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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可还是只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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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香醒来时,原本睡在身边的人早早就去上朝了,要不是床上还留着那人睡过的痕迹和淡淡的熟悉的味道,天香肯定还在怀疑昨晚的事到底是不是自己做梦。
入冬了。
天香走出门外看着自己呼吸呵出的雾气,意识到天气是真的变冷了。应该再过不久,就要下雪了。而这几日的皇宫,也确是和这天一样,让人感觉凛冽的很。
接仙台闹剧一落幕,朝中上上下下也都心知肚明皇帝时日无多,嘴上虽不说,暗地里都已经在为太子继任做准备。
“公主!”天香闻声,见庭院门外杏儿快步跑了过来。
“公主!刚刚驸马府来人,说皇上在寝宫,要你赶紧过去看看呢!”
“怎么会?!父皇现在不是应该在上朝吗?!”天香心里一惊,暗度最不想发生的事情可能就要发生了。
“哎呀!我听驸马府的人说,皇上这几日龙体欠安,今天是彻底下不了床了,压根没上朝!”
“那驸马呢?!”
“驸马已经在去寝宫的路上了,皇上传公主你和驸马一同觐见,驸马会在寝宫外等你一起进去。”
天香听完正着急赶路,却又突然听见杏儿在身后对自己喊:
“哎!我的好公主!从今儿起可变天了,驸马!”看着公主停不下来的脚步,杏儿刻意在“驸马”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还停顿了一下,要说什么能镇得住自家主子,杏儿真是比谁都清楚,而天香也不出所料的在听到这两个字后立刻停在原地。
“要我嘱咐你把这袄子披上!”说着,杏儿拿着早就备好的一件雪狐斗篷,跑去给公主披上,一边理一边带着笑意向公主解释,“驸马爷知道你一听万岁爷召见肯定心急火燎的往外跑,外衣都不知道加的。”
天香愣了半天不知道要说什么,给杏儿这丫头一揶揄,反而莫名其妙的羞赧起来,憋了半天,只别扭说了一句:“算他还有点良心……”
理好衣服,一抹雪白的身影急匆匆的走了,杏儿在原地看着公主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嘴角上扬,自己自幼服侍公主,她当然能感觉到,这驸马爷今后算是彻底把这无法无天的公主收得服服帖帖了。
天香赶到寝宫殿外时,远远便看见一袭玄色身影背手立在正门外,冯绍民刚从朝堂出来便赶来这里,仍着一品文官鲜红朝服,外披一件玄色仙鹤暗纹敞褂,以革带束之,敞褂虽只是为起保暖之效,穿在他身上,却偏偏透着一股贵气威严,官帽已经取下,飘带微微随风飞扬在身后。凛冬来临之前,总见他穿浅色,温润如玉的气质见得惯了,如今突然以深色调出现在这深宫大院内,不知是官服的关系,还是被这寒冬凛冽的季节所衬托,冯绍民那虽单薄但挺拔的身影竟能散发出一股不怒自威的王霸之气,让天香移不开眼睛。
冯素贞老远也看见一袭雪白的身影急匆匆走来,天香向来不爱穿厚重衣服,觉得妨碍施展,想来这还是第一回见她穿上这雪狐斗篷,再加上自昨日起特意为她改变的人妻装扮,尽管不合时宜,冯素贞还是忍不住觉得对方美的惊为天人,天香的性子太过耀眼,平日里总好压过身上其他气质,虽天生丽质,但大多数时候想到她时,总是先注意到此人性格,忘记外表之好坏,今天她算是见识到公主还是公主,流着帝皇之血的女子,再怎么刁蛮任性,只要稍加点缀,便能展现天生的贵族风范。
天香缓缓走近,不远处那人也看到自己,突然又想起昨晚二人相处的画面,不真实感更甚,冯绍民迈着稳健的步子迎上前来,四目相对时,两个人竟都有些迟疑,不知该作何动作。
“父皇……还好吗?”为了打破尴尬,再加上对父亲的担忧,天香先一步开口。
“听太医说暂且稳定了,短时间内应该无大碍,公主不必太过担忧。”如往常一样,冯素贞一只手抚上天香手臂,努力让她感到安心。
天香闻言松了一口气,勉强扯出一点笑意点点头,她发现自己还是不能很自然的面对眼前的这个人,但现在不是苦恼这些的时候,父皇今天只召见了她与驸马二人,不知有什么话要说。
“那我们进去吧。”天香轻声道,面前的冯绍民点了点头,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她则很自然地,一只手挽住冯绍民的胳膊。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自然的这么做了。
但显然这刚挽上的一瞬间,两个人都不约而同愣了一下,天香也有点惊异于自己不过脑子,本能般的动作,而冯绍民则是没想到天香竟能一夜之间充满了人妻气质,和之前的形象判若两人。
对视一眼,两人又同时有些不好意思的轻笑了一下,这一黑一白仿佛天造地设的两个身影,保持这个姿势,向寝宫内走去。
虽然已经做过了心理准备,但天香在看到躺在床上的父皇苍白的脸色时,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抽动。
整个寝宫只有他们三人,显然其他人是被老皇帝刻意支开了。
“免了免了。”皇帝看到刚进门没多久的冯绍民正准备行礼,直接摆手示意他不用再拘于礼节,“民儿,这屋内只有你我与香儿三人,不必多此一举了。”
“父皇……”天香径直走到床边,虽说很想保持镇定,但脸上还是藏不住担忧的神色,“身体感觉还好吗?”
