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少年多风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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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亮，丫鬟们端着热水，托着锦帕，进入凝玉轩。
沉睡中的阿荀在雪白的锦被中露着一张粉嫩的小脸，许久睁开惺忪睡眼，伸展细长的拳脚。
韩夫人撑头坐在床边，伸手哄着拉起阿荀：“快些起床吃长寿面咯。”听到长寿面阿荀眼睛一亮清醒万分，一鼓作气的爬起身来。
仔细擦拭完脸颊，在丫鬟的指引下双手打开，女孩套上一件百蝶穿花样式的浅金色袴褶，足下蹬上一双白色皮靴，活脱脱像一个草原上的妙仙子从画中走了出来。
韩夫人屏退丫鬟，亲自替阿荀挽起秀发，巧手三两下编织出流云发髻，俯身拿起案桌盒中的金步摇，从怀中掏出绣帕仔细擦拭，放在掌中端详许久怔怔看的出神。
半晌韩夫人回过神来，将步摇仔细插进刚梳理好的发髻中，眼眶一红，抬袖擦去眼角泪水：“公主今日十五生辰不能在皇宫中接受礼拜，受委屈了。”
阿荀不以为意，拉着韩夫人的手贴心劝慰：“不委屈，这仙人般的日子，旁人求之不来呢。”
自五岁那年随着姨娘南下金陵，早已忘记皇宫长着什么样，至于寻常百姓口中那些锦衣玉食的生活，更是变成遥不可及的记忆。
有时候觉得现在的日子已经足够美满，像寻常富贵汉家小女一样，习书练舞，在父母身边绕膝宠爱，十年来姨娘视如己出的疼爱让自己无忧无虑的成长，只是每每看见街市上的孩童拉着父母双手游春的情形，心中总是一阵说不出的酸苦。
韩夫人领着阿荀在厢房中静静的等待信使。每年生辰，燕王和王后便会寄封家书，告诉女儿燕国大小趣事，以解思念之情。作为五岁离家的幼女，已经记不太清燕国的模样，脑海里隐约存着的记忆就是冰天雪地，一片银装素裹的都城，不像建康城，四季迭出，生机勃勃。
就在努力拼凑回忆的时候，管家天明叔叔敲门进来，拘手禀告：“韩夫人，今日谢府宾客甚多，未见锦书接应信使。”
“应该不会有事吧”阿荀暗觉一丝不妙，信使每年早上准时入城门，从未出过差池。
韩夫人摇摇头：“应该是遇上什么事耽搁了，昨天晚上我去见锦书的时候，她尚在府中。”
阿荀转头问向管家：“天明叔叔，谢老爷的商队车马今早回城了吗？”
天明叔摊手疑惑的看着韩夫人：“马队今日没有回城。”
韩夫人从早上开始神色变有些疲乏，低头间，一缕发丝从额旁飘落出来，听完天明叔的话后，只好嘱托他再去探探消息。
三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到了正午时分，天明风尘仆仆的赶回来，一边大口喝着茶水一边不停的摇头。
韩夫人不再言语，招手传唤仆人送上午膳，生辰日的午食烹饪的十分精巧，素日贪吃的阿荀趴在桌上耷拉着脑袋，望着满桌佳肴却提不起胃口，韩夫人注视着手中的茶盏，时不时抬头看看阿荀，见她失魂的模样欲言又止。
坐立不安的阿荀草草结束膳食，一个人垂头丧气的走向后院。
后院篱笆的是一片花涧，这是她少年时期偷乐的好去处。每次遇到不开心的事情阿荀变会躲到这里，与这些花草说上一会，一个人在这里看看舒卷的云朵，傻傻的看着碧蓝的天空，没有扇月楼里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此起彼伏的喧闹声响。
几场连绵春雨过后，花涧的草木已经陆续星星点点争相开放，满眼望去泉泉的溪水两旁草地上已经开始缀满各色繁花。
阿荀靠在海棠树下，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往年的家书，一字一句的抠着看，看着母后娟秀的笔迹，脑中不由得浮现出母后那副素净温婉的面容，在遥远的燕国的春天，母后也是在这样晴朗的天气，拉着她的手一起种花，燕国气候寒冷，也不知道后来那些花活成了没有。
想到这里一行泪水不觉滑落，一颗一颗的滚落在信书上。
“是何人扰他人好梦？”就在落泪小声叹息时，头顶忽然飘来一阵音响，吓得急忙将信塞进怀中，站起来一探究竟。
阿荀抬起头来，树上正躺着一个男子，又是那一身玄衣的坏少年，腰上别着小巧玉壶，瘦削的身子海棠树贴合，迷惑之下没能察觉出树上有个人。少年撇过头来，横放着长长的双腿，阿荀踮起脚尖一看，果然是昨天晚上那个男子，真是阴魂不散，于是翻了个白眼大声冲着树上喊道：“原是你这个狂徒！”
司马睿坐起身来，看着身下的小不点，正叉腰目不转睛的凝视自己，脸上挂着尚未擦干的泪花，像只春日里毛躁的小野猫，傻傻的晃着脑袋，跃跃欲试的想要挠人。
阳光下那一头如瀑般灿灿发光的棕发，竟有些眼熟，司马睿觉得和昨晚那个有趣的小童像是一个人，想到这里，便索性跃身而下一探究竟。
俯头端详后，司马睿露出一副不出所料的得意神情，扬起眉梢，望着眼前这位俏丽生动的姑娘，伴着身后纷纷下落的海棠，清眸含笑：“原来是你这位悍妇！”
