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阴骘积儿孙》青岩不语

59、两世一身，形单影只 宝姑娘果然

　　未出一月，县试出了结果，贾氏宗学去了九个学生，除去一个年纪最小的，其余八个都轻松考过。
　　消息一出，族内上下俱都欢欣。考中的几个学生的母亲随着贾菌之母娄氏都结伴来给贾母道喜道谢。贾珍派了尤氏过来，言说择好了日子摆了酒席，请族亲都来吃酒。贾母命众人都来，娄氏等都说自然要来。
　　平儿备了礼物，给各家送信，收到信的各家亲朋都说要来。凤姐又亲至张家谢胡安人，胡安人笑说必定全家都去。
　　薛姨妈与李婶娘连着几日都过来给贾母道喜，宝钗黛玉宝琴李纹李绮等都在黛玉房内自在说笑，年轻姐妹们这许久不见，只听得女子声音娇如莺啭，直如晨昏时入了密林。小红贾芸夫妇也都来贺喜，原来二人见贾母处有人照管，凤姐出来以后也将养的甚好，便不愿多登门，唯恐族人说她们贪着贾家发还的财物。
　　宝琴将袭人许配给蒋玉菡及蒋玉菡原是宝玉柳湘莲等的好友等事都告诉了宝钗黛玉，又说柳湘莲上了蒋家邀他们也来给宝玉贺喜，他二人不愿登门，只想在外头做东，好好的摆一桌酒。宝钗于是跟了宝琴亲自去了蒋家，拉着袭人说了许多知心话。
　　外头也亲自来见蒋玉菡，二人叙了远近别情，宝玉抱愧问蒋玉菡可是因那年自己向忠顺王府泄露了他的行踪，所以不想认他这朋友了。蒋玉菡言说自己早知躲不过，好在有些命数，最终得以安家乐业，又娶了袭人，乃是前世的缘分。
　　蒋玉菡和袭人便也登门道贺。袭人先来给贾母请安，贾母命袭人坐，袭人不肯。贾母道：“我原就说的明白，只当你是我嫁出去的孙女儿。你只管坐着！”又吩咐众人：“告诉小红，叫她以后多来几回。芸儿是我贾家的玄孙，芸儿媳妇来这里便是回家。”
　　凤姐凑趣儿道：“这可果然不差辈分了！芸儿是宝玉的干儿子，花姑爷是宝玉的相交，小红可不得管袭人叫婶子！”
　　众人却不知道这个，忙问端的。凤姐笑将那年宝玉夸贾芸倒像是自己儿子的话说了，众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一连数日，贾府都热闹非常，宾客盈门，迎春探春也都回来，李纨又派人去接了湘云来。
　　外头爷们又摆了几桌，一时开了宴，因贾政并二位夫子都在座，众人都老老实实的坐着，又轮流向先生敬酒。先生勉励几句，又说只有今晚诸生可以尽情，明日就要继续苦读。贾政见族内子弟上进，先生用心，十分欣慰。
　　内院却热闹许多，薛姨妈李婶娘都向贾母道喜，贾母笑道：“不过是小孩子们试试身手，哪里算什么喜。咱们借着这个由头乐乐才是真的。”
　　薛姨妈笑道：“那是自然。等过个二三年，宝玉中了举人，那时候才真叫乐呢！”
　　凤姐正陪着胡安人，忽见平儿在远处向她使眼色，凤姐便告罪离席，来问平儿何事。平儿低声道：“外头闹起来了，奶奶快去瞧瞧。”
　　原来阖府都在席中，门上忽然来了一个女子一脸惶急的抱着个孩子跑来说要求见宝玉。门上的人不敢做主，便回了贾琏，贾琏听了却觉得头大，唯恐是宝玉在外头有了什么不妥，现今给人找上门来。贾琏命人悄悄的叫了宝玉出来，宝玉一见那女子却惊喜非常，只追着喊云儿姐姐。那云儿见了宝玉，拉着他边哭，口内说些什么一时也听不清楚。
　　二人正拉扯着时，一旁早恼了贾政。原来贾环早就瞧见了，当众跑到贾政跟前说外头有个女子来寻宝玉，又说那女子是青楼女子，又说常去狱神庙内给宝玉送酒，二人早就认识素来亲密什么的，有的没的添了许多话。贾珍竟喝止他不住。
　　贾环得意道：“老爷若是不信，只管出去瞧瞧，外头俩人一见面就抱头痛哭，琏二哥哥都拉不开呢！”
　　贾政气冲冲的跑出来看，果然见宝玉和一女子拉拉扯扯。贾政上前就要动手打宝玉，贾珍贾琏拉着劝他且问明白了再打也不迟。贾环叫道：“这女子每每都往狱神庙里送酒，二哥哥每天都写好多诗给她！又说相思，又说情爱，俩人每回都咕咕唧唧的，半天也舍不得分开！家里送去的纸笔，二哥哥都写了浓词艳曲送她的，可有的没的！原来二哥哥早在外头有了私宅，人家带着孩子找上门来了！”
