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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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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並沒有因為某人的苦悶而多做停留,日子依舊在日昇與日落的循環間推進。
巴爾迪尼現在已是巴黎境內首屈一指的香水店,連一些未曾踏足的貴族也會遣派僕役定期的光顧。金錢如同流水般的湧入店內,萬事順遂的年邁製香師終於注意到年輕學徒異常安靜的情況,因當日沒有深入了解那兩人對話的意義,因此並沒有警覺這段對話對於年輕學徒的影響,也不知道年輕學徒這樣沉悶的緣由為何而來,但年輕人嘛─總有會因為幾件小事就悲春傷感要死要活的壞習慣。他也沒多想,只是向格雷諾耶提出要交予他如何提煉精油的技術,希望藉由新技術的學習稍稍轉移年輕學徒對於煩惱的注意力。
之前在精油坊時格雷諾耶全副的心神都沉浸在尋找記憶中的香味之中,因此他也沒注意到精油是如何被提煉的。他很快的被這門學問給轉移了注意力,他好奇的看著巴爾迪尼架起桶子、裝上導管,一邊聽著年邁製香師得意洋洋的說著自己的發明與原理,在他Master的指示下,格雷洛耶接下了所有的粗活─打水、添煤─看著炙熱的火焰將水沸騰,他小心翼翼的將玫瑰放入爐中,然後蹲在爐前默默的守著。
提取經由是一個漫長的過程,與黃昏交替的黑夜不知何時降臨了,巴爾迪尼早已耐不住疲倦的在椅子上睡去,昏暗的房間裡僅剩格雷諾耶依舊守在爐前,氣流的變動與香氣的擴散在靈敏的嗅覺下顯得得外清晰,遠在金黃色的異體從管口處慢慢凝結、滑出之前,他就嗅到了那成行的芬芳,遠比一朵花該有的味道濃郁許多,但有似乎少了點什麼。這味道太過安詳,遠不如死去前的那般的豐沛富有變動。顧不上那依舊蒸沸的液體,格雷諾耶打開了爐門,用勺子將於水中翻滾的玫瑰撈了出來。玫瑰已被沸水煮的褪色,焉巴巴的外表不復剛被擷取下的嬌嫩欲滴,香味也早就被煮得不見蹤影。但生氣怎麼也不見了?他困惑地嗅著滿屋子的玫瑰花香,但這樣香味不復鮮活與生命力,就像缺失靈魂的肉體,彆扭而僵硬。
不─不─這不該是這樣的!
蒼白不帶味道且毫無生氣的花瓣刺痛了他的神經,缺失靈魂的香氣更是讓他崩潰。如果芬芳的靈魂無法被保留提取,那所有的精油將都失去意義。惶恐與悲痛佔據著格雷諾耶的思緒,在過神來前,他已倉皇的逃離了製香室,奔入黑夜降臨的巴黎街道中。
早已睡死的朱爾迪尼根本沒注意到的年輕學徒的動向,火焰依舊無聲的蒸沸著鍋爐中的水,但卻沒人將關注駐留於此上。
年輕的姑娘剛結束一日白天興勤的工作,此時她攬著額外的夥計,搬著一大簍的李子在夜色中返家。她輕哼著小曲,一邊計算今日的收入,那遠遠沒達到一瓶普通香水的價值,她還需要更多的兼差才能買足的上自己的小願望。
隔壁的瑪莉亞最近收到了一罐香水作為成年禮物的事已羨煞了好一群姑娘,可惜她的家境遠不及瑪麗亞家裡來的寬裕,別說是一罐香水了,就連一滴她也負擔不起。
年輕的姑娘一邊擔憂著自己的煩惱,一邊走著路,完全沒發現在月光下自己的身旁多了一道影子。一雙手從後方驀然伸出掩住了她的口鼻,慌亂掙扎間李子散落一地。
她被扯進了陰影處。
美麗的香氣從肌膚下勃發,生命鮮甜的流淌。格雷耶爾牢牢地抓住了對方,著迷的將臉埋入對方的頸間。竄入鼻間甜美的氣味使得他頭暈目眩,因此他完全沒注意到對方已漸漸微弱的掙扎,就在那姑娘即將因窒息而斷氣之時,格雷諾耶倏忽的放開手。