女孩忽的被盯红了脸，方才少年从树上下来的声响，惊动落花无数，两人发中都沾着点点红云般的碎瓣，阿荀后退几步吹走肩头的落花，双手背在身后一副主人般模样仰着下巴：“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司马睿拎起腰间玉壶，酒香飘来，清冽的水流在阳光下呈现出动人的弧线，缓缓倒入口中，一番饮尽后逗趣：“烟柳处，自是寻欢作乐。”
阿荀决定不再搭理他，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打算休息片刻。
司马睿轻展袖袍，弯身拂去青草上的树枝，一封红色请帖从胸口掉落下来，信手将请帖扔到身旁，洋洋洒洒的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悠然自得的合上双眼。
红色的请帖在青草地上显得异常夺目，近看帖子上赫然写着“谢府”二字。谢府？！阿荀心中大喜，蹲在身来，羞涩询问：“你认识谢府的人？”
少年酣然浅睡，似乎没有听到耳边脆生生的询问。
“谢府的人是邀你前去做客吗？”自然是不甘心这样被无视，阿荀双手撑在地上，凑在他耳边带着一丝丝的期待，兴奋的问道。
闭目中的主人睫毛微动，侧身背了过去。不死心的阿荀绕了过去，像只玲珑燕雀，叽叽喳喳：“我昨儿个晚上可是救了你一命！”
听到这番话，躯体的主人揉了揉被吵痛的脑袋，良久睁开眼睛，将手掌凑在阿荀的面前：“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阳光下，几近透明的手掌蜿蜒着一道伤疤，结痂处明显暗红肿胀。阿荀无言以对，垂下眉眼，又不想放弃眼前这个机会，打起精神讨好道：“我有一枚绝世好玉，若是你能帮我这忙，以此重谢！”
司马睿不屑的瞥了她一眼：“有什么宝物是我没见过的？”
春风乍起，说话间打了个寒颤。司马睿打算起身找个暖和的地方，撑在草地上瘦削的手腕突然脱力，没能撑住又重重摔了下去。少年低不可闻的咒骂一声。
可怜春风无限恨，世间万物都是如此对自己吗？都要赶着来摧毁他每一分骄傲的回忆，时刻提醒自己，他不再是少年得意的司马睿，如今这副身躯在江南的明媚风光里受不住半点风寒。他只是一个苦病缠身的少年。
想到这里，心中烦闷难忍，愤愤攥紧拳头砸向地上的青草。
阿荀见他浓黑的眉眼拧成一团，心下一软，上去用力拉着少年的手臂，发现自己使上吃奶力气都不够，起身一半又摔了下去，反复几次，起身又摔下，少年只是安静的一次又一次的配合用力起身，望着眼前这卷起袖管，蛮横有力的姑娘，好气又好笑。
终于，阿荀气喘吁吁的坐下，担心这样徒劳下去，好好的一副身子摔个粉碎：“抱歉，我真的没有吃午饭。”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两人不约而同的相视一笑。
春光晴好。柔柔散散的阳光洒在阿荀如玫的脸庞上，鼻翼上沾着一颗细小的汗珠，这样美好的笑容像一团焰火明晃晃的在少年眼前，无孔不入的料峭春寒，在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阿荀学着少年枕臂的样子，惬意十分的躺在如织的草地上。
“师门不幸，一早陪着王兄来这颠颠的献殷勤，结果吃了个闭门羹。”司马睿一脸惋惜的揶揄茂弘，昨日自己被取笑留恋风月场所，眼下觉得真是报应不爽。
想象此时素来一本正经温文尔雅的王公子心急如焚的守在姐姐门外，为求见芳容焦急如热锅蚂蚁的样子一定非常有趣。
“小娘子之前为何哭泣？”司马睿侧过身来，仔细瞧着身边这位没有体统任意躺在地上的姑娘，如顽玉一般清澈灵秀，真诚稚气的笑脸不谙世事。
阿荀毫无防备的差点脱口而出，不懂风月的她丝毫没有意识到眼前这风流公子在坦荡的勾搭，抬头对上少年深潭静水般浓厚的眼神，一转话锋：“我哭这春光迟迟不归，看不到繁花三千的如水美景。”
司马睿眼中浮现一丝怀旧的哀伤，不知是否因为这位姑娘信口一语，让他想起年少时期的自己，诗马天下，美人无数，快意人生，为求一场雪中畅饮日夜兼程，他都快记不清那是怎样一种恣意潇洒的感觉了。
“听说你是琅琊人？那你来这里是做官吗？”阿荀银铃般悦耳的声音打断正在神游千里的少年。
“我是来求医治病的，”司马睿神色一亮，拂去阿荀发上的落叶，吓唬道：“顺便选个俊俏的妾妃回琅琊。”
第一眼见到这位贵气非凡的公子便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阿荀撅着嘴唇偷着斜眼睥睨一番，这样整日花天酒地的生活，确实需要求医治病。
“原来小王爷在这里！”安远满头大汗老远便又惊又喜的大呼 “小的一顿好找，小王爷该回行府吃药了。”狂奔而来的小童利索的扶起在地上赏春的少年，弓着身子细心搀扶。
一番逗趣交谈后，阿荀低落的心情稍稍恢复，起身也打算离开，想着去前厅问问天明叔午后有没有新的消息传来。
“黄昏时分在谢府门外等我，记得酬劳。”刚走远几步的司马睿忽然转过头对身后的阿荀发出的邀请，留下似是而非的笑意大步流星的离去。
阿荀终于破涕为笑，连连点头应允，目光坚定的握紧双手。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少年多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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