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五更转 【今晚月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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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外套在我手里，里面有钱包和手机，我给他办理了住院手续缴纳费用，两个小时后手术室灯灭，医生走出来问我和病人关系，我才琢磨着，不对啊，我和他非亲非故，他住院我为什么不联系他家人？
想起馆里的老师傅说他是刚从美国回来的，也不知道在国内有没有亲属，实在不行只能打电话给柯老前辈了，既然是远亲，麻烦一下也不为过——如果他有柯馆长联系方式的话。抱着这样的想法，我掏出他的手机，尝试替他联系亲属，发现他并没有使用密码，我还暗自嘲笑着这人真不会保护隐私。但一秒后我就笑不出来了，他的电话簿居然他娘的是空的！空的！联系人一个没有，甚至通话记录也只有一通，时间是七个小时前，00232，望着这长长一串的国际区号，我不报什么希望地百度了下，西非塞拉利昂，什么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怀揣着最后一丝微弱希望，我重新去查看他的证件，标注地址是Y市一个叫沉簪的小镇，好嘛，离这里起码有三百公里的直线距离。
连上门找他的家人也不能，我终于绝望，苦笑着问他：“喂，你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在哪里？”
他双眸紧闭，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胃管、吸氧管和导流管，还在昏迷状态，自然不会回答我。我又不能弃他不顾，一番折腾下来，我困倦到不行，索性趴在他病床边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是后半夜，病房里早已统一熄了灯，不过今夜月亮很亮，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倒似清冷的白昼。
我打着哈欠，觉得脖子很僵，手臂很麻，肚子很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严肃的漂亮的眼睛，他躺在病床上，不知是什么时候醒的，正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我。呃、平心而论，插着胃管都丝毫不影响面容英俊，他是有多好看的一张脸。
我猛地直起身子，差点闪了腰，惊喜道：“甄翕，你醒啦？”解释说，“别那么看着我，我拿了你的证件办的住院手续，所以知道你的名字。甄翕，兄弟既翕，和乐且湛①，你这名字是挺好听的。”
我说着，想起医生的叮嘱，倾身去查看他的胃液引流袋，他声音虽虚弱，却依然透着冷淡，问：“我是不是说过不关你的事。”
我仔细想了想：“好像是说过。”
他不耐烦地说：“那——”
我打断他：“可你是急性胃穿孔。”
他不为所动：“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我瞪大眼睛，表达了自己的震惊，“你该不会是个文科生吧？”
我忍不住给他科普了一遍胃穿孔的严重性，然后严肃地教育他：“年轻人，你不要觉得我多管闲事，我只是不想见死不救，你年纪轻轻的，这么不注意身体，要是出了什么事，你父母该多伤心啊。”想了想觉得自己这句话真是有道理，我说，“对嘛，你就算为了你的家人你也要注意身体。”
他静静地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你真的很多管闲事。”
我颓然，觉得自己这番教育大概是白费口舌：“你这个人真是——”
他略略移开视线，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谢谢。”
病房里浮着一层轻柔的月光，周围的一切都似被模糊了轮廓，我愣了愣。
然后就听见我肚子煞风景地发出响亮的抗议，寂静中真是格外得清晰。
我挺羞愧，抬手看了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腕表，嗯，凌晨两点半，天知道这个点医院附近还有没有便利店在营业，不管怎么说我都得出去转一圈。我转身准备离开，突然想起什么，又转过身来补充说：
“哦对了，我救你这事，纯粹是因为我道德高尚，心灵和外表一样美丽，所以这份恩情你铭记在心就行了，千万别太感动想着以身相许什么的，我可吃不消。不过，”我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瞅着他，“刚才你身上现金不够，我也不知道你银行卡密码，住院费是我帮你垫付的，你能还我不？”
