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知秋》难得疯癫

2、第 2 章 c市的十一

　　c市的十一月，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般，艰涩而干冷。这座城市的冬季似乎特别的长，十月刚过，一波赶着一波的冷空气争先恐后地接踵而至，前一刻尚是清凉的夏装，下一秒则必须棉衣加持。骤变的温度，模糊了四季的轮廓，总让人误以为这个华丽的都市跳脱了地域的限制，神奇地只留下了夏季与冬季作伴。
　　叶知秋从大学到现在定居于c市，时间晃晃悠悠地过了七年。
　　七年，是个敏感的数字。
　　叶知秋整个身子窝在白色的单人沙发里，身上盖着一条史努比卡通图案的毛毯。她的卧室里有一整面的玻璃墙，正对着外面偌大的人造湖。夏季的湖水里，翠绿色的荷叶，映衬得粉色的莲花格外好看。
　　自从搬来这里后，她总喜欢窝在沙发里，静静地眺望那片湖泊。
　　就像现在，窗外是纷纷扬扬的雪花，所有的景色都因为昨夜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雪打上了厚厚的一层粉底，树木，湖泊，桥梁，都只剩下融为一体的素白。
　　她的唇角却依然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轻笑，她的眼睛水润而宁静，眼角下方的那枚浅色泪痣，隐隐地，似乎有光芒在闪烁。
　　一生流水，半世飘蓬。
　　叶知秋自小就是个安静的孩子，或者说她孤僻外加轻微的自闭更加合适，独处的空间与时间，给了她莫名的安全感，就像那个了解她并一直陪伴她长大的人一样。
　　她总是很轻易地便笃定着一件事，似乎只要与那个人相关，一丝一毫的怀疑，都是对他们之间感情的亵渎。
　　即使在那个人突兀地消失了十年后，她独自走过的十年岁月里，每一天都像是做了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这场梦也许明天就会结束，也许在未来也将一直持续着。
　　叶叔说她是入了魔障，每每开解，她总是左耳进右耳出，自动地屏蔽掉所有的对立。
　　她是知道自己心结的，只是这种关乎私人的感情，若非本人茅塞顿开，又岂是旁人能轻易解决的。
　　“知秋，”叶母敲敲门，“吃饭了。”
　　“好。”
　　十一月是叶知秋每年固定的休息月，往年这个时候，她都会带着母亲和叶叔去气候温暖的国家度假旅行，今年因为糟糕的天气，预定的航班被无限期延后，叶知秋索性取消了一切行程，乖乖地窝在家里闭门不出。
　　“叶叔呢？”
　　“吃完饭就去店里了。”
　　“这么大的雪还去店里？今天应该没什么客人吧。”
　　“他说昨天有客人预定了糖炒栗子，必须去给人准备。”
　　“是嘛，”叶知秋喝着碗里热乎乎的小米粥，空虚的胃里总算好受了起来，“叶叔的生意蛮吃香的嘛。”
　　“都几十年的老手艺了，功夫深呗。”
　　“这倒是。”
　　“对了，刚才菁菁打电话来说，她一会儿要过来。”
　　“为什么？”
　　叶母摇摇头：“好像是有什么事情跟你商量，电话里说的我也没听清。”
　　“她直接打我电话不就好了。”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叶知秋轻笑道，“就这天气，估计她得天黑才能到。”
　　叶母不满地瞪了她一眼：“还不是你这孩子又关机，整天待在房间里，也不出去喘口气，你看看人家都热热闹闹地结伴出门约会，你呢，好歹是个演员，熟识的人应该不少吧，怎么除了菁菁，就没见别人来找你，混得真失败啊你。”说到激动处，竟有了些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叶知秋撇撇嘴，不屑道：“那是我不愿搭理他们。”
　　“小时候也没见你这么自闭啊。”叶母无奈地叹了口气。
　　叶知秋眨眨眼睛，墨色的瞳子里像是有着一弯溪水遄遄流淌，那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菁菁到达叶家的时间，正赶上他们吃完饭，分秒不差的精准，直接导致叶知秋深深地怀疑这家伙根本就是打着工作的幌子行蹭饭之实。
　　看着面对一桌菜色大快朵颐的菁菁，叶知秋只觉得胸中没来由地升腾起一股怨气，饭桌下的脚毫不留情地踢了踢身边的某人。
　　菁菁一顿，刚放入嘴里的牛肉差点喷了出来，她看了看身边的叶知秋，那人正瞪着一双美目，似有熊熊燃烧的火焰喷薄而出：“阿姨，知秋她踢我。”
　　“别理她，自己吃不得还不让别人吃了？”叶母继续给菁菁碗里添饭，“多吃点，阿姨就喜欢看你吃东西的样子。”
　　菁菁满足地大口吃肉，大口喝汤，还不忘赞美阿姨的好厨艺。
　　“自从吃了阿姨做的饭，突然怀疑自己这么多年是吃什么长大的。”
　　叶知秋单手托腮，在一边凉凉道：“猪食呗。”
　　叶母好笑地看着她的孩子气：“胡说什么呢，你就嫉妒吧。”
