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西湖心月

4、故人

　　自那日在冯陆处品茶论画后，一得空李青云就拉着应子星往东暖阁去。其间还被皇帝召去，莫名其妙地赏了他们二人许多好东西。说与冯陆听时，那人不过笑笑，叫他们不必放在心上。
　　这天午后，应子星只身来到东暖阁。刚进院便听得阵阵铃儿响，只见冯陆正抱着一大摞画卷往外走。
　　应子星急忙迎上去，接过几卷，问道：“先生这是往哪里去？”
　　冯陆刚想答谢，便听到一熟悉声音，放下心来，道：“原来是应公子！圣上召我前去觐见。”
　　“怎么不见修齐？”应子星问道。
　　“前几日受了些风寒，我让他歇着了。”冯陆说，接着又问道，“公子有事？”
　　“无事。本想来坐坐，不料竟扰到先生了！”应子星歉疚道。冯陆笑道：“无妨。只是让公子白跑一趟了。”
　　应子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着手里的画卷，突然开口道：“先生？先生可否让子星同去？修齐病着，不能侍奉。这画卷繁重，不如让子星分担些？”
　　冯陆莞尔：“那……便有劳应公子了！”
　　“先生唤我子星便可。”应子星抱紧画卷对冯陆说道。“好，子星！”
　　刚下过雪的路上又湿又滑，应子星抱着字画默然走在冯陆身后。冯陆拄着的木杖上用红线系着几个小小的金铃儿，被风吹得叮当作响，给这清冷的宫墙内平添了几分趣味。
　　应子星上前与冯陆攀谈起来。“这金铃儿倒是可爱的紧！”应子星随口说道。
　　“啊！是么？”冯陆有些诧异，随后便平静下来说道，“故人之物。”
　　“想必冯先生的这位故人是个颇为玲珑之人。”应子星猜道。
　　“呵！是。”冯陆道。
　　“不知这位故人现在何处？”应子星问道。冯陆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回答又像是问地说道：“南方。”
　　“是先生同乡？”应子星再问。
　　“并非同乡。”冯陆摇了摇头，“乃是世交。我二人自小一同长大，只是后来……世事无常。”
　　见冯陆有些神伤，应子星察觉自己似乎勾起了往事，便住了声，不再问下去了。
　　正元殿外，李忠早已等候多时。见冯陆走来老远便迎上前去，笑道：“冯先生来了！”
　　冯陆回道：“是。李公公今日也好。”
　　“好，好！老奴荫着皇恩哪能不好！”说着看向应子星，“今日怎得未见修齐那小家伙，倒是这位？”李忠先是打量一番，随后像是突然想起，道：“啊！这位不是应画师么！老奴眼拙，公子见谅啊！”
　　应子星忙道：“李公公您言重了！”
　　冯陆解释道：“修齐病了。正巧碰上应公子，便请他与我分担些。”
　　听了这话，李忠颇为自责道：“老奴真是该死 ，应当让人去帮帮先生的！真是有劳应公子了！”
　　“不敢！”应子星向李忠道，然后看向冯陆，“先生已到，子星便回去了。”冯陆微微颔首道：“慢走！改日再到我那坐坐。”“好！冯先生，李公公，子星先行告辞！”应子星走后，李忠便引冯陆往殿内去。
　　“陛下，冯先生过来了。”李忠将冯陆领至成帝面前，接过冯陆手里的画放到一旁案上，将手杖倚到墙边，然后便退下了。
　　成帝拉住冯陆在炉火旁坐下，一旁的小案上放着早已沏好的茶。冯陆将手靠近炉火取暖，却突然塞过一杯热茶来。冯陆叹道：“陛下明知冯陆是个俗人，品不来这些好东西！”成帝刚拿起茶杯的手一顿，皱着眉头说道：“没让你品，喝两口暖暖身子。”
　　几口热茶下肚，冯陆觉得身上暖了起来，就听成帝问道：“方才是甚么人？”冯陆摸索着手里的茶杯答道：“画师院新晋的画师。前些日子，陛下还召见过，封了赏的。”
　　“哦……朕记得有一位乃应康老先生之孙。”成帝想了想说道。冯陆应道：“是，便是方才那位。”
　　成帝拿过冯陆手里的茶杯，续满后再递回去，随口问道：“释之似乎很喜欢这两个年轻人？”冯陆一怔，随意“嗯”了一声，将茶杯送到嘴边小啜了一口。将此看在眼里的成帝，敛下眼帘，默默饮尽杯中茶。二人之间就这么安静下来，饮着热茶，烤着火炉，也无旁人打扰，渐渐困意上涌，冯陆低头打起盹来，恍惚间觉得有什么盖到身上。不知过了多久，冯陆悠悠转醒，却不在炉火旁，而是软榻上，身上盖着那件专门为他备着的白狐裘。
　　“醒了？”成帝低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冯陆睁开眼，然后闭上再睁开，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后便要起身，坐在床边的成帝连忙放下手中的折子将他扶起。
　　冯陆慢慢清醒过来，用略有鼻音的声音开口问道：“什么时辰了？”“酉时了。”成帝道，“天已黑，朕让人备了膳，今晚就在这歇息罢！”
　　冯陆摇了摇头，拒绝道：“多谢陛下美意。只是修齐还病着，我不放心。”“朕派人去看着……”成帝话未完便听冯陆沉声道：“陛下！”
　　成帝看着冯陆低垂的眉眼，攥紧了拳头。压抑的沉默过后，成帝无力地说道：“好罢！朕让他们备些热菜，回去给修齐尝尝。你……路上当心。”
　　“多谢陛下！”冯陆谢过，便由小太监送了出去。听着铃声渐行渐远，成帝看着冯陆方才躺过的地方，站了许久。
　　十年前。
　　冯陆手奉血书跪在正元殿前。殿内，刚登基的成帝放下手中只字未看的书卷，走到门口，看着漫天的飞雪问李忠：“什么时辰了？”李忠回道：“酉时了。”
　　成帝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掀开门帘来到殿外。只见茫茫天地间，冯陆一身白衣跪在雪地里，双手颤颤巍巍地举着血书，嘴里仍念念有词。
　　成帝怒道：“当真不要命了！”冯陆艰难抬起头，眼神无力却十分坚定地看着成帝，道：“冯陆……只求……一个公道！命……不足惜！”
　　“命若没了，何来公道！”成帝狠狠盯着雪地里的冯陆问道。冯陆突然笑了起来，有气无力地说道：“韩兄，必……不会……”话未说完，冯陆便倒在雪地中。成帝大惊失色，冲到雪地里抱起冯陆大喊：“快！传御医！”
　　整整一夜，正元殿里灯火通明，御医进进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