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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五更转 【回忆起来 ...

  •   白露是以织造府为家的一只流浪花狸猫,意外地很亲人,我拿妙鲜包喂它,它就乖巧地躺在我怀里露出肚皮来,偶尔捉只老鼠也会甚是体贴地放在我的背包里。因为是在白露那天将它阉成个公公,我便用这个名字称呼它。

      那天我正在庭院里晾晒布匹,白露突然嘴里叼着什么向我跑来,是本费尔南多·佩索阿的《不安之书》,除了沾了些它的口水外,看上去还挺崭新。

      我哭笑不得,心想你丫的居然还学会偷东西了,但望着白露邀功似的眼神,我又不忍心骂它,只好蹲下来摸摸它的脑袋,喂它小鱼干吃,违心地夸赞它:“你真是厉害啊。”它心满意足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声。待送走白露,我立即去咨询台问有没有人丢了本书。

      但一圈问下来,员工们纷纷表示没有,而大多数的游客的反应则是费尔南多是谁?费翔他亲弟弟吗?

      我颓然,自我安慰这本书或许是白露在垃圾桶里翻出来的也说不准,回去准备继续晾晒我的布匹,结果意外地发现银杏树下似乎有个人影,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我眯起眼睛,视野逐渐清晰,对方的轮廓也逐渐清晰起来。白衬衫,黑长裤,气质出尘得仿佛天上来。
      我们四目相对。

      先前两次不愉快地经历还记忆犹新,在博物馆里,我们是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的陌生人,我困惑地问:“你好,请问有事吗?”

      云空澄丽,阳光洒在屋檐下,身边灌木被修剪得落序有致,他缓步走过石桥,停在我面前:“你的猫,抢走了我的书。”没有生气,也没有动怒,只是语气冷淡地说出一个事实。
      我恍悟,便诚恳地道歉,将书递过去还给他,他不言语,伸手来接,我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怎么?”

      我摇头,感慨说:“没什么,只是我刚才问了一圈都没有人认领,没想到居然是你的。”忍不住添了句,“你喜欢他的书?”
      他停了下,反问:“你喜欢他的书?”

      我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我对生活要求很少,一片邻近的旷野、一缕阳光、一点点宁静外加一小片面包,不被自己的存在感所压抑,不向人索取也不被人索取什么。①”

      有风拂过黄叶银杏的枝头,脚下是一边斑驳的阴影,他静静地看了我很久,显得有些意外的样子。沉默了好一阵,他又问:“还有呢?你还喜欢什么?”

      我们相视而立,身旁是正在晾晒的布匹,艾绿、鹅黄、海棠红、梅子青……色泽艳丽繁复,远方天色蔚蓝,浮云也淡,偌大的园林静谧无声,连游客也稀少,廊下石潭残荷犹在,清波之下依稀看得见几尾金鱼游弋的影子。我最终没能回答他自己还喜欢什么,因为风突然将一块绢纱掀飞,一路飘至银杏树枝上,我吃惊地低呼,飞快地跑去爬树捡拾,再返回时他已经不再原地——大概是有事先走了。

      回忆起来,这真是意外开始又戛然而止的一场对话。

      佩索阿在临终前说,他不知道明天将会带来什么。此等人格分裂狂魔②居然会发出如此感慨,表明命运本质上还真是种不可捉摸的东西,而对于这种无法触碰、无法预测、无法改变的东西,中国人则一律称之为缘分。

      想来我与甄翕的相识,大约就是避无可避的缘分,因缘果报,其中是巧合,也是命定。

      就在那之后的第二天,是个周末,我妈打电话让我陪同她出去吃个饭,这顿饭的背景略为复杂,简而言之对方大学时追求我妈未果,如今历经升官发财死老婆等人生三大乐事之后,秉着和你当不了亲人当亲家也不错的指导思想,希望和他儿子安翌见见我。

      我妈和我商量说,反正我也没对象,过去吃顿饭不吃亏,而且虽说对方的儿子比我要小一个月,但听说是位医学高材生,她思想开明,并不反对如今时髦的姐弟恋。

      联想我之后能为逃避相亲离家出走,辗转躲到欧洲喝西北风,那么我接下来说的这段话也就不足为奇了。我说:“妈,你想过没有,指不定人家说做亲家的意思是喊你丈母娘而不是亲家母呢?”
      我妈思维敏捷,气得直接挂了电话。

      她既知难而退,我便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顺手摸到自己的耳朵上空空如也——我心爱的珍珠耳环呢?

