裹得死死的。男人闭眼，转过身：“有什么用，和我一样终归是要落土的人。”

　　“百川不纳废物。”

　　云清躲在她身后，摇了摇无忧的手：“方才那两个男的不也没有出示令牌吗？怎么他们又能进去？”

　　按理来说，不能。但从他们的对话她可以分辨出鸣鸿门名声在外，人来了比任何令牌都要管用。

　　男人：“快滚。话我不说第二遍。”

　　被驱逐出琼花楼监管范围的无忧没放弃，领着云清在安平道附近转，想方设法研究周围的地形和路线，可最后却神使鬼差地转到了碧水镇的铁堂。如果是集江湖众多风云人物聚于此地，那送云清人皮面具的隐士是不是也为了这次切磋大会而来？

　　铁堂放置了不少刀具，剑器，暗器，只是现如今任何上等刀具武器都无用武之地了。傻大个老板今天不在，地上散落着乱七八糟的账单，整个铁堂内只有一位正在赶工的老铁匠，老铁匠一听闻脚步声便回过身来，见到来人是一个姑娘和一个小孩，瞬间感到绝望。

　　老铁匠愤怒道：“姓刘的真他娘的不靠谱，昨天请了个老弱病残，今天还给我招了女人和童工，他娘的，重要时候还不得自己动手收拾。我也一把年纪骨头脆……”

　　他指着地上撕开的账本，吩咐无忧和云清：“啧啧，你们把姓刘的遗书烧了吧，反正这人早该死了。看啥看，再不做事今天就不付工钱。”

　　“不是啊，爷爷，我们不是……”云清试图解释。

　　老铁匠一听‘爷爷’二字，手上的青筋都快炸出来了，他一摞肥大的衣袖，吼：“你他娘咋还敢跟我废话，让你捡就捡！”

　　云清被老铁匠的气势震慑住了，委屈巴巴地开始收拾。无忧在一旁差些笑出声，也被眼尖的老铁匠给骂得狗血淋头。

　　无忧：“我先前怎么说来着，老不死都不肯认老的。”

　　出生至今还没撒过谎的云清很是憋屈：“可就是老爷爷啊。”

　　内里烧铁器的熔炉突然炸出一声巨响，老铁匠板着黑脸走出来：“娘的！你俩嚼舌根还敢让老子听见！”

　　云清心里一惊：他他他他刚不是一直在内里吗？隔着一扇墙壁呢！

　　被尊称几声‘老爷爷’的铁匠也无心做事，一翘腿，干脆坐下来，仰视两个半大不小的崽子，活到他这个年纪，但凡见谁都是乳臭未干的小屁孩。

　　“去他娘的年轻有为，屁都不是。”

　　地上横躺着个羊皮酒囊，非常大，乍一看像是人的胃袋。老铁匠捡起酒囊，猛地往嘴里灌，咕噜咕噜，喉结一上一下，显得更是一个不拘小节的‘大老粗’。

　　“蓬少期给承影怪欺负成什么样了？帝城乱成什么样了？也有脸说自己是盟主，去他娘的，真他娘给老子这一辈丢脸。”

　　无忧找了个火盆，把废纸都搁里面了，她问：“你认识蓬老？”

　　老铁匠拧紧水囊出口，说话很干脆：“不认识。”

　　无忧：“……”

　　老铁匠单腿提起，摆在凳子上，自说自话：“护不住百姓的主，我管他盟主皇帝还是玉皇大帝，我要把他祖宗十八代骂到从棺材里蹦出来，看看他们不长本事的后代。噢对，还有叶踪林，什么神隐，就是个怂包。”

　　云清拖着扫帚，小跑到无忧耳边：“娘亲，这个爷……伯伯恐怕神志不清，我们还是跑吧。”
　　老铁匠像听到云清的窃窃私语，突然凑到云清面前，眯眼看着他，鼻尖动了动，凑近他身上去闻，好似他身上藏着火药般。云清心里毛毛的，毕竟疯子犯起病来谁也制不住。他半蹲着，很怂地往后缩了缩身子，最后又缩到无忧身后。

　　云清： “娘，我们走。”

　　无忧：“老人家，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无忧望向老铁匠，他变化多端的神情突然恢复正常，像是身上装了弹弓被人松了手，他猛地弹跳起来，指了指云清胸口：“你身上装的那两块是人皮面具吗？”

　　云清：“恩，叶神隐送我的。”

　　琼花楼共三层，楼上楼下座无虚席。不知道是故意留有余力还是已经找好了香火传承的缘故，各大门派派来的精锐几乎都是些后生，他们脸上神光异彩，一副欲欲跃试的模样。就是这群毛还没长齐，胜负欲却超常的小年轻几乎要把成君当成人肉沙包给挤出正门，成君目光扫过一层和二层的来宾，见不远处人群密集的中心有人收了收宽袖，露出一点尖锐又刺眼的东西来。有人奇装异服藏着来头，有人麻布粗衣裹着森然杀气。

　　他脑内飞快闪过红衣少女盛气凌人的模样，缘灵山夜市中、帝城秘洞内、孙府后院里，原来胜负欲这种东西，不管去到哪都一样。

　　“师兄，你看，叶踪林来了。”池萧兴奋叫到，那位被江湖众人称动作快到让人无迹可寻的老人家今居然也在场，敌不过蓬老，能和叶踪林交手那也不错。

　　张遥顺着池萧的声音看过去，那位叶踪林叶大隐士看起来是那么的弱不禁风，满头沾满岁月风霜的白发打在消瘦的脸上，面部除了旧伤还有刚结痂的疤痕，他佝偻着身子，有些可怜。不过师傅不也如此？若是鸿鸣门可以打败叶踪林，那可谓一炮打响‘正派第一’的位置。

　　君成擦觉到二人火辣辣的视线，胜负欲添油加醋可就麻了个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