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西湖心月

14、朝贺 冯陆身子渐

　　冯陆身子渐好，崔慕景便不在宫中耽搁太久，多在医馆坐堂。夜里无人，正欲歇息便听有人急急拍门，赶忙披上外袍，刚拉开门栓便闪进一高大人影来。似是知晓来人是谁，崔慕景关了门便不管不顾欲上榻睡觉却叫那人拦在榻前。
　　“你来作甚么？”崔慕景不耐问道。
　　“许久不见，来看看你。”
　　除下斗篷，刚毅的面庞在昏黄的灯光里竟也只余柔和。看着眼前想念之人仍是一副冷淡的模样，穆仁又头疼起来。自从二人摊牌后，崔慕景对他便是不理不睬的样子。往年来京贺寿都恰逢他云游，偶尔云游至北地，也只是行医，若非佯病，怕是连面都见不到。今年来京，却闻冯陆病中，心中担忧之时又有些欣喜。他知道，冯陆有恙，那人是绝不会离京的。
　　“崔某很好，大王请回罢。”崔慕景毫无留人之意，张嘴送客。
　　穆仁头更疼了！汉人都说，小别胜新婚。为何到他身上就甚么都看不到呢！
　　“夜色已深，我……”
　　穆仁话未讲完便遭崔慕景拦断。
　　“大王既晓夜深，若无紧要事，便早些回去罢。明日在下还要早早开门问诊。”
　　“自然有要事！”穆仁认真说道，“我想你了。”
　　崔慕景不愿听，转身欲走却叫穆仁一把扯住。
　　“放开！”崔慕景轻喝道。
　　“不放！”穆仁坚持道。
　　崔慕景毫不犹豫朝穆仁挥过拳去，却不敌穆仁蛮力被压在榻上，只听一声闷哼，穆仁缓缓撑起身来看着崔慕景说道：“我以为你没这么恨我。”崔慕景急忙起身：“先别说话，让我看看。”
　　只见一把短刀赫然插在穆仁腹上，鲜血瞬间染透衣裳氤氲开来。
　　“这刀……你一直随身带着？”穆仁疼得满脸是汗。
　　“防身用。”崔慕景剪开穆仁衣衫，相了一番伤处，对穆仁道，“忍着些。”随后用干净的纱布捂在刀口周处，左手握住刀柄顺势一拔。
　　“嗯！”穆仁闷哼一声，拿起临别前赠与崔慕景的这把北地弯刀，笑道，“我该不会是你防的头一个人罢！”
　　“伤口再深两三分，能要你的命！”崔慕景拿来药酒为他清洗伤口，敷上止血药，然后包扎伤口。
　　低头看着为自己处理伤口的崔慕景，穆仁温声道：“你不舍得。”
　　崔慕景瞪他一眼，起身出去端来一碗淡盐水，递至穆仁眼前：“喝了。”
　　穆仁甚么也未问，也未伸手接，直接凑上前去。崔慕景本能欲往后退，却叫这人身上刺目的伤生生拦住了。随后伺候穆仁躺下，帮他盖好被子欲走却又叫穆仁拽住。
　　“你这般，是心疼我，还是只因我是伤者触了你医者之仁心？”
　　“旁人受了伤，我也是这般，莫多心，早些休息罢。”
　　一夜无话。
　　转眼二月初二，皇帝诞辰，普天同庆！广元殿内大摆宴席，宴请八方。东暖阁内，崔慕景正为冯陆诊脉。素来安静的修齐却频频望着窗外出神，要么不闻旁人唤他，要么拿错药被师父呵责。冯陆纵使不见却也觉出他的躁动不安，温声道：“想去便去罢，有你师父在呢。”
　　修齐小心翼翼地看一眼师父，见师父依旧板着脸未有任何表示，这才壮着胆子说道：“那我去了。”
　　脚步声渐远，崔慕景收起药匣，不满道：“你便是这样由着他。”冯陆微微一笑：“你已经够严厉了。”崔慕景轻哼一声继续收拾药箱。
　　“他又去扰你了？”冯陆忽地问道。崔慕景正忙活的双手一顿，哼道：“你倒是晓得清楚。”
　　“我是瞧他可怜。”冯陆缓缓说道。
　　“哪个不可怜！”崔慕景搁下手中草药叹道。
　　“他是真心。”冯陆劝道。
　　崔慕景看向冯陆，一字一句道：“哪个又不真心。”
　　冯陆还欲言，被崔慕景拦道：“我与他之事你莫操心了，顾好自己身子。”闻此，冯陆便住了声，两人又静下来。
　　广元殿外，修齐正同一伙小娃儿看得津津有味。
　　“快看！那人的头发是弯的、眼睛是绿的！就像秦美人宫里养的那只小白狗一样！”一白白净净的小太监低声惊呼。
　　趴在小太监背上，身着华服的四皇子韩颖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巴掌小太监，奶声奶气低声吼道：“晓得甚么！那叫菠菜人（波斯人），专门吃人肉、喝人血，是吸吸鬼（吸血鬼）！”
　　“啊！好吓人啊！”小太监吓得一哆嗦，差点将背上的四皇子掀翻在地，颤着音问道，“殿下，甚么是吸吸鬼啊？”
　　韩颖又拍一巴掌小太监，作厉声道：“笨死了！吸吸鬼都不知道！喝人血的就是吸吸鬼呀！”
　　“哦。”小太监委屈应道。
　　将方才情形尽收眼底的修齐再忍不住笑出声来，韩颖回头瞪他：“你笑甚么？”
　　“啊？没甚么！”修齐忙摆手，见韩颖似是不信，便随手朝殿内一指，正落在北地王子穆勒身上，只好硬着头皮胡诌道，“你看那蛮子，像不像武英殿前的大獒？”
　　话音才落，小太监便惊叹道：“嗯！真像！”
　　韩颖不以为道：“像甚么像！小龟（小乖）才不似那丸子（蛮子）一脸凶相！”
　　闻此，修齐竟也认真比对一番。看着身材高大的穆勒一板一眼地向皇帝行礼，修齐忍俊不禁：“哈哈哈哈……说的也是！”
　　站了一会子，背着韩颖的小太监便体力不支、浑身发颤。见状，修齐拎起韩颖让他坐到自己肩上，忽释重负的小太监十分感激地望了他一眼。
　　“近来怎不见你来东暖阁？”修齐边瞧热闹边问头顶上的韩颖。
　　韩颖双手箍着修齐头顶发髻，闷声道：“太傅老头儿盯得紧，连我那两只小雀儿都叫父皇查没去了，嘱我往后少去扰冯先生。”
　　修齐知他混世魔王本性，侃道：“你倒肯听话。”
　　韩颖忽然正经道：“冯先生不是病呐么，我不想扰他。再说我还要帮母妃照看小弟弟呐。小弟弟可龟（乖）啦！”
　　“惠妃娘娘对小弟弟好么？”修齐问。
　　“好啊，比颖儿还要好！”韩颖说道。
　　修齐微微一笑：“那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