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美人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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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美人皮
陆辰砂斜倚在案前，拨弄一支人鱼烛。白里透蓝的火舌在黑暗中翻卷，火光朦胧间，依稀能看见，千年之前，鲛人在南洋的深海里舞着他幽蓝的鱼尾。
他伸手托了烛台，往更深处走去。
他于高架上捧下一锦盒，纤长的手指轻抚着盒上栩栩如生的荼糜花纹，像是摩挲着爱人的脸颊。
“嗑嗒”一声轻响，他打开锦盒，寒气袅袅从盒中腾起，一块晶莹剔透的寒水玉石上呈着的，赫然是一张眉眼生动的美人脸。
一只缺了半耳的大灰老鼠急急地窜进铺子里面，脖子上的金铃铛“叮铃叮铃”作响。它停在陆辰砂跟前，抬起头来，一双眼滴溜滴溜转着，竟是口吐人言：“主人，有人来了，是个道士！”
它声音尖细，冲撞进这黑暗当中，哪吒脑海一般，把一片沉寂搅得天翻地覆。
陆辰砂垂首，嘴角是个柔和的笑，脚上却突然发力，将这毛皮油亮的大胖老鼠直踢飞到墙上去。
灰老鼠缓缓从墙上滑下时，眼神完全是发懵的。过一会儿它吐出点血沫，蹑手蹑脚躲到桌子腿后头去了，伸出个毛茸茸的脑袋，委屈而怯懦地瞟着陆辰砂。
它听见那个好听的声音响起，“早便知晓了。你跑来给我通风报信，倒是将人给引来了。”
他锦袖一挥，满架珍贵的物什，一个接一个的，全化作寻常药材。宝箱锦盒，也都摇身变作锅碗瓢盆，参差错落的摞在角落里头。
他捧着那张美人皮思索了一会儿，却不知有什么相像的东西。他往外头走去，撩开素纱门帘，四处张望，极目远眺时，忽然瞧见个卖农家吃食的妇人在地上摆了几个箩筐，卖炸猪皮。
心念一转间，锦盒化作竹编的箩筐，那张水嫩的美人皮，成了一块蓬松的炸猪皮。
陆辰砂暗道不好，短时间内却没法再变作其他东西，只能咬牙切齿地默许炸猪皮出现在药铺里面。
正午阳光毒辣，刚从昏暗的屋内走出，他忍不住眯起眼，极心疼地把美人皮搁到屋檐下的阴影里去了。
他看着这块猪皮，秀气的眉紧拧起来，兀自叹了一声，“暴殄天物啊”，然后转身往旁边的小板凳上一坐，转眼间，一个风流倜傥的翩翩公子，化成了一个白发鹤颜的老药农。
他嘴里慢慢磨着颗水煮花生，缓缓摇起了大蒲扇。
那老鼠悉悉梭梭，早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不消片刻，一个白衣道长便不紧不慢走来，玉面朗目，仙风道骨。
他走到陆辰砂的铺子前面，怡怡然停下。
这人好强的阵势，是个难缠的主。陆辰砂心里头惴惴不安，剥花生的手一抖，一粒煮的发皱的花生，骨碌骨碌滚到白衣道长脚下。
倒霉货！陆辰砂心里暗骂。
他只得学着那些小商小贩扯开嗓子吆喝：“哎！这位道长来看看啊！我这儿有各类药材，当归，半夏，忍冬，枸杞——”
道长极其温和地打断他的话，冲他微微笑了一下，指着那块炸猪皮，轻声问到：“老伯，这是什么？”
陆辰砂心中暗暗叫苦，讪笑两声，“哦，这个啊，是我自个儿吃的。我这老头子嘴里没味道，就爱吃点这香点儿油点儿的东西。”
陆辰砂眼瞅着这道士信以为真，就快糊弄过去了，却见他拎起个小箩筐朝铺子里走去，“正巧，我买些药材。”
你们道士修炼之处不是灵气汇集、仙草遍生吗？不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吗？怎么还下山买药？
陆辰砂心里像是被剐了一刀：这道士当真好手气，一拿便拿了个沉香木雕盘螭纹的盒子。
接着他每拿起一种药材，都在陆辰砂的心口上狠狠地划了一刀。
鲤鱼胆——我的夜明珠...
青葙子——我的仙草香囊...
紫河车——你你你要这个干嘛？！我的七彩琉璃盏啊！
王不留行——什么！女人催乳的东西你也要！我的月长石!