皇帝勉强挤出微笑,拍了拍天香的手,让她不要担心,双手支撑着颤颤巍巍想坐起身来,天香见状立刻将父亲扶起半坐在床上,拿了床边一个金丝靠垫放在父亲身后。
“父皇,儿臣略通医术,请允许儿臣为您把把脉吧。”得到皇帝默许后,冯素贞说着走到床边,坐在天香身侧,一只手轻搭上皇帝手腕。
“驸马,怎么样……”见冯绍民半天不说话,天香着急结果。
冯素贞抬眼,撞上皇帝直视自己的目光,对方从表情上看不出任何异样,语调平稳的对自己说:“民儿如实相告便是,省得香儿担心。”
只有冯素贞知道,在眼下这个时空,怎么做才是对的。
“父皇龙体已经在逐渐恢复,状态基本稳定,公主暂且不必太过担忧。”冯素贞微笑着正色说,看不出破绽,她明白老皇帝对天香的一片苦心,从脉象上来看,他实际上已经病入膏肓,但在让自己“如实相告”时脉搏的突然起伏,以及对视时那太过自然的直视,种种迹象被冯素贞看在眼里,如今这个节骨眼,确实是不能再出乱子,哪怕是暂时稳住天香公主这个阴晴不定的脾气也好。
皇帝闻言满意的看着冯素贞微微点头,随后疼爱地抚摸着天香的手,也只有在她面前,这个皇帝才能显露出难得的温情与和善,仿佛之前在朝廷里的愚昧任性都不存在,说到任性,这父女俩也算是正宗的一家人了,冯素贞站在床边看着此刻正互相关心的一老一少,这样想着,并未注意到皇帝已经将视线移向自己。
“香儿,你与驸马这段时日相处如何,还经常闹脾气吗?”皇帝看了一眼冯素贞,再看回天香,惊异的发现这几日没见,这两人之间的气氛,还有身上的气质都发生了或多或少的改变,尤其是天香,造型变了不说,整个人散发出的也不是之前顽劣散漫的感觉,反多了一丝隐秘的沉静,举手投足之间,跟她身后的冯绍民竟有些神似了,这让本准备好迎接天香大呼小叫的他实在感到神奇。这些细微的变化,他人言说不出,皇帝宠了自己女儿一辈子,又怎会看不出来。
“驸马他……待我很好。”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昨夜二人之间关系的小转变,还是因为父亲身体抱恙无心玩笑,天香也一改往日喜欢奚落冯绍民的作风,回答间还带着隐秘的羞涩。
看两人关系有改善,老皇帝心里一颗大石头也算稍稍落地,这几日还总为朝堂外的某些流言蜚语苦恼,虽说不能自己砸自己的招牌做怀疑驸马性别这种荒唐事情,但见不到这小两口有恩爱迹象,就算是以普通父亲的身份也难免着急,害怕自己弄巧成拙,千挑万选的驸马最终给不了香儿幸福。
“冯绍民。”皇帝正色道,“上前来,朕有话交代。”
冯素贞闻言立刻从天香身后走到床边,“儿臣在。”
“冯绍民,于私,你现在是香儿的丈夫,于公,我已封你丞相之位数月,如今我将退位,太子又稚嫩天真,这朝堂内外,于情于理,于公于私,我都必须委你以重任。”皇帝说此番话时,虽语调严肃不失龙威,但天香听得出来,他的父亲如今已多少对她的驸马带有一丝愧疚。
皇帝的脑袋,从来都是时而清晰时而糊涂,或者说,是对某些事清醒,对某些事不愿意清醒。这一年多来,治理江山社稷的功劳就算抛去不说,冯绍民更是一根定海神针,将这原本权力已经出现明显偏向的朝野压回了不偏不倚的方向,他的存在让国师与欲仙帮再不能为所欲为,这一点在皇帝眼中看的其实一清二楚,也更让他就算顶着流言,也愿意信任这个难得的状元郎。
“父皇,这些都是儿臣职责所在,必当尽心尽力。”冯素贞现在算是清楚了一件事,就算是成功等到这老皇帝退位,她在这深宫的日子,还望不到尽头。