      我想起来,前一天逗白露,它对耳环这种晃来晃去的东西毫无抵抗力,总伸爪子来招摇,吓得我赶紧摘下那对耳环,想来是搁在印染房了,也不知当时我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线,当下决定回去找一找。

      十二月昼短夜长,抵达时已过了闭馆时间,幸好织造府是个地方性专题小博物馆,规矩不严,我与值夜的保安打了个招呼,他既认得我,何况我又不去库房区域,便悄咪咪地开了侧门让我进去。
      印染房需穿过风格古典的中式园林,头顶天色黯淡,暮鸟纷纷归巢,抄手游廊边上临水栽着一簇簇湘妃竹,假山环绕,引得光线更加昏暗。晚风吹得竹叶飒飒作响,我小心翼翼地走,转角处突然有一人影出现。

      这样的视野里,人就算近在咫尺也只是一团模糊的阴影,我吓得一个哆嗦手机都掉在地上,还以为平日里的鬼故事终于得到应验,但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又觉得这个身影很是眼熟。
      我松了口气,拍着胸口抱怨:“你想吓死人吗?”他手扶着旁边的墙壁,没有回答,只是埋着头,缓步往前走,脚下却不是很稳,一个踉跄竟摔得跪倒在地。

      我下意识地扶住他,见他紧皱着眉,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我一时慌了手脚,不知该如何是好,迭声问他:“你怎么了,要不要紧?”
      他试图撑着墙壁站起来,但没有成功,勉强抬眸瞥了我一眼,说:“……不关你的事。”声音微弱,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字句。

      话虽这样说,我总不能不管他,我试图搀他起来,询问道:“你是哪里不舒服?你有什么病史吗?”冷汗顺着他的鬓角落在我手背上,他用手紧紧顶着腹部,语气很是不耐烦,吸着气说:“不用管我。”分明连牙齿都在打颤,态度却异常坚决。

      我想这个人真是疯了,绝对不能任由他胡来,果断决定:“我送你去医院。”便大声地喊保安。
      保安跑来的时候整个人吓了一跳,大约是没想到这个点馆里还有人在,这可是重大的博物馆安全事故,他哆嗦着去掏对讲机,准备上报领导。他道:“长笙,不是我故意为难你,这个人我看着面生,这要真出了什么事,我担不起责任。”

      我心道这就是你们柯馆长那位眼高于顶不屑理人的好亲戚,三天两头地跑来下棋你居然不认识,但现在扯柯馆长又怕他还要费心验证。没有时间了,我一着急,便随口瞎编:“你怕什么?真出了事我和你一起负责,他没干什么,不是坏人,只是身体不舒服才错过了闭馆时间——这是我叔叔,亲叔叔。”

      保安一愣:“你叔叔?这么年轻?”

      我急得直跺脚说,满嘴胡说:“是啊,是啊,我爷爷八十二的时候娶了个二十八的,所以我这位小叔叔特别年轻。我说好同志,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就别考虑什么重大安全事故了。你看看!看看!人都快不行了!”好说歹说总算让他先帮我将人抬出大门,又替我拦了出租车,在我身后说:“长笙,回头你记得得把这事和领导解释清楚。”

      我说:“好,柯老那边我亲自去说。”坐进出租车的时候甄翕已经痛得晕厥过去,脑袋垂落我肩上,薄唇毫无血色。——隔着四年时间再回头看,当日他是胃穿孔,这样的剧痛,他居然只是闷哼了两声,联想后来他的手臂意外被铁钉划破,足足五公分的伤口,深可见骨,他都能咬牙强忍。我不得不承认,甄翕这个人真是要强得不是一点半点,不是他待人严苛,而是他的准则就那么一条。林晏晏私下评价他是“完美主义、心高气傲、目中无人、意志顽强”,真是句句恰当,字字见血。

      他的衣裳几乎被冷汗浸湿,我试图去掐他人中,司机还在公式化地问我:“小姐,去哪里?”我气得差点骂他:“人都晕过去了,不去医院去殡仪馆啊?”

      也亏得老司机脾气好,才没和我计较,那个点是下班高峰期,S市内三环天天堵成沙丁鱼罐头,司机不顾红灯,一直在见缝插针地往前挤,以至一路收获不少诸如“丢雷老母”的亲切乡音问候,离市医院还有八百米的时候,整条道实在堵得动都动不了,司机回头问我怎么办,我一咬牙,下车脱掉高跟鞋,请司机帮忙将人弄到我背上去。

      能一路将他背到急诊室,事后想想,我觉得“姑娘你真是条汉子”这句话用在我身上真是一点也不谬赞。

      我记得那时候自己跨进急诊室大门,迎面是一滩血,我就踩在那滩血上问咨询台的人要怎么办。说来也巧,不等咨询台的回答我,有两个正抽空蹲在角落里啃面包的女护士听到动静,跟阵旋风似的跑过来将人从我背上弄下放至担架。她们初步判断了下病情,迅速地拽来一个医生,从进行施救到决定送手术室从头到尾没花几分钟。

      倒是我看着他被送进手术室,坐在地上喘了起码五分钟才缓过来,爬起来给我妈打电话,解释说我这边朋友在做手术,我大概走不开。我妈挺不屑,认为我不想去见那位安翌不去就是了,这借口找得太蹩脚,气得又把电话给掐了。

      我哭笑不得,觉得自己真是千古奇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五更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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