　　“哼，你看她胖的，以后谁敢娶她啊。”
　　“瞎说，我就觉得菁菁这样挺好的。”说完，叶母略显嫌弃地看了眼叶知秋，“正常人谁没事天天闹着要减肥啊，看看你以前的照片，肉肉的多可爱啊。”
　　菁菁跟着起哄：“就是就是，你这是赤果果的嫉妒。”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往嘴巴里塞回锅肉。
　　“吃吧吃吧，哪天阎王问你怎么死的，千万别说是被胖死的，我嫌丢人！”
　　菁菁得意的扭扭身子：“我乐意，反正我不嫌弃自己就行了。”
　　“哼，哼，哼，真不知道你这种盲目的自信是哪里来的。”
　　“嘿嘿，姐向来都是这么乐观。啊！这鱼也好好吃啊，怎么做的？我要学！我要学！”
　　“这是你叶叔做的松子鱼，知秋从前最是喜欢这个。”
　　菁菁撇了眼叶知秋：“特意为你做的，不多吃点？”
　　“吃你的饭吧。叶叔，这几天天气不好，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吧，生意是做不完的，但身体只有一个啊。”
　　“知道身体的重要性，还不好好吃饭？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儿了，胃不好，也不知道消停些，好好养养。”
　　“我以后会注意的。”
　　叶良夹了块鱼肉放进叶知秋的碗里：“你妈和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一直健健康康的，其他的，我们也没什么好奢求的。”
　　“我明白的，叶叔。”
　　“你若是真的明白就好了。”叶良认真地看着对面的女孩儿，他的眼睛四周清晰地留下了岁月走过的痕迹，一双深褐色的眸子经过悲伤、疼痛、与绝望的洗礼，愈发显得从容与平静，此刻，他的眼底似有涟漪轻皱，正如他那轻柔的话语，一样地意味深长。
　　说话间，菁菁已捧着撑得圆滚滚的肚子毫无形象地摊在椅子上，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极了一只偷腥成功后正慵懒地晒着太阳的猫。
　　叶知秋踢踢她：“吃饱了就去把碗筷洗了。”
　　“知道啦，我不会吃白食的，先让我缓缓。”
　　“不用不用，菁菁不是找你说事嘛，你们忙你们的，这些活我跟你叶叔干就行了。”
　　“妈，你也太照顾她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你闺女呢。”
　　“我倒是希望有这么个活宝似的闺女呢，比那可爱多了。”
　　“切！”叶知秋恨恨地戳着菁菁肉肉的肚子，“说吧，找我什么事？”
　　菁菁瞬间换了张狗腿脸，讨好道：“想让你接个代言广告。”
　　“你知道的，我从不接代言的。”
　　“这我当然知道啊，每次给你推掉代言邀约，就跟剜我心头血似的。”
　　叶知秋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只是整张脸上明明白白地写了两个大字，鄙视。
　　“这次是国际知名品牌的香水代言，今天上午刚接到他们中国区的品牌负责人电话，态度十分虔诚地表示，非常非常希望你能代言他们新出的香水系列。”
　　“你没跟他说明我不接任何代言的吗？”
　　“我能不说吗？我已经巨细靡遗地向他说明了你不接任何代言，可人家不放弃啊，一遍又一遍地向我表达他们的诚意，并且希望能当面与你详谈。”
　　“为什么？莫非是他们经营不善，面临破产？要我去当救世主？”
　　“呸呸呸，”菁菁斜着眼瞅她，“孩子，脑洞大也是病啊，我是不是该给你联系一家医院做身体检查啊？”
　　“你才该去吃病号饭。”
　　“行了，说正事呢，那位负责人说你的气质非常符合他们新出的香水系列，无论如何，都希望能跟你合作。”
　　“不接。”
　　“这可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国际品牌啊，这么好的资源，你知道有多少人争破头往里钻吗？你再这样任性下去，就无理取闹了啊。”
　　相比菁菁的神色激动，叶知秋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又不是没拒绝过大品牌，以前也没见你说什么啊。”
　　“以前是以前，现在你只要接了这个代言，你在国际上的知名度就打得更开了呀，这么好的机会，说什么也不能错过。”菁菁的态度难得地强硬着。
　　叶知秋懒懒地趴在桌子上，侧着脑袋枕在手臂上，一脸的不高兴。
　　“怎么了这是？”
　　叶母跟叶叔刚从厨房出来，就看到这两个孩子各自坐在一边生闷气。
　　“有个国际品牌找知秋代言，可她死活不同意。”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叶母轻笑道，“不愿意就不愿意呗，你以前不都是一直由着她的么。”
　　“这次的品牌在国际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我无论如何都希望知秋能答应。”
