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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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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也是在大天-朝上过985,读过研究生的人,虽说学的是风马牛不相及的电力工程,但是张龄之自信自己去考个秀才肯定是没问题的。
按照古代科考童生试、乡试、会试、殿试的水平来看,考秀才不就等同于小升初吗?这有何难。
张龄之还没来得及幻想自己蟾宫折桂、金榜题名的美好场景,张英就泼了一大盆冷水下来,“幺妹,你傻呢,先不说进学的束脩,夫子的贽见礼,你还真当自己是男娃儿呢?”
“那要是不考秀才,明年的田赋和丁口税咋办?爹,你别忘了,咱家现在还欠着朝廷二两八钱呢。”
张龄之看张英不吭声,赶紧趁热打铁道,“我上次就和虎头去了一次,就记下好多字,夫子都夸我敏慧呢。”
“要我去考,指不定就能考中。”虽然嘴巴上说的是指不定,但是张龄之觉得凭自己的本事要考个秀才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想当初他小升初、初升高可都是区里的状元,只有高考败北,但也是全省前六百的好名次。
张英没吭声,去了墙角边的独凳上坐着,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闷声道,“这哪是你说中就能中的,我来丰县七年了,也没见几个人中式。再说了,要是被抓到,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那你和娘以前还敢叫我去假冒哥哥?!”
“我和你娘实在是没法子了,一大家子,四张嘴,总的要吃喝吧。”张英说的很是无奈。
“那现在不也是没法子了吗?”张龄之顺势抬起自己的手腕,把褐色的麻布袖子往上捋了捋,瘦的像根枯柴棍的手臂立时袒露出来,“就我这个胳膊腿,犁牛我都拉不动。上次和虎头出去玩,他推了我一把,可没摔个厉害。”
说着说着,张龄之倒真有了几分委屈,“虎头他爹还让虎头给夫子送节礼,有一条鲤鱼和一只好大的肥鸡。听说夫子就是前岁考上的秀才,要是孩儿中式了,咱家也能吃上鸡鸭鱼肉了。”
“要是天天在田里犁地,别说鸡鸭鱼肉了,每岁要缴税都难。”
张龄之说罢审视了眼张英的神色,见他眉目淡淡,瞧不出什么名堂,便又掰着手指头细细的给他捋账,“爹,你看,咱家两口每年丁口税少说得纳一两八钱,还有田赋,要是种了桑麻棉,就没精力照看稻粮,要是不种,就不能减田赋,一年又得纳上二两六钱银子,合在一起,就是四两四钱了。”
“田里全赖你一人操持,我也帮不上忙,每岁的收成留了口粮,还不够缴税,这还是今上开了恩典,要是日后没了这些恩典……唉!这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啊!”说罢,张龄之少年老成的长叹了一口气。
张英看他才十来岁的幼龄,说起话来却口齿伶俐,头头是道。又想起乡里乡邻时常夸他聪颖,心里还真生了几分意思。
要按照他家现在这个活法,确实是在挨日子,要是……
也不知是想起什么,张英顺着当院里半开的院门看了出去,目之所及处正是刘氏下葬的方向。
“二妹,你写几个认识的字给爹看看。”张英沉思了一会儿后又叫回了“二妹”这个贱名。
张龄之看他这模样就知道有戏,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篱笆边上折了根枯枝,蹲身在当院的土坝子上比划了几个字。
老实说,张龄之写不来繁体字,但是张英可是标准的大字不识,一看自家儿子“刷刷”几笔写了好几个大字出来,瞧上去还有模有样的,张英这次是真的心动了。
他以前也听说过本朝有一神童,落笔成文,天赋卓绝,再看自家二妹,生的就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未必不是读书人的料。
可这会儿要真是有一个读书人在场,估计会笑掉大牙,盖因张龄之写的六个大字全都是错别字。
“爹,你看如何?”
张英假模假样的看了良久,才缓缓点头,“是写的不错。”
张龄之登时咧嘴一笑,就等着他爹拍板同意。熟料张英说完这句话,拿手把那几个大字给糊了,就起身出了门,瞧那模样,又是要去田里做活。
张龄之也吃不准他是怎么想的,将手边的枯枝随手一扔,把院门闩上,跟着一道去了田间。
因为昨儿下了雨的缘故,乡间的小路很是泥泞,张龄之还没走到自家的田埂上,脚上踩的草鞋已经乌黑一片。
更别提脚丫子上沾染的污泥,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溜冰。
远远的看到田大爷在犁田,张龄之笑嘻嘻的跑了过去,“田大爷,我想在你田里头冲脚,成不?”
“成。”
得到了主人家的首肯,张龄之这才脱了草鞋下田洗脚丫子,顺道把草鞋也冲洗了一番。张英眼看着他半点不避讳的模样,嘴角蠕动了几下,最后还是选择默不吭声。
倒是田大爷稀罕的问了句,“刚刚去哪了?咋没看见你人?”
张英在丰县是出了名的夯汉,踏实肯干,往常在田里头他都是来的最早走的最晚的一个。
“郑图正来征税,回了一趟屋。”
田大爷点了点头,将手边的犁头放下,小声道,“那个老货是不是又吃了银钱?”
