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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承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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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日红坐在空旷无人的客厅里抽烟,夜色荒芜,轻柔的月光透过半开的窗帘倾泻到她身上,曳出一地悲伤的散碎阴影,如她此刻的心情。
房间里很冷,唯一的温暖是她手中烟卷上燃着的微弱火光,明灭在吞吐的烟雾中。
只是这烟的味道,却苦涩得呛人。
墙壁上悬挂的巨大方形时钟指向十二点半,时针走动时滴滴答答的吵人声音在寂静的环境里被放大无数倍,轰鸣的声音似乎在提醒着江日红,现在过去的每一秒,不是时间的消逝,而是阿群生命的流失。
在之前的警察生涯里,她力求事事掌握主动权,为此不惜顶撞上司而被降职。像现在这样被动的枯等消息,对江日红来说还是第一次。
想到这里,她抱紧双腿蜷缩进沙发冰冷的怀抱里,无助和恐惧在她混沌的脑袋里翻涌,像放了一场错乱的黑白电影,里面来来去去都只有一个人。
那是在音像店里穿着滑轮鞋递给自己耳机时微笑的阿群,是在警车前拿枪逼着自己帮忙时的阿群,是在那头轻声说“开工了,阿红”的阿群,是当一切尘埃落定时,握手说再见,却大胆亲吻了自己的阿群。
那个吻她记了四年,一直逃避,甚至想用友谊来糊弄过去。
但终究是不成功的,有些事情可以迟一点想通,却受不了任何欺骗。
一滴泪水悄无声息的从眼眶里滑落,江日红垂着头,任凭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眼睛。
她曾对所有的承诺都嗤之以鼻,但是现在,她想相信一次,相信阿群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门口忽然传来了轻微的拧动门锁的声音,悉悉索索的听不真切。
被异常的声音拉回思绪,江日红警醒的跃身从沙发上翻起,动作迅速的像只猎豹,疾奔两步后躲在门后。
“咔。”似乎有什么东西断在了锁孔里,门外传来男人刻意压低的咒骂声。
江日红眯眼看了一下卧室里思琳的方向,开始思考待会是将闯入者直接击倒,还是将他引到屋外去。
只是在她还没做出决定的时候,门忽然被大力撞开了。
猝不及防的,一个有着张扬金发和蔚蓝眼眸的大块头外国人猛扑了进来,在看到屋里有人时他明显一愣。但下一秒,他就被江日红击中鼻梁后一个回旋踢放倒在地。
“啊!!!”被踢翻的男人像座铁塔一样倒在门口,喉咙里发出杀猪般的叫喊,在这空旷的山区里显得特别吵人。
“快闭嘴,LEO,你想害死老板吗?”很快的,从后面的阴影里闪出一个瘦弱的身影,快速捂住了男人的嘴。
直到这个人出现的时候,江日红才觉得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望着脸上和身上满是血污的阿琪,拽紧了衣角。想问什么,却始终没张口。
怕问了,就得到最坏的消息。
似乎看出了她的焦虑和不安,阿琪冲她点头,脸色异常难看:“还活着,但是情况不太好。”
听到阿群还活着,江日红紧张到停止的心脏才恢复了跳动,先前所有的担忧和恐惧都变成了欣喜和期盼。但是当她看到拐角处有两个男人抬着一个几乎染成红色的担架来的时候,心跳又凝滞住了。
此时的陈爱群单薄的像一张纸片安静地陷在担架里,再也看不到平日的活力。
她夜行服的帽子和口罩已经摘掉了,露出苍白的脸和唇,齐肩的长发被血浸湿后粘在额角,口鼻上扣着一个氧气面罩,混杂着血液和玻璃碎片的手臂上,扎着吊瓶。
但再往下看时,江日红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喷薄而出。
她的腹部上横亘了一条巨大的伤口,几乎占据了整个身体,就算伤口上缠了厚厚的止血绷带,依然能看到外翻的红白血肉,大量的血液曾从这里涌出又干涸,最后凝成一个铁盾般厚重的血痂。
如果不是还能看到她胸廓有轻微的起伏,这样惨重而惊悚的伤势,几乎让人以为她已经死去了。
“没事的没事的,她从十九楼跳下来都被我们救回来了,这点伤不碍事的。”扶了一把站立不稳的江日红,阿琪开口,既是安抚她,也是在安抚自己。
“你们赶紧去动手术,我去给桥叔打电话,抢血库的事情可大可小,耽误不得。”似乎是见不得女人哭泣,想快速从这里逃离的LEO艰难的爬起来揉了揉肿起的鼻梁,临出门前还不忘将脚下的一个蓝色塑料箱子递给阿琪。
接过箱子看了一眼,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阿琪踌躇着开口:“附近大大小小的医院都被安排了光耀电子的人,我们不能把老板送去做手术,干脆在路上抢了一家血库。”
江日红点头表示理解,内心里却觉得阿琪刻意的解释根本就没必要。就算她是一名警察,但为了救阿群,抢血库这种事,她可能会亲自来。
心酸的看着她有红肿又爬满血丝的眼睛,阿琪轻声提醒:“我开了改造车上的充气救生垫才把老板救下来,刚开始的时候她还有意识,现在是已经休克了。你需要去休息,她一时不会醒的。”
话音刚落,身后抬着担架的两个人却在却在经过她们面前时停住了脚步。
“我让老板娘去休息,没让你们停下来休息!”刚要开骂的,阿琪却在看到两人古怪又为难的神色,不由低头扫了一眼。
这一眼,惊得她瞠目结舌。
担架上原本已经休克的陈爱群在此时晃晃悠悠地抬起了毫无生气的右手,勾住了江日红的手指。
动作轻得像是做了一场梦,江日红愣了一下,立即反握住那只冷得像冰的手,颤抖着喊了一句:“阿群?”