顧不上那已被悶暈的姑娘,就像是被什麼神奇又神秘的事物給召喚一般。他大步的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方向奔跑了起來。寒冷侵蝕著肉體,穿過街區,被莫名的驅使,他來到了這個僅來過一次的地方。那些肆意的活力在黑夜中流瀉,或鬱鬱、或輕淺的花香是如此的美麗而芬芳,甚至…甚至更勝於方才那姑娘身上的味道。
他摸索著靠近圍牆,纖細的藤蔓交纏成密集的網於牆上攀爬,格雷諾耶躲開了來回巡邏的夜巡人,攀上那些翠綠,悄然無聲地翻入牆的另一頭。
淺淺的焦味在此處便的稍濃了一些,他想起之前瞥見的焦痕。但這個念頭也是一閃而過,他沒有在意,而是持續朝味道更濃郁的深處走去。
啊─這真是太美妙了──
每一寸每一釐,都是豐沛而蓬勃的生命,尤其在這夜晚裡,那種變化萬千美麗而鮮活,他闔上了眼,躺進花草樹木間。略帶濕氣的土壤浸濕了他的後背,他卻猶如瑞入母親懷抱般的安詳而舒適,之前的焦躁與驚慌被這些富裕的味道給緩緩撫平,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任由這些妙不可言的生氣浸潤到肺部裡。
他沒注意到的,是那緩緩接近的腳步聲。
等到他發現時,那腳步聲的主人已經近到不容許格雷諾耶在做更多的反應。他們之間唯一的屏障就是那些恣意生長的植物。
恆更在彼此間的是幾棵樹木,它們上面爬滿了藤蔓,那些攀藤植物豐厚的垂掛著,加上雜亂而未經修剪的花草,這些都成為格雷諾耶現成的偽裝。
他悄悄的從縫隙間窺伺著來人。
睡袍上有著月光投射下枝葉所形成的影子,斑駁而破碎,將來人分碎成無數的碎片,但格雷諾耶依舊從那變化的光影中察覺到來人的身分。
希爾特─這座宅邸的主人。
他屏住了呼吸,無聲地將身體更壓往地面。
現在知道為什麼他沒察覺到有人靠近了,那毫無味道的特性躲過了格雷諾耶靈敏的鼻子。但相同的,年輕的學徒也空白的體味也能使他在未被看見的情況下躲過對方的視線。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名少年貴族,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讓對方發現,避開見面的可能。。
腳步停在了月桂之前,那與窺伺的年輕學徒距離約1公尺,少年伸出了手,在屏息的注目下,摘下了正對月光吐相的蘭花。那美麗的蘭紫色花朵有著一股清冷的幽香,少年輕柔的將它們摘下──細緻而柔情──如同對待美麗的少女或是嬌貴可人的情人般,他合攏著雙手將花朵捧入掌心。
少年在夜色折返。
腳步聲伴隨著幽蘭香逐漸遠去,榛綠色的眼眸再也捕捉不到那個身影後,瘦弱的年輕學徒小心的支起身子,從花草樹縫間爬了出來。
指尖觸上那幾朵被留下的紫色花朵,幽香充斥鼻腔中,腦海間浮現了方才少年輕柔的動作,手指微微顫了顫,隨即溫柔而輕巧的動作再度上演,一朵美麗的芬芳落入了掌中。
動作與方才的少年如出一轍。
趁著夜色,帶著細微花香的身影靠著藤蔓的輔助翻出了高牆,躲過夜巡人,格雷諾耶捧著一朵安靜的花走進街頭,焦躁奇異的隨之緩慢沉澱。
回到地下室,朱爾迪尼依舊熟睡,格雷洛耶看著依舊熊熊燃燒的爐火,炙熱的火焰蒸騰,玫瑰花香不斷地湧出,但他卻已不在意這些了,小心的捧著剛被截取下的花朵,他縮回了屬於他的角落。
一小罐金黃色的液體,─條陳舊的毯子,這是他所有的家當,只屬於他的。
現在,又多了一朵花。
格雷諾耶輕輕的將花朵放好,扯毯子裹好臥倒在冰冷的地板上,過程中他從未將視線從那朵幽蘭上離開。
腦海中再度浮現月下的少年將花朵摘下的畫面──那樣的細緻,無限的溫柔。
他墜入無聲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