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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不见有人还 咱们娘儿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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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探春打发人去瞧宝玉,来人回说宝玉的玉没了,宝玉也不肯说,贾环也不吭气,花钱问看守,看守却说是贾环拿那玉换酒喝了。因知道宝玉的玉要紧,已经追索,一时还不得下落。
探春气的面色发白,生生掐断了手里一支玉簪,冷笑数声,吩咐必得寻找回来。
林宅内贾母大怒,大骂赵姨娘与贾环坏了心眼,又恐宝玉丢了这胎里带来的东西不祥。黛玉虽也为宝玉担忧,只为免贾母震怒伤身,劝贾母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玉有灵性,定是替二哥哥替舅舅舅妈抵了眼下这一难。以前因着二哥哥这块玉,外面流言纷纷,各王侯公府都传遍了,说二哥哥有些来历不是凡人。这话传到皇家,还问过北静王,王爷说不过是个俊雅些的稚子,又因二哥哥不喜读书无心仕途,只爱在内帷,这才消了皇家的疑心。如今这玉没了已有两三日,二哥哥还好端端的在那里没事,那定是不碍的。”
不料过了几日,果然说有了结果,贾政贾琏宝玉等不日即刻回家。贾母设香案举家拜谢天地,又命给宝玉等做衣服好换洗。
探春亦来打探贾母要如何处置贾环,知黛玉从中劝解,自然感激。二人在园内时来往不密,自府里出事,凡事都是二人奔忙,倒是惺惺惜惺惺,较前亲近十分。
案件既开审,月余便有了判定:贾家长房长孙贾琏有干扰地方事务之罪,乃奉父命所为,贾赦既已问罪,一罪不两罚,只免了贾琏的职位;其妻王氏有违律取利之举,罚没财产,即日开释;贾家二房贾政收受贿赂贪污公款,又治家不严,其妻王氏包揽诉讼重利盘剥擅用违禁之物,贾政免职,王氏监禁五年,籍没二房财产;又有庄园上庄头逼死佃户,庄头问罪田产充公——不过是有司觑着上头的意思,胡乱判了。
贾母得了消息,喜的坐不住,使唤的众人如走马灯一般,又要给宝玉安排住处,又问宝玉的衣服可齐全,又命厨房捡那好克化的做了来给宝玉补身子。一时说要宝玉住在林宅,远离贾政,好好的安养几日,一时又说该让他们父子亲近些时日。
鸳鸯笑道:“都预备妥了,老太太只管坐着等宝玉来磕头罢!被褥铺盖都是现成的,袭人又送来一箱子衣裳,足够宝二爷穿的。她以前惯给宝玉做衣裳的,我瞧了都是当初老太太赏的好料子,老太太放心罢。就是那边府里,大奶奶也都收拾的妥妥当当的了。”
贾母问怎么袭人来过。
鸳鸯道:“袭人自己没来,她哥哥来的。说是给袭人订了亲,在家待嫁不便出门,知道老太太在这里,就把东西都送到这里了。”
贾母点头赞道:“有心了。”
鸳鸯笑道:“可不是,衣裳鞋袜一大箱子呢。”
李纨来请安时,贾母给李纨一百两金子并些衣料铺陈,道:“你老爷出来,没有住在林丫头这里的道理,于兰小子身上也不好听。你是长媳,凡事多担待些,这钱你收着嚼用。”
李纨十分推辞,贾母命她只管收了:“以前府里规矩大,委屈你的地方我都知道,只是人多不好说。眼瞧着兰小子大了,多的是用钱处。”
李纨见贾母坚决,只得收了,又请贾母也一道过去住。贾母道:“你那里定要忙乱一时,哪里搁得住我去。你放手料理,有难处只管来回我。等你老爷歇息几日,我做主给你们两房分家,不让你们为难。”
李纨都答应着,回家料理。探春打发人送来一张房契,并两封银子先做眼下的使费,日常用度以后定期再送来;薛姨妈与湘云处也都有东西送来。李纨去瞧了,果然妥当,得了贾母允准,便速速操持起来,三五日便安排好个大概。因着不日贾政等都要开释,便急匆匆都搬过去再慢慢收拾。果然就有信来,说先开释女眷。到了贾蓉尤氏去接凤姐邢夫人的这日,平儿也早早梳洗了要一同去,李纨便不准她去:“你珍大奶奶早就去接了,我故意不让他们叫你。你只管在家等着,等凤丫头回来再服侍她不迟。”
平儿只得罢了,正坐立不安时,忽听见外头吵闹,忙出来看,果然是凤姐回来了,却是被众人抬进来的。原来凤姐几次过堂,虽未受刑,既惧且忧,动了胎气。尤氏等接到凤姐时,见凤姐面如金纸,暗叫不好,不及见礼说话先将凤姐扶到车上,凤姐眼前发黑,耳边恍惚听见邢夫人出来,再往下便觉得耳朵似被棉花堵着,什么也听不清了。
尤氏接了邢夫人,说凤姐看着不大好,须得赶回家去。邢夫人哼一声,自去另外一辆车上坐了。尤氏命车夫赶紧着些,车夫也知道凤姐不好,于是提紧了绳,直往家里去。只是这大街上,究竟又能有多快。
不过走到半路,凤姐便发动了,一阵阵的疼上来。尤氏顾不得体统,一叠声的催快些。好不容易到了家,凤姐那身上早就湿透了。因尤氏早早派人打马回家报信,李纨得信,急急请了稳婆在家候着,那稳婆指挥着众人用个褥子将凤姐抬进房里瞧时,只见凤姐双眼上翻,牙关紧闭,再看下面早就破水,稳婆扒了凤姐裤子朝里一看,那双腿都软了:“青面煞作祟!”