……
陆辰砂别过头去不忍再看。他攥紧了手中的扇子，琢磨着是把这道士就地了结了，还是另寻办法保住他这些宝贝。
当这道士拎了满箩筐的药材找他来算价钱的时候，陆辰砂强行忍下了把他千刀万剐毁尸灭迹的冲动，颤颤巍巍同他说：“老朽求问道长法号。”
“嗯？”道士疑惑地看他，还是极其有礼地报了名号：“玄明。”
陆辰砂拧起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满怀歉意说到：“那个啊，我们祖上有个规矩，遇到名号里带玄字的道者，价格要翻十倍。”
他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然后推到玄明道长面前，小心翼翼道：“也就是这个数…要不，道长另寻一家？”
道者微笑着看着他，“不了，这儿就你一家。”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轻轻拍在小桌上。
刹那间，从门前的小桌起，一路往里，满屋桌柜药材跳动着，一个个全现了原形。珠光宝气荧荧相映，人鱼烛幽蓝的火光在黑暗中起舞，烛烟缭绕而上，像是淬毒的蛛丝。
屋檐下一块牌匾，拿瘦金体写了三个大字：沉沙阁。
玄明子手中的，哪是什么银票？
一张龙飞凤舞的符纸，正静静躺在桌上。
道长微微低头作揖，“陆老板，久仰大名啊。在下沈忘言。”
他把一盒子珠宝全还给陆辰砂，指指那张美艳的人皮，“美人皮变作炸猪皮，真当是好兴致。”
陆辰砂此刻真是气到七窍生烟，感情这小道士早就看穿了，把他陆辰砂当猴耍呢！
他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伪装渐渐褪去，又成了先前那副风流样儿。
“沈忘言？哟，自报真名了啊...是不是听过的人，都得死啊？!”
他面上带着勾人的笑，尾音猛地一沉，背后握紧了一把锋利的骨扇，蓦地向沈忘言门面处袭来。
背后店铺里两排壁灯一时间全亮了起来，幽长的铺子里灯火通明。火光摇摇曳曳，珠宝、展柜投影于墙壁，千姿百态，明明绰绰，如同魑魅魍魉，婆娑起舞。
一道劲风扑面而来，扇尖闪着冷厉的寒光，杀气腾腾。
沈忘言后仰躲过，扇尖正贴着喉头掠过。他脚下一动，迅速后退，反手拔剑劈下。
一记尖啸，一阵嗡鸣，长剑与骨扇相撞，激荡出撕空裂帛的劲道。
店铺里各式财宝在柜子上轻轻一震，人鱼烛蓝光一灭，随即火光更盛，以一种更加诡异的姿态摇晃起来。
陆辰砂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不受控制地朝店里退去，连顿几步，才堪堪稳住脚步。
他矮身躲过再次袭来的长剑，骨扇来不及挥出，又是一道剑芒。
一个步步紧逼，一个节节后退，幽暗的店铺之内，兵器寒光凛凛，铿锵作响。
陆辰砂从未这般狼狈，所幸铺子里太小，沈忘言施展不开。
陆辰砂一面勉强应付着，一面把沈忘言往毒药的方向引。
就在他心里默默盘算时，一个分心，手腕便被人拉脱了臼。他疼的一阵哆嗦，来不及反应，沈忘言已伸手夺了骨扇，手腕一翻，扇子便擦着陆辰砂的耳际，斜钉入身后的墙壁里去了。
沈忘言欺身向前，拎着陆辰砂的衣领，把他猛按在墙上，透着寒气的剑抵上他雪白的脖颈，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陆辰砂听见他低喝一声“老实点”，里头带了明显的威胁意味，也不敢妄加挣扎了。
他本就极瘦，肩胛骨猛撞在墙上，又痛得闷哼一声，腕上更是撕心裂肺地疼，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惨笑：“喂，我自认为未曾惹过阁下，为何这般待我？”
沈忘言轻笑一声，眼里尽是嘲讽之意，“修道之人济世救民，惩恶扬善，哪需同你有什么过节？陆老板平日里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让它过去了。不过，杀人取皮，这行商越行越奸，就怪不得我来找你了。”
陆辰砂向来怕痛，此刻疼到浑身发颤，却是阴阳怪气地笑出声来，“噢，那件事啊…陆某不知做错了什么。”他把头靠在墙上，抬眸望进沈忘言眼里，“我杀人，亦救人，各取所需罢了，何罪之有？”
“笑话！几个紫河车，你便要她的命？！”
陆辰砂声音极轻，“怎么能这么说呢？那姑娘的丈夫奄奄一息，就等这紫河车来续他的命。谁叫放眼望去，就我这儿有呢？一命换一命，我并未占她什么便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美人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