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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刘相公, ...

  •   “刘相公,刘相公。”到底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皂吏敲门时尚带了几分和善的口气。
      只是他喊了几声,草屋中却并无人应。

      “天色已晚,想必叔叔已经睡下了,小人在此等候即可,便不劳外郎费心了。”说话间,张英将肩上扛着的四斗米摞在了一处光洁的青砖上。
      想了想,又将张龄之手上拎着的那条鳜鱼拿了过去。张龄之一见他这番举动便知道他想做甚,将串着鳜鱼的草绳握的紧紧的,死活都不松手。
      张英偏头瞪了他一眼,黑暗中,他侧身望过来的眼神凌厉颇多,张龄之这才不甘不愿的将鳜鱼让了出去。

      “多谢外郎领路。”张英双手奉上鳜鱼。
      皂吏笑眯眯的拎过草绳,又客套了几句,方才打着纸灯笼离去。
      无边夜色中,那抹橘色光亮渐行渐远,一个转角后,再无踪影。

      待他一走,张英将方才摞好的米堆俱都搬到了一侧的茅草棚里放好。

      说它是茅草棚还算是高誉了,这间棚子就支了四根朽烂的木头,棚顶上稀稀拉拉的铺洒着几根茅草,既不挡风也不遮雨,抬头一望,还能透过茅草间的缝隙瞧见隐隐约约的天光。
      与这茅草棚一比,刘四叔住的土坯房尚算是华宅美院了。至少四面都有墙,墙上还装了一扇门。

      “爹,咱今晚就睡这儿?”张龄之颇有几分难以置信的问了声。
      张英点了点头,曲身将草棚中的干稻草捡拾起来,勉强堆成了一个一人铺的模样,自己在那一人铺的旁边和衣躺下,抱着一侧摞好的米堆便闭目休憩了。

      张龄之怔愣了片刻,暗道今夜除了“以天为盖,以地为席”也别无他法了。
      古人重礼节,他们父子俩是来找刘四叔拜师习学的,总不能失礼到将刘四叔深夜叫醒吧,那样,还不知会给刘四叔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睡在外间也好,说不定刘四叔被他们父子俩一感动,连进学的银钱都不收了呢。
      虽然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方才在路上已经听皂吏提过,刘四叔原有一处两进的宅邸,是已巳年中了秀才时,县里一户乡绅恩赠的。
      那宅子虽不大,但白墙青瓦,规整有致,尚算体面。刘四叔既受了这份厚礼,便为乡绅之子开蒙启学,两家其乐融融,一时化为美谈。

      直至甲申年间,有一癞头和尚途径此地时说了几句疯言疯语,那疯和尚说那乡绅“福薄运寡,家道不兴,祖业不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刘四叔想到自己这十数年来屡试不第,暗道多半是遭了乡绅的时运,便从那处宅邸中搬了出来,另请了几个瓦砾匠,在自家仅余的半亩田地中起了个土坯房并几间茅草棚。

      他终日乾乾,一心向学,不理世事。
      时人皆道,刘相公发奋至此,此番定能一举中式,谁知戊子年间却再一次落第,此后刘四叔便“神思不属,日夜恍惚”。

      听皂吏的意思,刘四叔应该考了很多年的举人,只是因为这时代普遍采用干支纪年法,不似天-朝时期的公元纪年法,所以张龄之也弄不懂从已巳年到戊子年到底过了多少年。

      和衣躺在草垛上,张龄之突然就想起了从前听过的“范进中举”,他暗嘲了一声,不知道刘四叔假以时日考中了,会不会也像范进一样高兴到发疯。
      想着想着,张龄之敌不过身体的疲倦,去和周公会了个面。

      时近七月,天光早现,不过卯时,晨雾已在日头下缓缓消散了。

      张家父子俩昨儿赶了一天的路,夜间又休息的晚,难得到了卯时三刻,都还在呼呼大睡。
      他俩倒是惫懒了,偏偏有人囊萤映雪,悬梁刺股,一大清早就起床诵读。

      “呜呼!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相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乃谚。既诞,否则侮厥父母曰:『昔之人无闻知。』……”
      朗朗读书声在空阔的原野中渐次响起,很快就闹醒了浅眠的张英。

      张英抬眸一望,此间晨雾未散,但红日即将自东方升起,时辰已是不早了。

      “二妹,二妹——!”张英微侧身,冲着张龄之连连低唤了几声,偏他充耳不闻,一副好梦正酣的模样。
      张英先不管他,由着他再睡上半刻,只径直起身将身上的泥土拍尽,又将拴在一旁木桩上的雉鸡打理了一番,等全身上下都收拾妥帖了,他才去摇醒张龄之。

