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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回家 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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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呢,他竟一时没有认出自家夫人。
扎着高高的发束,穿着麻色粗布衫,脸上粉黛未施,没平时半点高傲模样,一举一动尽是十八岁少女的朝气蓬勃。
这样的夫人反倒是让他好奇地移不开眼。
齐书善怔怔地见那女孩紧紧抓住病已不放手,厉声道:“放手!”
病已顾不上疼痛,一下止住了二小姐的怒气,解释说:“……二小姐……这位舍妹……平君。”
她在混乱中眨巴眨巴眼,反应后把两人带到了安全的地方。
领头看清楚了她的模样,便向车里的赵玉祁报了声,他没掀开帘子,隐隐约约去追她的身影。
“少爷,请少夫人上车吗?”
“不必。”
领头作了礼,换了一副嘴脸似的言正义辞道:“场面过于混乱,避免少夫人有意外风险,小人建议少爷邀少夫人回避。”
他沉默了一下,看着看着那灵动的背影就想起了小时候那般顽劣的她,便冷冷地说:“齐家的二小姐,还需你担心吗。”
“不、不敢……”
她像是只为救刚刚那名孩子,对于什么迁游百姓、无辜的人完全抛之在后。
赵玉祁听着那些痛苦的尖叫声心烦,便让领头住手。
人群中的怒骂声依旧不断,他也摆手让下人退了下去。
缓缓驶动车辆的时候,他在愤骂之中也嘲笑起了齐二小姐的举动,便掀起了帘子,一下就和人群那头望着马车的齐书善对上了眼。
就一下。
齐书善回到厢房里弄清楚了事情,又很烦留香对她肆意冒险的行为哀声怨气,低头吃果子不语。
眼泪依旧挂在脸上的女孩寸步不离地躲在病已身后,显然有些怕这个房间里的气场。
病已安抚了她几句,就上前来感谢齐书善。
“多谢二小姐出手相救……病已无以回报……”说着从腰封里掏出被折成几段的书本,“这本《伐功》……还给您……”
齐书善见他不舍的样子,没动也没发话。
她偷偷见那女孩,双眼澄澈,不安地观察着四周,即使是害怕眉目间还是留着丝丝试探。
病已将书本递上前,让她的视线又回到了自己身上:“二小姐……病已虽初入齐家,但也深深感受到了将军、少爷和小姐、齐府上下的相助……病已深感荣幸……无以回报……”
齐书善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道:“令妹也先在府上歇息吧。”
平君眼泪还在打转,望向她的时候显得十分楚楚动人,一下就跪到了面前,声音糯糯的:“……求二小姐救救小女的村民们……”
病已这时才说清了他的难言,低下头去求她:“求二小姐救救这些可怜的迁游百姓……”
留香见了也有些不忍,想去扶病已一把,忽的就被齐书善止住了。
三人盯着她依旧淡漠的脸紧张起来,可她没如所想,开口就拒绝道:“这件事我帮不了。”
病已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有不解也有深思,一句话也没说。反倒是跪在他身后的平君又抽噎起来:“二小姐……求求您……小女知道每个人都有难处……只求小姐能帮小女上书一封至朝廷……求求您……”
她笑了声,问:“至朝廷?你觉得朝廷会管你们这些迁游的百姓?”
三人一同愣了愣,平君吓得瞪大了眼睛,眼泪簌簌而落。
病已忽然怒火冲天,声音提高了几分:“二小姐何出此言?当今圣上减轻赋税、与民同乐,百姓充实、四夷宾服!如何得你今天说的话一般!……”
平君连连拉住了他,齐书善不作解释,也没什么表情,看着两个孩子挨在了一起,就起身吩咐留香道:“回府。”
耳边的锣、钵、镲、鼓响得有些闹心,他不满地挤在人群里,望见二楼的陈老兴冲冲地给他打了招呼,便就勉强地笑了。
“哎呀,赵少爷,经那日喜事过后许久未见了呀哈哈哈……”陈老起身迎他,不免也打趣几句起来,“少夫人近来可好?”