但躺在担架上的人对这一声呼唤却没有任何反应,她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在轻握了对方几秒之后,手又无力的垂了下去。
像是濒死之人在做最后的告别,慎重又悲悯。
“快去地下室,要马上手术。”伸手揭了一下陈爱群的眼皮,阿琪有些慌了,忙指挥着两人将人往地下室抬,一边跑一边对江日红叮嘱:“老板娘,这里就拜托你了。”
等待中的时间像用钝的锈刀,煎熬的一下下划过皮肤留下沉重的伤口。
一直到深黑的夜色散去,东方开始泛起鱼肚白时,阿琪才拖着快散架的身体艰难地挪着步子从地下室里出来。
她出来的时候江日红还没睡,她和LEO面对面的坐着,两人在沉默的下国际象棋。摆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熄灭的烟头,烟灰四散。
看到阿琪出来,两人都一齐回过头去,目光里满是期待。
“算是脱离危险了。”宣布了结果后明显感觉到坐在沙发上的江日红松了口气,阿琪冲LEO点点头,示意他先回去休息。
男人了然的搓了搓手,礼貌的和江日红告别后迈着长腿出了门。
一时间,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了两个女人。
“这个,是老板娘你的东西吧?”沉默了一会儿,阿琪将手里那个带着血的项链和传输棒放到茶几上:“其实老板不说我也猜到了,除了你,她什么时候对人这么上心过?”
茶几上放着一条旧了的钢色项链,因为长时间在手中摩挲的关系,坠子表面变得光滑不已,棱角都被磨平,穿坠子的黑绳也因为时间久远而褪成了米色。
“这个项链,从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一直戴着,还骗我说是护身符,宝贝的很,从来不让别人碰的。”
有些不安的捏了捏手指,江日红抿唇低头,没有辩驳。
尽管这个东西旧又不起眼,但江日红还是一眼认出这条项链是自己曾贴身戴过的。更在四年前,被拿来作为污蔑自己杀害了陈爱琳的物证之一。
她原以为这坠子丢了,原来是阿群一直收着的。
心口涌出一丝淡淡的温暖,江日红将项链收好,随即又拿起旁边的那只传输棒道:“你知不知道阿群和光耀电子有什么过节?”
“不清楚。”阿琪耸了耸肩,疲惫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我跟着她也不过两年的时间,而两年前,我不过是仁和医院的一名实习医生而已。”
“仁和医院?”脑海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却又抓不住,江日红努力搜索了半天才试探性的问:“是不是荣恩电子的老总跳楼的那个医院?”
没想到话一出口,阿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对,而且那个老总,是我当时分管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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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窗的房间里,打着吊针的陈爱群在柔软的床上睡着。
因为手术的缘故,她正在发着高烧,通红的脸色和杂乱的呼吸都提示着她的睡眠一点都不安稳。
江日红在给她的额头换了新的冰袋后坐到床边,目光幽深的看着那张瘦削的脸。
明明四年前,她还是个被姐姐保护的很好的小姑娘。身为杀手,却不让她沾满血腥,养成了这样冲动又肆无忌惮的性格。可是后来,唯一庇护她的姐姐死掉了,她又变成了孤身一人,甚至还要走上姐姐老路,成为一个冷血冷面的杀手,切断所有感情,假装自己生来冷漠。
但江日红知道,阿群是个内心敏感缺乏安全感的人。她有她的善良,也有她的勇敢,但这一切脆弱情感的不表露,不过是不足为外人道罢了。
“姐。。姐。。”床上的人开始说起了胡话,江日红靠过去,轻捏住她挣扎的手臂,安抚道:“别怕。”
躁动的人在听到这声别怕后忽然流下眼泪,晶莹的泪滴划过她的脸庞摔碎到枕头上。
“对不起,我再也不会不听话了,再也不到处跑了,也再也不见她了,求你,求你别离开我。”
她的声音透着破碎与绝望,每一个字都重重砸进人的心里。
那天的一场追逐成了陈爱群永生的噩梦,而当她摆脱了追逐,满心欢喜的提着蛋糕和鲜花进门却看到一地鲜血的时候,她的世界就已经崩塌了。
眼泪对于杀手来说或许是最无用的东西,但是在梦里,陈爱群却哭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江日红心情复杂的紧紧握住她的手臂,很显然,她能听出来阿群嘴里的这个“她”是谁。
“天恩,天恩。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来晚了。”哭了一会的阿群又换了一个名字,似乎还是个男人的名字,这使得人不由猜想,这个名字会不会就是拥有和她一样结婚戒指的那个人。
断断续续的哭了一阵,梦中的发泄似乎使阿群的热度退了一点,她的脸色不像先前那么红了。
江日红摸了摸她的脖颈,确认温度没有之前那么烫之后,她松了口气,正准备去给她再换一瓶消炎药,胳膊却忽然被扯住。
“阿红,其实你和我不一样,我不该把你扯进来的。”这次,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平静的似乎就像是在和自己对话一样。
江日红转过身盯着她看了很久,才意识到她刚才说的是梦话而不是真的醒过来了。
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江日红压低身子,将额头抵在阿群的锁骨上,纤细的手指拉住她的手,交握后十指相扣。
“我觉得你说的对,我们是一样的人。这世界上有很多法律不能制裁的人和事,你想做而没做完的事,我替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