      张龄之正做梦呢,好不容易梦见自个儿金榜题名,正要从传胪大典上接过黄澄澄的圣旨,谁知道突然就地震了。
      这地震怎么那么真实呢?!
      张龄之咂巴着嘴,意犹未尽的睁眼。一睁眼,就瞧见张英瞪的像铜铃的双眼正不满的瞪视着他。这下,张龄之彻底醒了。

      “二妹,你快帮爹理理头巾。”
      说话间,张英把张龄之从草垛上拉起,又蹲下身,方便他为自己收拾。

      古人有二十束冠之俗,所以才将二十称作弱冠之年。但是束冠往往只是世家大族、累世公侯之家的做法,如张英这般的山野村夫大多只是扎块平顶巾便是了不得了。

      张龄之手脚笨拙的帮他把巾帻理好,又等张英将他全身上下的尘土都拍打干净,另把束发的小块方巾捆牢了,父子二人才人模人样的上前敲了门。

      “嗵嗵,嗵嗵……”敲门声在外间的规律的响起,但是久无人应。

      张英恐怕是刘四叔正诵读经义,故而没有听到,便消停了半晌,等那朗朗读书声止息的时候,才又轻敲了几声门。
      这次,仍旧没有人应。

      张龄之手牵雉鸡站在一旁,暗想刘四叔的架子摆的可真是大。他就不信刘四叔不知道他们父子俩来了。
      昨儿个晚上的响动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至少雉鸡都还叫唤了几声呢。

      张英很快也想通了这茬,估摸着是刘四叔避而不见。既如此,他们父子俩也只能打道回府了。
      进学的事指望不上这个远房四叔,还能指望谁呢?

      “二妹,走吧。”张英轻喊了一声,有如叹息。
      “这就走了?”

      张龄之还没挪步子,张英已经负手踏上了田埂边的小径。恰是薄暮冥冥,那抹宽阔的背影很快便已影影绰绰。

      张龄之有些丧气,瞅了眼堆在门槛边的麻袋,里面是辛辛苦苦扛过来的四斗米,他有心想背回去,苦于无力,最后只能牵着雉鸡跟了上去。

      但凡没有市集的日子,乡间的清晨总是异常静谧,偶有乡人手持犁具三三两两的经过,再就是几声雏鸟清啼。

      “爹,这可怎么办?”早知道刘四叔这么不靠谱,攒下的四钱银便不该花在这上头。
      月前为了给他攒银子,张英连自家那几亩田都没顾得上,整日里东奔西跑的,哪怕张龄之见天儿的去田里引水除草,自家那几亩田比上别家的也荒了不少。

      再者说,接下来要想攒钱可不那么容易了。
      七月将要上头,正是插晚秧的时节。等补了晚秧,再过个把月,又要耘苗。
      耘苗可是一件苦差事,有初耘、再耘、三耘这三道工序,光这些农事零零总总的忙活下来,一个魁梧大汉都能活活脱一层皮。

      张龄之很清楚,要是今日无功而返,他兴许得挨到明年才能进学了。
      科举考试又不像高考,一年就能有一次,晚一年进学,若是知识储备量不够,没法参加最近的一次大考,就得再拖上三年。
      况且年岁一大,要是生了几分女儿家的娇态,要想再蒙混过关去参加科考怕是风险更大。

      以往看小说,总说古代的种田生活是多么的惬意美妙,可要真有人亲身过来体会一番,怕是再不敢提“种田”二字。
      且不说国家法定的赋税徭役,还有书吏僚属征税时的贪墨行为,辛辛苦苦一整年,也只是在为他人作嫁衣裳。

      他自来到这时代已有两年,每天起得比鸡早,睡的比狗晚,却没吃过一天荤腥,没穿上一匹好布。

      张龄之越想越不忿,将雉鸡一把扔到张英怀里,转身就朝着来时路跑去。

      “四叔公,四叔公。”张龄之边拍门边呼唤,情急之下也顾不上礼节了。
      他这番胡乱的叫喊却起了作用,没多时,紧闭的木门便开了一道缝。

      只见腐朽不堪的门边倚着一老汉,身上笼着褐色麻布直裰,衣缘袖摆处俱都朽烂了,再往上看,沟壑纵横的面庞上胡子拉碴的,毛发已是灰白相间,虽束了发,却是歪歪斜斜,极不规整。
      观之便有一股饱经沧桑的风霜感。

      张龄之乍一看这张可与济公媲美的老脸,立时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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