张英赶忙将食指附在唇边,示意他嘘声,只是心里却暗道,要不是郑图正好这口,他当初怎么可能贿赂得了他多赁了十亩田。
“你怕他做什么,这老货净做些没王法的事,要是叫县尊大人晓得了,有他的好果子吃!”
田大爷家世世代代都在丰县务农,比知县待的时间都还长的多,祖上又曾经出过一个举人老爷,当然不会怕一个小小的书吏。只是张英毕竟是外来户口,怎敢随意议论。
两人说话的当口,陆陆续续有人犁田经过,田大爷也就揭过这茬不提,只笑眯眯的和张龄之逗了几句趣。
徐州府在南直隶的北方,恰好和山东接壤,府内河海交错,是以这一片的佃农大多数赁的都是圩田,张英家的田大半也是圩田。
圩田好种谷稻,一年的收成也比旱田要多个半成,只是犁田是件苦差事。再说张英家也没有私牛,是向县里赁的,每日都得算租,所以一时半刻都不能多耽搁了。
父子俩趁着这会闲聊的空当小憩了半刻后,便又明确分工,一人除草一人犁田,直忙到日落西山,这一天才算完。
将耕牛牵回到农廨里,父子俩回去的路上,暮色已苍茫一片。
到了村口的岔路,距离张家院子还有两三丈的地儿,张英开口了,“二妹,你先回去,看着点路,别栽沟里了。”
上旬隔壁村才出了一桩祸事,有一小童贪玩,掉到河里捞都捞不着,真正的尸骨无存。
在这个迷信的年代,这可是犯了讳的大事,只有一家子做了不敬神明的事,才会落得这种下场,是以虽然死了孩子,也没少遭到乡里乡邻的埋汰。
张龄之撇嘴,他善水性,就算掉沟里了,自己也能游回来。只是这么晚了,他爹不回去还要去做甚?
“桓老爷家要修牌坊,我趁着这会儿去帮点闲,前些时日听人说,他家的清脚夯夫每工也能有四分银。”
“那我也去。”张龄之赶紧调转个头,双眼亮晶晶的望向张英。
听他爹这意思,多半是同意他去进学了,不然怎么会大半夜也去帮闲攒银钱。
“你去做什么,平白添乱,再说,桓老爷看你这点年纪,可不会给你支银钱。”
张龄之低头瞅了眼自己的细胳膊细腿,按理他已经有十一岁了,虽说古人都是计虚岁,那也有十岁了,可是他看上去却像是个黄口小童。
多半是伙食开的差,没营养,还好个子没耽搁,和同岁的虎头差不多。
张龄之正发怔的当口,张英已经走远了,夜风中,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一大团黑影,瞧不清形状,但是张龄之打心眼儿里觉得窝心。
暮色一散,月亮开始冒头,有皎洁的月光在天际挥洒。
张龄之就着微弱的月光,沿着乡间小道,一步一步的朝着自家的屋舍走去。
还没进院门,就响起一阵急促的犬吠声。
张龄之开门闩的时候,隔壁吴家大叔点着牛油烛出来了。
“是二妹啊,咋回来的这么晚?”吴大叔打了个哈欠,眯着眼问了声。刚刚听到大黄叫得欢,他还以为是家里遭贼了。
隔壁张家他不担心,但他家可是有一头驴子,两只老母鸡哩。
“在田里多忙了会儿。”说话间,张龄之透过烛光瞅了眼大黄狗,它这会儿倒是不吭气了,顾自缩在角落里,也不知在鼓捣些什么。
吴大叔看他盯着大黄不眨眼,便走进了些。
明晃晃的烛光一照,大黄嘴里叼着的那只肥硕的田鼠登时一览无余。
拜乡下早睡早起不玩手机的好习惯所赐,张龄之这辈子的视力妥妥能有5.3,连大黄嘴毛上沾染上的血都瞧得一清二楚,胸腔中立时是好一阵波涛汹涌。
大黄看这四只眼珠子都瞪着自己不眨眼,有点不乐意了,张嘴又吠叫了几声,那只血肉模糊的田鼠顺势从狗嘴里跌了出来。
大黄这下慌了神,连忙低头衔着田鼠“哒哒”的跑向另一个角落。
张龄之恶寒的抖了抖肩,赶紧打开院门溜了进去,只是直到洗漱好躺在床上了,大黄狗嘴边染着血的毛还是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想着想着,那种颇带点血腥色彩的恶心记忆就变了味。
张龄之不由得想,田鼠肉指不定有很多营养呢,看大黄长得肥滚滚的,连狗毛都油光水滑的……
田鼠肉,会不会很好吃呢?毕竟这时代都是些无公害农作物,田鼠又天天溜达来溜达去,肉质应该会很肥美才是。
正想着田鼠肉的诸多烹饪方式,一贯宁静的屋外反常的有了些许悉悉索索的响动。张龄之心头一喜,暗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他也不点牛油烛,身姿矫健的翻身下床,就着微弱的月光掀开了一道门缝,门外果然有动静,动静还不小!
只是,来的既不是曹操,也不是肥美的田鼠,而是晚归的张英。
张英正闩门呢,就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一回头,一道闪烁着强烈亮光的眼眸直勾勾的朝他看了过来。
张英很是惊奇,“二妹,不是叫你别等我吗?”
熟料,他的话音刚落,张龄之就一个劲儿的摇头,“爹,我想吃肉!耗子肉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