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河》JohnnyVan

1、1 她什么都不

　　“你这么大个男人，那么点小心眼？！”
　　冯素贞没说话，坐在一边撇了撇嘴，两手撑在膝盖上，想来自己只是一时想开个玩笑逗逗她，怎么说着说着好像就成了真话，一来性格上根本不是会瞎吃醋的人，二来自己也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如今怎么自己听了都有股酸味。
　　天香见旁边的一根木头又自顾自的心不在焉，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按理说这种时候不是应该来哄自己的吗？！
　　发觉身边动静，冯素贞侧头看才发现那个粉红色身影已经气到站起来背过身去，小身板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内心突然升起一股愧疚，这小家伙等了自己一晚上，最后若是因为自己的一言之失以争吵告终，那她这个驸马也是不称职到连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心里轻叹一声，冯素贞走到她身后，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说什么，想来自己整日在朝堂上伶牙俐齿，对哄女人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两个字：
　　“公主……”
　　天香也在等，感觉到他走近的气息，也感觉到身后人的手抚上自己的胳膊，也听见他一贯地温柔唤自己公主，就是等不到一句像样的情话。
　　“我怎么这么倒霉……”
　　冯素贞闻言，不知这没头没尾的话要怎么理解，只得愣着。面前的天香突然转过身来抬头看着自己，小脸气的涨红，凶巴巴的喊：
　　“姓冯的！我怎么这么倒霉！摊上你这么一个驸马！一句人话都不会说！更倒霉的是，我还偏偏喜……”
　　自尊心作祟，后面的话硬是被咽进肚子里。但是天香也知道没什么用，这段时间里自己的转变，其中原因不是傻子都能看得出来，除非这驸马在这方面是个真傻子………
　　听完她说到一半不再继续的责怪，看她气鼓鼓一跺脚，脸又别过去不看自己，冯素贞绝顶聪明，怎么会不知道眼前人对自己是什么感觉，她在天香眼里大部分时候的木讷，更多的倒不是缘于看不懂，而是缘于动不得。
　　她今天是真的为自己精心打扮了，借着两个人现在的距离，冯素贞得以仔细端详她，平日里看惯她随性的样子，今日突然见她涂了胭脂，换了发髻，一副温婉打扮，倒异乎寻常的好看。
　　又不见动静，天香抬脸准备再骂几句，突然近距离撞上他专注的眼神，一时间心跳加速，刚想好的气话全都不记得了，满脑子都是这个人好看的眉眼，还有他眼里映出的自己，有一霎那，她突然明白了一种感觉，从前常听身边姐姐妹妹们说，两情相悦者最幸福的瞬间，就是看见对方的眼里只有自己的一刻。她从前觉得肉麻不屑，如今倒是被这样的感觉笼罩了，动弹不得。
　　只是，究竟是不是两情相悦呢……
　　冯素贞突然感受到一股奇怪的气氛，在自己与身前人的周围蔓延开来，突然有点不知所措，两个人好像都被定身了一般，没有人先转移开视线，也没有人敢轻易有所动作，就这么看着对方，唯一改变的，是天香脸上出现的一抹红晕，以及稍变急促的呼吸。
　　按照常理，接下来应该做点什么这两个人心里都很清楚，但谁先主动是一个大问题。
　　天香觉得自己主动够了，她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瞬间，眼前这个在感情方面堪称千年老木头的冯绍民，下一步会做什么，直接对应了他对自己的态度，若是今天就这么不了了之，那自己差不多可以放弃了……
　　冯素贞在这段气氛怪异的时间里一直在如往常努力保持理智，思维清醒惯了的人，在思维无法清醒的时候，自己的感觉会尤其的明显，当她意识到自己在此时此刻根本动不了脑子时，她终于还是放弃了挣扎。她明白有一种巨大的力量拉扯着她，之前她一直无暇去想，放任其生长，如今这种力量已经累积到无法忽视，在这个瞬间突然爆发在面前，她再也无从躲闪。
　　罢了，这么多年，她也早已深谙自己再神机妙算，有能力挽救国家与人民于水火，这世界总有事情她算不到、控不了。
　　多年之后，冯素贞再次回想起这个瞬间时，始终庆幸自己当时的决定。
　　冯素贞叹了口气，一只手拉住天香的手臂，把她拉到最近，另一只手绕道她身后腰际，轻轻搂住，与她额头相抵。
　　“我问你。”
　　天香在冯绍民伸手拉自己之际，已经吓了一跳，此刻他与自己如此亲密的距离，让她的心跳彻底蹦到了嗓子眼，脸也滚烫到快要爆炸，她大着胆子抬眼和抵着自己额头的冯绍民对视了一秒，看见对方近在咫尺的脸还有他发问时认真的眼神，就瞬间败下阵来，身体被他控着，动不了也不想动，视线慌乱的闪躲，最终只能停留在他官服的深红色花纹上，双手无处可放，只好紧紧抓着他腰间的衣带。
　　“什……什么。”此刻只能机械的回应。
　　“冯绍民这个人做了什么，让你这么喜欢？”靠得近，冯素贞闻到天香身上一阵阵幽香，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扑在自己的脖间，她必须努力控制自己的气息，才能尽量平稳的提问。