　　“什么牌子？”
　　菁菁拍拍脑袋：“都被气糊涂了，倒是忘记说品牌名了，ZQ，近年来新崛起的国际奢侈品牌，在世界各地都享有声誉。”
　　叶知秋皱皱眉：“ZQ？我怎么没听说过？”
　　菁菁没好气地翻白眼：“就你那山顶洞人的性子，听说过什么呀。对了，你现在用的香水不就是ZQ的么？”
　　“……”叶知秋一脸的茫然状，“是吗？我没注意过，那不是你拿给我的么？”
　　“是啊，那也是ZQ送你的。”
　　“我有电影跟他们合作么？我怎么没印象。”
　　“我都快被你气死了，你好歹也是个大明星，能给我长点心吗？”
　　“是演员，我是演员，不是明星。”
　　“是是是，演员演员演员，你就会在这种事上较真。”
　　“这是原则问题。”
　　“ZQ啊……我倒是听说过。”
　　“阿姨，你原来这么时髦啊！”
　　叶知秋也是一脸的不相信，她家母上大人向来奉行“勤俭节约是美德”，平日里买个菜都要货比三家，实在难以想象她混在一堆打扮时髦的贵妇中是什么样的景象。
　　“我们家旁边不是有个做设计师的小帅哥吗？他好像就是在一家叫ZQ的公司里上班。”
　　“你们都混得这么熟了？”
　　“大家都是邻居，总有碰面的时候，你不是也有碰见过他么？”
　　叶知秋点点头：“也只是碰到而已。”她连那位小哥的样貌都没看清过。
　　“既然机会难得，知秋，你就听菁菁的话，接下这份工作吧。你看，Z，Q，不正是“知秋”两个字的首字母吗？”叶叔爱怜地摸摸她的头，“这也是一种缘分啊，别辜负了上天的安排。”
　　“咦？”菁菁细细一想，“还正是，ZQ，知秋，叶叔，你好聪明啊，我倒是没想到，真是巧极了。”
　　叶知秋无声地叹了口气：“好吧，我答应。”
　　“真的？”菁菁简直难以置信，她都作好长期奋战的准备了，太不可思议了，“太棒了！”她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把抱住叶叔，“谢谢您，叶叔，太感谢您了，您简直就是我的救星！”
　　“行了行了，收起你的人来疯，别吓着叶叔。”
　　“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知道了，难不成还要我给你立个军令状？”
　　“那倒不用，反正当着阿姨和叶叔的面，你也不敢耍赖。”
　　“是吗？那可不好说。”
　　菁菁直接无视她：“具体的合作细节我再跟对方好好商讨，不出意外的话，正好可以赶在下部电影开机前完成广告拍摄工作。阿姨，叶叔，谢谢你们的招待，我这就回去了。”
　　“都这么晚了，又下着雪，你一个女孩子多不安全啊，就在这儿睡一晚吧，明天早上再走。”叶母担心道。
　　“不用了，我还得回去整理些资料，我自己开车没问题的。”
　　“那好吧，开车小心点，到家了给我来个电话。”
　　“好的，那阿姨叶叔再见，你们留步，外面冷，不用送我了。”
　　“妈，叶叔，你们回屋早些休息吧，我去送送菁菁。”
　　屋外的雪花依然洋洋洒洒地飘个不停，干冷的空气，让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嗓子眼吞下了无数根的针尖，刺啦啦的疼。
　　叶知秋将脸埋进厚实的衣帽里，骤变的温度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着颤。
　　“开车回去真的没问题吗？”
　　“放心吧，我会仔仔细细地小心开车的。”
　　“嗯，那你到家了记得给我打个电话。”
　　“嗯。”菁菁伸手掸了掸落在叶知秋外套上的雪，认真道，“勉强你接代言，我知道让你不开心了，但我不会跟你道歉，你明白吗？”
　　叶知秋吸吸鼻子，声音有些闷闷地：“我明白的，这些年，总是难为你包容我的任性。”
　　“知秋，我很高兴能跟你成为事业上的伙伴，我真的非常珍惜与你之间的这份情谊，我希望你能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好了，你快回去吧，我又没有生你的气，你不要担心我。”
　　“嗯，那我回去了。”
　　叶知秋挥挥手：“路上小心。”
　　站都更高啊……
　　是啊，这不就是她最终选择这条路的初衷吗？
　　如果站得再高些，那个人是不是就能更容易看到她，找到她了？
　　可是……
　　若是站得太高了，会不会，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她直直地站立在路灯下，努力地仰着脖子，一双眼睛用力地穿过纷扬的雪花，用力地辨识着头顶上的天空，她多想看清楚它的模样啊，哪怕只有一秒，她也迫切地希望能真真实实地看清楚它此刻的模样……
　　只是，雪下得太大了，无论她如何用力的张望，眼前依然是厚重的苍茫。
　　她突然觉得眼睛湿湿的，大概是哪朵调皮的雪花悄悄地藏进了她的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