赵玉祁不失礼貌和微笑,回:“一切安好,多谢陈老挂念。”
“好好、好就行……给您定的这戏班子……可还满意?”
“有劳陈老费心。”
没几下招呼,戏帘子就缓缓拉开了。底下挤进来的老老少少一阵欢呼,与他们二楼的气氛完全不同。
陈老在一旁晃着脑袋,他就静静地品着茶,一半出神一半听戏。
戏文从昭帝识破桑弘羊、上官桀等人的计谋后与霍光联手将叛臣一网打尽,把结尾太平盛世推上了高潮,歌颂圣上的雄才大略后结束。
一楼的人拍掌叫好,陈老笑眯眯地和他对视,似乎意犹未尽:“赵公子,可曾听过这一出戏?”
他恰当地回了神,笑:“听过,只不过没听过这般令人余音绕梁的唱法。”
“哈哈哈哈哈,赵公子有眼光。”陈老被他惹得大笑起来,十分满意地继续道,“这戏班子乃江南吴语派巡游至此,今天这一出,是他们最拿手的一折。”
赵玉祁拱手答谢:“多谢陈老邀请,今日这一听真是洋洋盈耳。”
“赵公子客气了,陈某认识的朋友中都是气大财粗的商人,像您这般听得懂的屈指可数,陈某不过是分享好物罢了。”
赵玉祁勾了勾嘴角:“陈老这么说可就折煞我了。”
“哈哈哈哈……”
又过了一场舞蹈后,陈老才一呼脑袋“哎呀”一声,歉意道:“瞧我这儿人那,一看戏就忘了要紧事来了!耽误了赵公子时间,真是对不住……”
赵玉祁付之一笑,依旧客客气气地回:“无碍,不过是些不足以扰了陈老兴致的小事。”
“别别别,这关系到赵公子的一番心血,不能就这么算了小事。”陈老忽然严肃起来,朝他侧了侧身子,“此次……陈某是想,还望赵公子能降低一些价格。”
戏台上来了杂技技人,就着咿咿呀呀的音乐表演起来,舞动的面孔涂了好几层赤橙青的粉末,一惊一乍的表情惹笑了许多观众。
赵玉祁看了好一会儿,在陈老的专注时刻不经意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陈老欣赏着表演的神情一下就变了,不语地呷了口茶。
“……您也知道,如今圣上的敛财措施又增进了几项……乌桓哪儿又步步紧逼……”
陈老不语,戳捏着手里的珠子过了一会儿,沉沉问:“……听说宋家要撤除在洛阳的分帮?……敢问赵公子可否知情?”
赵玉祁早有预备般笑了一下,答道:“陈老太看得起鄙人了,宋家的硕大家业,我一个外人,如何得知?”
“再说我们两家早是利益上的对头,他宋家若是透了风声于鄙人,鄙人都未必相信……”
“所以陈老,何出此言?”
陈老避开他追过来的目光,干笑几声后赔礼道歉。这几年赵家这位公子已逐步接手了赵家商帮的冶炼业,不仅在洛阳城里排上了人物,还在长安里渐渐流传。
他爹本就给他打了一副好牌,现在皇宫里的大小兵器,说好听点是官营手工匠们不流入市场的样式;说实在点是模仿着赵家商帮里精美的锻造和点子。
虽说这几年朝廷有意压制商人阶级,一同兴盛的其他些商会也都在这几年里衰落了;可他赵家凭着名下的兵器、铜皿断断续续坚持到了如今,想来不仅是技术、人力的输出,还有这位公子让人琢磨不透的心机。
陈老想了想,深知自己处于得罪不起两家的状态,也就悻悻作罢,客客气气答应了赵玉祁的价格,把所有猜疑都咽回了肚子。
赵玉祁也笑嘻嘻地不做多余解释,继续欣赏表演。
风干,吹得眼睛涩涩发红。
她交代了房妈妈安顿好哭得已经疲惫不堪的平君,就先去享受洗漱了。
留香刚给她添完水,连连往平君的房里去了。只见女孩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便轻声安抚她道:“早些洗漱休息吧,二小姐心善,指不定过些日子就答应了你……”
平君愈想愈皱起眉头来,眼中又泛起一阵涟漪,让她见了也是不忍。
“多谢二小姐和姐姐的照顾了……平君年纪虽小,却也懂得不强求别人……过了今晚,平君就继续跟随村长爷爷他们……二小姐的恩情无以回报,请姐姐代我转告――安顿好大家,平君便会回来伺候二小姐……”
“多说这些无用的做什么!”留香坐到了她身旁,又缓缓说,“这几月你也够奔波了,竟然找到了病已那小子,就索性跟着他,实在放心不下爷爷他们,姐姐这里有些零碎的钱――先给他们吃些好的……一步步来,总该放心吧?”