　　宝玉急的只会说不是，却又不肯多说。
　　那女子见来了这许多人，狠狠的擦了眼泪，道：“我不过是来求宝二爷救命。我儿子病的厉害，求了许多大夫都不见效。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求宝二爷的。府上不是一直乐善好施积功德么，怎的无凭无据却血口喷人，还是自己骨肉兄弟！”
　　贾珍贾琏劝贾政道：“老爷请进屋罢！有什么都进去问，在门上闹着须不好看。”
　　凤姐带着平儿出来，见贾琏将贾政劝进去了，便向平儿示意，平儿便请云儿进府说话。云儿抱着儿子也不肯坐，狠狠心道：“这是我自己的事，休连累了宝二爷的名声。府上既是办喜宴，想来薛家奶奶也在，就请这位奶奶帮我请薛家奶奶过来。”
　　凤姐心内猜着几分，命平儿悄悄的请了薛姨妈来。半天薛姨妈才过来，脸上也说不出是悲是喜。平儿悄向凤姐道：“宝姑娘不放心，想跟着过来。姨太太好不容易才劝回去。”
　　薛姨妈一进门便直向云儿走过来，凤姐向云儿道：“这位便是薛家奶奶，你有什么话就说罢！”
　　云儿向薛姨妈跪了，将孩子的小脸露出来，含悲道：“我今儿厚颜到此，原是实在没法子，这孩子病的厉害，瞧了的大夫都说不能了，求奶奶帮着找个大夫再瞧瞧。孩子明明还有气……”说着便泪如雨下。
　　薛姨妈一见那孩子的脸，便觉心上被重重的锤了一下，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觉便伸手去抓凤姐，嘴里不由叫道：“快，快叫个大夫来救蟠儿！”
　　平儿早看着那孩子双目紧闭牙关紧咬面色青白气息紊乱，也顾不得问凤姐，自己矮身向云儿道：“我们这里有一位现成的大夫，请他先瞧瞧。”云儿含泪点头，将孩子给平儿。窗外有小子回道：“宝二爷说，郑秀才在那边等着，先看看孩子要紧。”
　　平儿便抱了那孩子往外走，外头的小子忙上来接过去，急急的去寻郑秀才了。
　　云儿依旧跪着，凤姐见命人速去煎一剂定神的药来。
　　薛姨妈一把抓住云儿问道：“这可是蟠儿的儿子？”
　　云儿含泪说是。原来云儿当年与薛蟠等都是常有来往，因自己年岁渐长楼里渐渐的有年轻的顶上来，一次趁薛蟠酒醉半酣心恰意畅时哄薛蟠为自己赎了身出来，做了薛蟠的外室。因知道薛家定不能容自己进门，薛蟠又不是个有长性的，云儿为长久打算，每回都服侍的薛蟠甚好，从他手里哄不少钱，都细细的和自己的梯己攒了。
　　后来薛蟠常去贾家家庙厮混，不大往云儿这里来，云儿便买通了跟薛蟠的小厮，每月里仍能见薛蟠一二回。到薛蟠问罪，云儿唬的不轻，又怕自己被夏家知道跑来寻晦气，便只躲在家里不出门。不想到了薛蟠砍头时，云儿却觉自己有了身子。云儿也不敢声张，悄悄的生了，却是一子。原说守着这个儿子，隐姓埋名过到老，不想这孩子身子骨一直就弱，这花钱吃药岂是小钱，不过一二年间，竟把积蓄花了大半。这回孩子病的和以往不同，许多大夫都不敢揽，云儿心急如焚，想来想去唯有求宝玉去寻个太医，或能救命。她心急之下也顾不得先递消息，就这么抱着孩子直闯了过来。
　　薛姨妈喃喃道：“果然是蟠儿，果然是蟠儿！老天有眼，给他留了个根儿！”说着便大哭起来。
　　云儿咬唇不语。
　　不知过了几时，平儿过来说那孩子眼下没有大碍，只不宜挪动，得再瞧瞧天亮了是怎么样，另郑秀才还有些话要问云儿。云儿忙站起来施礼：“有劳姐姐。”平儿便带云儿去了。
　　那边郑秀才先命人煮了药汤来放在一个木盆里，在盆上扣了个箅子，先将云儿之子放箅子上用那药汤的水汽蒸了一会，又将他身子浸在药汤内，命一个小子托着他的头，手上用劲从头顶一路捋下去，或摁或点或夹，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孩子忽的张口吐出几口秽物，眼见得那脸色是好起来了。
　　云儿在一旁呜咽起来，跪了给郑秀才磕头，郑秀才忙避开了。