他：“……”
“还有还有。”我从口袋里掏出屏幕四分五裂的手机，满怀希望地同他商量道，“这个虽说是我自己摔碎的，但也是因为你突然走出来吓着我的缘故，你要是不介意，支付一半的损失怎么样？”
他：“……”
见他没有说话，我果断一挥手，愉快地说：“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就在我转身的一瞬，他突然握住我的指尖。
大概是还在输液的缘故，他的手指分外冰凉，接触肌肤有种奇异的触感，我回过头，茫然地问：“还有事吗？”
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窗外，注视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说的却是毫不相干的话：“今晚月色很美。”
……是吗？
我抬起头，沉寂的夜空中连一粒星子也看不见，一轮明月只缺了角，散发出的光线温柔得仿佛浸过水一样，照得人间清影婆娑。万古长空，一朝风月，不过惊鸿一瞥，就足以令人忘却时间与空间的概念。
今夜月色的确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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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里S市开始下雪，一连下了三天，又细又密，我一溜烟跑进屋后，掸去大衣上的雪珠儿，和老师傅抱怨：“天上大约破了个窟窿。”
老师傅大笑，起身给我泡红茶，还贴心地添了片柠檬，旧式的老屋门槛高，我就坐在门槛上惬意地赏雪喝茶，顺便喂白露吃猫粮。
但显然它对我杯子里的柠檬片更感兴趣，几次伸爪子欲图谋不轨，我瞪它：“想都别想。”它气得赏了我一爪子，扭头就跑。
主子脾气再大，我也不会轻易屈服，我坐在原地起码待了五秒钟，才站起来捂着手一溜烟小跑去追它：“奴才错啦~”
时值萧瑟寒冬，庭院石泉凝固，回廊边上湘妃竹叶子上覆了一层盐白，我匆匆绕过假山，看见身着深灰色大衣的男子坐在抄手游廊的一边，白露伏在他膝上，亲昵地伸出舌头舔他的手。
庭中细雪纷飞，要不是白露是只公猫，哦，不，准确地说还是只阉过的公公，这一幕其实还是挺温馨的。
我脚步停了停，纯粹是因为他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打电话。
电话那头显然是在质问什么，他淡淡地回：“如果八个小时的时差也无法阻挡你对此事的热情，那么我承认，是。”这个答案显然并不能使对方满意，为此说了很久，他一言不发地听完，语气愈发冷淡：“不必了，不成文的规矩在我这里都算不得规矩。”
对方又说了句什么，他意外地缓了缓语气：“……这一轮的疫情挺严重，大使馆关闭后，你也要注意安全。”抬眼见到我，吩咐说，“过来。”安静了片刻，下一句是对电话另一端的，“好了，就这样吧。”
收起电话，他微微偏过脑袋，脸色仍有些憔悴，雪花飘在他身后，洋洋洒洒，悄无声息。我走过去，惊喜问：“甄翕，你出院了？”
他点头，示意我坐在他旁边，然后拿起身边拆开的猫条，继续喂白露。
他这样性情古怪的人会耐心地喂猫，我承认我看到这一幕有点吃惊，但还是与他并肩坐着，檐下彩绘斑斓，脚边方砖被精心地雕刻出千万朵繁复的花瓣，我想起拙政园里也有这样一条路，砖面的纹样是莲花与铜钱，导游会半开玩笑似的提醒游客，先走铜钱后走莲花意味着“有钱花”，先走莲花后走铜钱意味着“花光钱”……但那已是多年前的乐趣，不知如今是否流行。我好奇地问他：“你怎么这么快就出院了？”
他垂着眼睫，声音清清淡淡地：“半个月，很快么？”
我认真地想了想，倒不是很短的时间，但还是说：“你不过25岁，胃病居然会严重到这个地步，平时生活习惯是多有糟糕？”随口吩咐道，“胃病很难治愈的，你以后可得好好注意饮食，平时作息也要规律。”但转念一想，自己三天两头熬通宵赶画稿，这注意生活作息的台词怎么也不该由我说出来，于是我主动闭了嘴。
不知为何，他这次居然很给我面子，“嗯”了一声，像是应允。我们彼此沉默地坐了一会，因不熟悉而无话可说，白露吃完猫条毫不犹豫地从他膝上跳下离开，他大约是要去拜访柯老，微微颔首与我道别。没有撑伞，他就这样漫步走在雪中，我想这个人真是不懂得爱惜自己，我叹了口气，只得飞快地跑回去给他拿了一柄伞。喊住他的时候，他缓缓转过来，见我将折伞递过去，他仿佛愣了一愣，到底道了一声谢，将伞接过去。许是大病初愈的缘故，他的背影削瘦，望上去连气场都弱了几分，只留下地上孤零零的两串脚印。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五更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