　　“你这什么傻问题？”
　　“公主，想得到你想要的，就要回答绍民。”
　　“我……我哪知道啊！”
　　“绍民想来，公主千金之躯，对绍民身居丞相高位应该没什么兴趣。”
　　“废话。”
　　“公主好灵动之物，喜武厌文，不爱繁文缛节，绍民虽习武，但凭学识考中状元，在朝廷做的也是文官，日常习惯读书百卷，这些在公主眼里看来，不过是百无聊赖的麻烦事情。”
　　“……”
　　“公主以前喜欢一剑飘红，平日欣赏之人多高大健壮、有男子气魄，绍民自幼身形单薄，性子收敛，想来对公主应当也没多少吸引力才是。”
　　“……”
　　天香一直听着没说话，这些问题她自己不是没有想过，一段时间里甚至因此而彻底困惑于自己对一剑飘红和冯绍民两方的感情，到底哪一边才是真正的喜欢。但经过这不长不短的时间，她对这个疑问的解答也算是越来越清晰了。
　　“倒也不是。”沉默许久的天香终于开口，带着肯定的语气。
　　“我以前天真简单，受不了整日闷在皇宫里的日子，出了宫，看见那些江湖儿女快意恩仇，都是与深宫截然相反的气质，难免觉得新鲜刺激。后来我遇见剑哥哥，看他自由洒脱，武艺高强，也难免受其吸引，但现在想来，我好像把欣赏、崇拜误以为喜欢，误以为爱。”天香说着，把头埋进冯绍民的脖间，闭上眼睛，闻见他身上熟悉的书卷香，感受他第一次抱着自己。
　　“你知道吗，以前我想出宫了，就去找他，想回宫了，和他打个招呼，也就回来了，剑哥哥一贯什么都顺着我，也从不阻拦，而我回来以后就做我自己的事，极少想到他，偶尔想到时所产生的那种向往与激动，其实并不针对他，而是针对宫外头的那些充满冒险的生活，这些都是我在遇到你之后慢慢想明白的。”
　　“但是冯绍民，你长久不来公主府，我担心你每日每夜处理国事不顾休息；我出宫，那么多好玩的东西在我面前，我却担心你一个人在宫里累了、倦了、无聊了、孤独了，应付不来，我顾不上没面子也想回来。”
　　冯素贞惊异于天香说的这些话，知道她有所觉悟，却没想到她能想的如此深入，想必对于她们二人的关系，也苦恼过她不少时间，这使得冯素贞不禁对天香心生怜惜，她是帝皇之女，本应受万千人宠爱，如今却因为她冯素贞，在感情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想着，怀里的天香抬起头看着她，柔声道：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一个理由，我想感情之事本不需要什么理由，我只是感到，你是我安全感的来源，也是我不安的来源，我喜欢你带给我的感觉，喜欢你有时威严有时沉稳，喜欢和你斗嘴以后让你哄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喜欢这些，不愿意远离，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就算有一天你变成一个老头子，变成一个丑八怪，变成一个长着獠牙的妖怪，变成……变成什么都好！我想我都舍不得离开……”
　　冯素贞被她夸张的比喻逗得忍俊不禁，低头笑着看她，“这就够了……”说着一只手抚上她的脸，“公主……只要你一直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话，绍民就能一辈子保你幸福。”
　　“驸马……”来不及思考他说这番话的用意，唇便被他覆上。
　　天香像是被劈了一道闪电，全身似是通了一道暖流，怪异的瘙痒感在体内胡乱流窜，四肢僵硬着不知该作何反应，只知道双手死死抓着冯绍民的衣服，这是她第一次与人亲吻，更别说，是被冯绍民亲吻，她紧张到连……
　　冯素贞吻上天香时，也有同样的激动与情动，只是当她感觉到怀里人突然僵硬的像一块铁板，连嘴巴都死死闭着忘了张开时，她那些理智多少也被拉回来，见天香实在不适应如此亲密的动作，冯素贞便只于她小巧柔软的嘴唇表面留下一个深情的吻。
　　缓缓拉开距离时，天香除了把眼睛睁开之外，其余部位都还保持着原先的动作，就像被人点了穴……
　　冯素贞忍不住皱眉苦笑了一声，又把她拉回怀里轻抱着，一只手不断抚摸她的长发，好让这如今老实的像猫一般的公主能慢慢放松下来。
　　“……你……今晚会留下来了吧？”等了许久，天香的声音才从她肩窝闷闷传来。
　　想她亲吻都能直接绷成一块铁板，恐怕睡一起也没什么太需要担心的了……冯素贞想罢低低嗯了一声，答应了下来。

　　冯素贞猜的没错，身边这个家伙，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老实。
　　之前也一起睡过两三次，但当时各自都很清楚是为了交差，各睡各的相安无事。如今立场变了，这两人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动作比较好，冯素贞侧过头去，看见天香也偷偷斜着眼睛看自己，表情像一只不知所措的小动物，平日里那么飞扬跋扈，今天算是彻底破功了。
　　说到底冯素贞这个人还是心软，她发现自己似乎见不得天香这么畏畏缩缩仿佛受了委屈的样子，又是一声轻叹，侧过身去，伸出手把她拉向自己。
　　“头抬一下。”冯素贞轻轻柔声道，就好像怕声音大了会吓到她。
　　今晚的天香简直任她摆布，乖巧地抬起头，冯素贞一只胳膊穿过她的脖子下方，往怀里一收，便把她整个抱在怀里。