　　平儿将云儿扶起，云儿低头坐了。郑秀才又细细的问了许多事情，问云儿以前可曾服什么药，服多少；问薛蟠可是酒醉入房。云儿十分羞惭，郑秀才温和道：“医家无避讳，你只管说，贩夫走卒也好，王孙公子也罢，都是一般。”云儿便尽都说了。
　　郑秀才请平儿扶云儿下去歇息，云儿面露哀色，郑秀才道：“娘子尽管放心去，孩子今夜就在我这里，明日一早，娘子再来。”
　　云儿深深的道个万福，随着平儿下去。平儿见她愁眉紧锁，低声安慰道：“你今天就在我们家将就一晚上，明儿天一亮我们就去请太医。薛家姨太太和薛姑娘是最心软慈和的。”云儿感激一笑：“多谢姐姐宽慰。我这样的人本不该来府上的，实在是急昏了头没处去，总不成瞧着孩子……”说着又哽咽。
　　平儿也陪着掉了几滴泪，将她安顿好，又叫一个小丫头来听她使唤。云儿只说不敢劳动，平儿笑道：“不过是怕你不熟，留她给你做个伴儿，要茶要水的方便。”

　　那边宝钗因在刘姥姥村上时，与郑秀才并无避忌，此刻又事急从权，便扶了薛姨妈过来。薛姨妈一见那孩子的睡相便止不住的滚泪，口中喃喃说和蟠儿真是一个稿子。宝钗先谢了郑秀才，又问郑秀才这孩子的病可要紧。郑秀才道眼下不打紧，只是这孩子生来就比别人弱，须得更加经心，过了十二岁可望强健些。
　　薛姨妈又喜又愁，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只望着那孩子移不开眼，一时笑一两声，一时又呜咽一阵。宝钗见母亲有些失态，便欲劝她回去，郑秀才道：“七情致病，老夫人喜也好悲也罢，都由她疏散，稍后服一剂药安睡一夜也就养好了。”
　　郑秀才又说自己要出去一刻，请宝钗在此帮着照看，若有什么派人叫他就是。言毕自己出去了。
　　宝钗这才走到薛姨妈身边，也歪头看那孩子。不知过了几时，忽觉身边有人，回头看时，却是黛玉微微白着脸儿站在跟前。宝钗忙拭了泪问她：“你过来多久了？怎么的也不说话，可站累了？”
　　黛玉道：“我见这早晚了姐姐还不过来，就过来看看。”
　　一语提醒了宝钗，宝钗忙扶薛姨妈道：“妈妈，咱们快些走吧。”薛姨妈不舍离开，宝钗道：“已是二更天了，咱们在这里，郑秀才也不得方便。”
　　薛姨妈这才醒悟，钗黛二人扶了薛姨妈出来，平儿早候在外头，言说已经备好了薛姨妈与宝钗的下处，请她二人在此将就一夜。宝钗催黛玉快去歇息，黛玉看一眼宝钗，欲言又止。宝钗笑道：“明儿一早我就来寻你。”黛玉方去了。
　　宝钗帮着丫头给薛姨妈盥洗了，又将平儿送来的药瞧着薛姨妈都喝了，果然见薛姨妈睡的安稳，梦中犹带笑颜。宝钗命丫头好生守着，自己往黛玉这边，在外头瞧着里面灯烛未熄，便低声问：“林妹妹可睡了？”
　　一语未落，雪雁披个衫子笑着来开门，道：“我们姑娘就说保不准一会宝姑娘就过来，我们还说这么晚了，宝姑娘哪里会来。姑娘叫我留着灯，果然宝姑娘过来了，敢情我们姑娘这是连算命也会了！”
　　宝钗一边笑一边往里走，见黛玉正要从炕上起来，忙过去按住她：“我略坐坐就走。”
　　黛玉咬着唇，也不看她，也不说话。
　　宝钗微微笑道：“过几年我还再来的。”
　　黛玉向内扭了头，那眼泪一串串的落下来。宝钗坐到炕沿上来搂黛玉，黛玉反身扑入宝钗怀内，宝钗搂了她一边轻拍一边细声安慰她。
　　紫鹃在外面听里面渐渐没了声响，进来看时，见宝钗靠着枕头搂着黛玉，黛玉枕在她身上沉睡。紫鹃轻手轻脚的上炕，将黛玉的头轻轻的搬回枕上，又从炉子上温的铫子里倒些热水出来，服侍着宝钗卸去残妆，再搬一床被子给她用。
　　宝钗悄声笑着向紫鹃道谢，紫鹃犹豫问宝钗：“宝姑娘果然要回南？”
　　宝钗笑答：“当初来这边本来就是有事才来，总不成一直不回去。”
　　紫鹃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唯有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