“冯绍民,你记好我接下来要说的话,第一,太子继任初期,威望不足、根基不稳,朝中上下对他的非议太多,如何为太子立威是你要解决的首要问题。”皇帝压低声音,尽量保持在只有床边二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半四下看了一眼,向冯素贞凑近了些,继续道,“这第二,北部蛮夷边境,有个一直驻守在那里的沐王,多年没有什么作为,这两年朕一直收到探报,沐王似乎正在有意与北方胡人交好,是不是在打什么算盘尚不得知,这段时间朝中局势要起变化,你对沐王务必多留个心眼,如今你手握兵符,掌军马大权,必要时……就采取必要时的手段吧。”
“是,儿臣谨记。”沐王?冯素贞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继东方侯之后,难道还有令人头疼的角色?隐约感到心头那因成功捣毁接仙台而放下的担子,又被架在了身上,甚至,运气不好的话,只会更沉。
“嗯。”老皇帝放心地点点头,为自己成功向冯绍民交代了两大心头之患而松了口气,目光又缓缓落到了天香——他这个始终也放心不下的女儿身上。
“当然,你还有最要紧的一个使命,就是无论如何,也要给朕这个女儿幸福。”说着,皇帝拉过冯素贞的手,放在天香的一只手上相叠,“你可知,朕之所以会选中你做驸马,也是看中你有足够的资格,去做这世上最好的驸马,陪在朕的香儿身边,只有这样,朕和她早逝的娘才能放心,现在看来……朕是没看错人。”
冯素贞低头看时,天香正望着她们相握的手出神,冯素贞知道,她与眼前这个老人口中说的“世界上最好的驸马”,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毕竟欺骗实在不是“世界最好”之人该做的事,而不欺骗,天香连驸马这个人都将全数失去。
“儿臣……定不辱使命。”
可还是只能像惯常一样的,以义正言辞的姿态,继续欺骗下去。
从寝宫出来时,已是正午。
初冬的阳光洒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折射出的是一片惨白。
“有用的……”刚把门关上,天香就一把抱住了冯素贞,头埋进她的肩窝,双臂紧紧环在她的腰间,声音闷闷的,“父皇他……还有多久?”
“公主为何这样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一下抱了满怀,又没想到会被问这种问题,冯素贞当下愣了几秒,不知该作何反应,双手礼貌地搭在怀里人的肩膀上。
“他会和你说那些,根本就不是健康的样子。”天香不由觉得这两个男人实在是都不擅长在女人面前说谎。父亲自尊心重,沐王之事他对朝中大臣向来闭口不谈,天香若不是幼时亲耳听过那些皇兄偷偷闲聊时过当年发生的事,对她来说这也是个陌生到不能再陌生的名字。如今父皇竟然主动向冯绍民提起“沐王”这个名号,可见事关重大,父皇应该也是下了某些决心……“还有,他说的什么要你做世界上最好的驸马那些糊涂话,你千万不要傻乎乎的又什么都拼命去做,我只要你平平安——”
“公主。”低沉而平稳的声线打断她只要一开始就会停不下来的喋喋不休,冯素贞低下头,一只手抚上怀里这只雪白小狐狸脸上微微蹙起的眉头。
“你累了,我先带你回去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