“不不不――我不能接受姐姐的好意……”
“算不上什么!”留香塞了一帕子的碎钱,压了压她激动的情绪,劝,“当年姐姐也是个孤苦伶仃飘荡至此的孩子……姐姐能明了你的苦……你就收下这一点点心意……如果当初没有二小姐,姐姐现在也不能同你使出援手……你明白吗?”
平君听着,懂了留香的缘由,便扯了扯笑来,低着头收下了。
第二天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仿佛谁也不知道存在过一般。
齐书善远远望了她睡过的那个房间,听着病已气势汹汹和留香劝阻的话语渐渐发愣起来。
没有存在过,却依然要努力证明自己存在过的人。
她姓齐,被无数的人记住,也被些许书籍提起,匆匆载入族谱名册,一生荣华富贵,半权半势。
身在齐府,这样的证明里不需要她的名字。
“二小姐,今儿个是回赵家的日子,您还有些什么要带的――吩咐留香下去取吧。”
房里出出进进的,不是收拾包袱的丫头,就是蹙着眉头的哥哥嫂嫂、母亲和林姨。
“还带那些无用的做什么――都是少夫人的人了,别一天到晚弄刀弄剑的。”
“娘,妹夫家的兵器多了去了,就算您不给她带,也止不住她耍呀。”
“你别出声,就是因为你带着兴荣他们整天练练练,不然能影响到书善么。”
“我……”
“娘,您别怪兴荣他们……”
“哎!你别打圆场,我自家妹妹的性子,随我随我。”
“你也是呀,个个都是为人父母的年纪了,还这么嘻嘻闹闹的。”
……
她抱着咿咿呀呀的书鹤坐在椅子里,听哥哥讲起几年前那些她出的鬼点子来,不时惹得母亲连连瞠目结舌;不时惹得嫂嫂掩面大笑。
林姨招了招手,书鹤就“呲噔”一下跳去了她怀里,林姨弯了弯眼,朝她道:“该出发了――寒露快到了,林姨给你做了两件袄,给留香收着,天冷记得多加几件,别冻着自己。”
屋里的人都静下来望着她,不舍的,欣慰的,高兴的,统统收在了她视线里。
齐书善认认真真谢过林姨,微笑地握着张氏的手,一边交代一边出了院门。
没几句就听见了门口的马鼾声,她爹竟负手站在门外,像是对着什么人一般爽朗地笑起来。
一群人围在门口、马车旁打点,齐书善稍稍接近就被赵玉祁吸住了目光。
她爹不似母亲那般事事交代,反而招着手道:“书善,来,你夫君迫不及待来接你了。”
这话打趣,本来不舍的离别情绪瞬间消去了,可她反而被附近的笑声渲染,步步紧张起来。
适时的秋风,干爽清冽,无半分污染,绕到赵玉祁的发髻和耳后,顽皮地将发鬓旁的发丝吹了起来,仿佛一下周围就充斥了他的味道。
他眉目俊朗,望着她说:“起风了,赶紧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