　　感觉到天香又突然加快了呼吸，她便一只手轻拍她的后背，让她慢慢放松下来。
　　说起来，这二人的关系是很奇怪的，奉旨成婚，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彼此并没有什么感情，成亲一年有余才慢慢认清自己对对方的感觉，这使得天香这个有价值的感情经验几乎为零的女子来说，省略了一大段与所爱之人相知、相恋的时间，这让她如今已为人妻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怎么做，连最基本的亲吻也无法顺利完成，这样被冯绍民抱着睡，本应该是夫妻之间自然的动作，她却怎么都自然不了，她感到她与冯绍民的关系确立的太突然、太快了，以至于没有任何时间给她练习、给她习惯，双方刚表明心迹没多久，就惊觉自己早就是这个人的妻子，才刚爱上，就要懂得去尽好一个妻子的义务，开始做夫妻之间应该做的事，这些都让天香一下子无所适从，明明才第一次知道真正喜欢的感觉，就要一下子开始做出这么多转变……
　　“公主，你若不自在，绍民也可以暂且与你保持距离。”就像是读懂了自己的心事，冯绍民的声音低低的从脑袋上方传来。
　　“不！没有不自在！”天香着急解释，生怕冯绍民就此收回怀抱，两个人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被自己的反常表现毁于一旦。
　　“我只是……第一次有这些感觉，不知道该怎么办……”天香窝在冯绍民怀里，回抱住他，之前和一剑飘红相处那么久，也不是没有过心动的感觉，只是和今天这个木头驸马给她的感觉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天香觉得自己变弱了，想来自己狂妄任性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因为什么人灭了自己的气焰，如今冯绍民就像一座从天而降的高塔，镇住了她，只是这感觉却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那么自由的一个人，被圈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偏偏还不想出去。
　　“公主，你最要紧要知道，我从此要有软肋了……”冯素贞抱着她轻叹一声，无奈道。
　　“软肋……？”
　　“我想这也是我之前一直逃避你的原因之一……你也知这深宫险恶，你我二人之间若有了感情上的牵绊，恐怕会使得彼此多出一个弱点来让奸人耽视……你一直觉得我是你的‘有用的’，我冯绍民自视是能解决这世间大多问题，却敌不过这多变之世界，难以预防，尤其是我这软肋迟早要被敌人看穿，若是你被用作要挟，我怕是负了这家国天下也要保全你。”说到这里，怀里的天香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眼中流露急迫，着急想要辩驳什么。
　　“我不是说一定会这样。”知道她要说什么，没给她发话的机会，冯素贞直接接过话茬。“我只是希望你可以随时保全自己，不为我，也为你父皇，为这黎民百姓、江山社稷。”
　　天香语塞了，心里突然失望的很，“我经常想，我若生在一个普通人家该多好……但那样好像就碰不见你了……”
　　冯素贞闻言轻笑，她明白这个公主的愿望其实一直都很简单。可人的天命又哪有那么容易能去转变呢，若是如此，她也不会阴差阳错当上这个驸马爷，如今还与这公主产生难以言说的感情，冯素贞本以为以自己的能力能够扭转一切意外，到今天她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欺骗公主，是她最不想做的事，以男子身份与公主相爱，是这世上最荒唐的事情，而当下却实实在在的发生着，初衷与现实天差地别，她感到自己像一艘大海里的小船，被这世间的风浪推着走，而这趟旅程，却让她真切的明白了什么，她不再试着把一切都往所谓“正轨”上推，她意识到人心之所向才为大，如果她不能控制，就不该费尽心力去控制，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尽自己的才能，在可控的范围之内，让所有人都有一个满意的结果。
　　不要再去想为什么命运不公平，为什么世事永远与愿违，她突然想到，也许她之前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为了迎接这一刻的到来。
　　冯素贞低下头，发现怀里的公主已经睡着，两个人互相折腾了这么久，也是很长时间都没有睡过好觉。看着她抱着自己熟睡的样子，恬静可人，突然觉得满足，其实她现在的愿望难道不也简单到极致，不过是希望能一直这样看着她恬静睡去的样子罢了。冯素贞意识到，她真的再也无法放下这个刁蛮公主了。想起她刚刚对自己说过的话，什么就算她变成怪物也舍不得离开，冯素贞明白，这个愿望想要真的实现，恐怕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她什么都不会变，只会变回一个女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