平儿急的眼泪直流,问她到底如何,那稳婆下手掏了掏,道:“青面煞,莲花胎,八成救不得了!”
平儿身子一软便倒下去,慌的众人又来搀扶她。旁人又问稳婆到底是个什么情形,稳婆道:“羊水破了,是绿的,这是青面煞作祟;里头娃子屁股堵在最下头,这莲花胎,十有八九生不出来!”
平儿闻言放声大哭,尤氏往那稳婆手里塞些钱,稳婆不肯收:“奶奶,这是各人的命,不是我不尽心。这女人生孩子,就是生死关上走一回,能不能走回来,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了!”说完,又让去买催生药回来往下灌,一时药得了,那稳婆力大,捏着凤姐的嘴灌进去大半。凤姐一时疼上来忍不住惨叫,一时又神志不清,眼前许多人影儿乱晃,也有认得的,也有认不得的,有人对她笑,有人张着嘴要上来咬她,凤姐此刻不知怎的,全无往日胆气,只想觅个无人的地儿躲了,让别人再寻她不着。
平儿见凤姐更加不好,急的扑过来在凤姐耳边喊叫:“巧姐儿回来了,荩哥儿长大了,奶奶,你睁开眼睛瞧瞧,荩哥儿中了状元,给你挣了凤冠霞帔,你瞧瞧啊!”尤氏喜道:“凤丫头眼睛动了!”
平儿急忙看,果然凤姐眼皮下面眼珠子乱转,平儿又叫:“奶奶,巧姐儿还在庵堂里等你去接她,你再不睁开眼,她就要落发当姑子了!”
稳婆喜道:“用力了用力了!快,给她嘴里塞上参片!”
平儿所喊字字句句,凤姐都听在耳内,想到儿女年幼那没了娘的苦楚,便狠命的咬嘴里的参片,将汁液吞下去,果然有了些力气,于是咬牙用力,不知过了多久,忽觉下腹一空,耳边听得人喊“出来了出来了”,凤姐那身子便软下去。
不知过了几时,凤姐忽觉自己身子轻飘飘的,便下炕试着走几步,果然不费力气,便信步向外走来。走不几步,便到了郊外,天上大太阳照着,倒不觉得冷。凤姐正寻思这是走到哪里,忽听一旁有人叫她:“姑奶奶?凤哥儿?”
凤姐回头,来人正是刘姥姥,见刘姥姥穿着一身新衣裳,怀里抱个婴孩,忙笑着问好:“干娘好!干娘这是走亲戚来?这是谁家的娃娃,长的俊秀。”
刘姥姥面带笑容,打量凤姐,问她:“姑奶奶,你怎么在这里?”
凤姐道:“我也不知,迷迷糊糊的就走来了,干娘可知这是哪里?我出来的时候也没交代,平儿在家还不知怎么找我呢!”说着,看那婴孩可爱,便伸手将襁褓抱了过来,那孩子本是闭目酣睡,到了凤姐手里却醒了,睁着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看她一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没牙的牙床。
这一笑,凤姐只觉自己心都要化了,便向刘姥姥道:“干娘抱着辛苦,我替干娘抱抱。”
刘姥姥笑着说好,于是,凤姐便抱了那婴儿和刘姥姥一道慢慢的走着,撮了嘴学猫狗叫逗那孩子玩,孩子乐的两个胳膊直晃。凤姐看在眼里,只爱的不知该如何疼他才是好。
刘姥姥一路走,一路慢慢的和凤姐说话儿,叮嘱她孝敬贾母,和姐妹们也多来往多亲热,要待平儿好,心胸放宽,眼光放长远,多看以后,少看眼下,以后带哥儿好好读书,莫娇惯。凤姐的眼睛只在孩子身上拔不出来,嘴里都答应着。
不知走了多少时候,远远的就瞧见一座城池,刘姥姥住了脚,伸手给凤姐理理鬓发,说自己该走了,这孩子有自己照看,让凤姐放心。凤姐十分不舍,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刘姥姥望着凤姐,微微笑着,道:“这是你的儿子啊。”
凤姐直如闻了个惊雷,忽的明白过来:“我不是刚在家里生产,怎的到了这里?怎的遇见了刘姥姥?”
刘姥姥伸手抱过那孩子,对凤姐笑道:“姑奶奶,快家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这个哥儿有我照看,姑奶奶就别想他了,多瞧瞧巧儿和荩哥儿。劝老太太节哀,姑奶奶自己也想开些。我上辈子积德,这辈子有老太太奶奶们这么怜老惜贫的,我死也闭得上眼。姑奶奶你还年轻,往后看,别多想以前的事。我走啦。”
凤姐到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早把衣服都哭湿了,跪倒给刘姥姥磕头,刘姥姥将她扶起来,笑道:“咱们娘儿俩有缘分,临了临了,竟还是你来送我。”凤姐肝肠寸断,揽着刘姥姥大哭,又看一眼自己的小儿子,哪里舍得。
刘姥姥笑道:“快家去吧,家里人都等你呢。莫哭了,以后好好过。”
凤姐越发嚎啕大哭,抓着刘姥姥只是舍不得放手,刘姥姥见她粘缠,伸手将她一推,凤姐一个不防便往地上跌,直惊出一身冷汗,忽的坐起来,只见眼前昏暗,灯烛摇晃,平儿的眼睛肿的和桃子似的,正对着自己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原来凤姐八个月发动,民间本有“七活八不活”的俗语,又是屁股朝下的莲花胎,那羊水破了,淌出来的都是绿的,那稳婆顾不得了,坐在凤姐身上硬把这胎儿推出来,这胎儿却口里塞着秽物,生出来便不曾有气息。众人瞧着是个哥儿,都叫可惜。
凤姐却昏睡不醒,任凭平儿在耳边如何呼叫,只不见凤姐的眉头动一动。其时贾政贾琏等都回来了,本是合家团聚的大喜日子,众人却哪里高兴的起来,不过匆匆厮见洗漱,贾琏也无心吃饭,只在房里转圈。众人见平儿伤痛怕她禁不住,都要拉她去歇着,平儿却死活不肯去,也顾不得拜邢夫人,也顾不得见贾琏,只要守着凤姐。
薛姨妈见状哭道:“是个实心肠的好孩子。”
邢夫人也来瞧凤姐,见凤姐产下的是个死胎,凤姐自己也不知道还中不中用,暗忖若是自己做主抬举平儿,平儿岂不感激,日后不是与自己更亲近,那平儿放出去的时候凤姐给了不少东西都不曾遭了查抄,自己若能倚仗平儿,不是比在这里看李纨的脸色更好。于是邢夫人也不计较平儿在自己跟前失了礼数,只柔声劝她回去歇息,要看重自己的肚子。
正劝说时,凤姐忽的睁眼坐起,倒将众人吓了一跳。
凤姐睁眼看一圈,见平儿眼睛都哭肿了,薛姨妈也满脸泪痕,邢夫人脸上说不出是个什么神情,凤姐悲从中来,哭着又躺了下去。
平儿见凤姐醒了,惊喜万分,忙扑上来问凤姐可有觉得怎样,凤姐只是呜呜咽咽的哭。
贾母得了信,顾不得产房污秽,也颤颤巍巍的进来拉着凤姐的手慰问她,凤姐灯下见贾母更见老态,想到从此以后再见不得刘姥姥,贾母亦有这一日,于是大放悲声,直哭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渐渐止住,挣扎起来要与贾母等行礼,贾母忙止住她。
凤姐勉力笑道:“老祖宗,我这好好的,求老祖宗千万莫为我伤心。方才我做了个梦,梦见一个小哥儿斯文俊秀,来给我磕头,说他本是神仙身边服侍的童子下凡,神仙忽然有事召他回去,说他下回再来,还要带弟弟一道来呢!老祖宗,您等着享重孙子福罢!您瞧我都不伤心,老祖宗也千万莫伤心,只管保养身子,等他再来。”说着便携了平儿的手,对贾母道:“指不定就托生到平儿肚子里,和我肚子里出来的,又有什么两样!”
众人不防凤姐未曾问自己生的是男是女,便说出这一番话来,都觉惊奇,又忙安慰贾母。薛姨妈向贾母道:“这哥儿果然是个有来历的,既是凤丫头这么说,老太太可放心罢!过阵子,就又能见着了。”
凤姐含泪劝贾母回去歇息,贾母安慰她许多话方带了众人去了。
凤姐见房内只余了平儿,方尽情一哭。平儿也落了许多眼泪,又问凤姐方才说的可是真的,凤姐惨笑一声,平儿的眼泪又滚下来。
凤姐摆摆手,命平儿止哭,问她现下各处安排,平儿略略的说了,又劝凤姐:“奶奶好好歇着,过了这个月再操心。”于是叫了丰儿满儿两个人进来,一同服侍凤姐换了干净衣裳躺下,凤姐终究是哭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