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举杯邀老贼 都说好汉流 ...
-
嘈杂中，厢房的门猛地被打开。
一位老爷模样的人，五十上下年纪，身量壮实，一身绛紫色锦袍，衣身金线盘绣，层叠祥云状。腰间配着一只光泽清透的玉佩，捻着长须，在仆人的搀扶下，旁若无人的走了进来。
这位老爷转身坐在仆人端来一张木椅，“茂弘侄儿，别来无恙啊。”一字一句，中气十足。
此人便是谢府当家谢温老爷。十年前韩夫人携家眷数百人从北方迁徙至金陵，因谢温极其宠爱韩夫人贴身婢女锦书，纳入谢府后，承谢老爷庇佑，扇月楼在金陵一带名声大噪。
阿荀在这样的保护下，衣食无忧的渡过整个美好的少年时期，从跑起步来摇摇晃晃的小童到如今，已然变成亭亭玉立。
“劳叔伯惦记。”茂弘恭敬拘礼，快步走到身旁 ，附耳细说此番来意，谢温敛收起阔气的神色，拉着茂弘起身向塌上的少年走去。
司马睿正眯着细长的双眼，只手端着酒杯愣神，带着迷离的倦意，昏昏欲睡的样子像个十足的纨绔公子。
“见过小王爷。”谢温身姿挺拔壮实，犹如一座轰然大山。上下打量眼下的小王爷，原来是为文弱多情的少年，至此，从进门开始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下来。
玄色衣袍下传来细微的轻“嗯”一声。
短暂的寂静之后，屋内又恢复起之前热闹。侍女们开始忙碌准新局。
谢温不请自来，开口表示想要加入投壶比赛中。虽然在场游戏者中数他年纪最大，但老人家身手矫健，眼疾手快的模样丝毫不输小辈。引得满堂喝彩。
一番下来轮到司马睿，侍女们起哄让这位小王爷拿出看家本领出来瞧一瞧。
司马睿面露一丝愠色，双手藏于袖中，不作言语。方才柔弱的少年突然有些神色凶狠，低低的冷哼一声。像只被惊动的寒鸦，发出渗人的呜咽。
阿荀觉得这人喜怒无常，有些莫名其奇妙。于是饶有兴致的托着下巴看热闹。腰下忽的一紧，一只宽大的手掌将自己揽入怀中，明显能感受到腰下的宽手有些细微颤抖，又像是轻重不一的戏弄，吓得阿荀连忙闭上双眼，眼前一黑两耳发烫，淡淡的酒香环绕在四周。
司马睿俯头埋进女孩细嫩的颈窝处，阴沉沉低笑了起来：“这位姑娘今晚若是输了这壶，可要从了我。”
小姑娘瞬间恼羞不已，瞪着乌黑圆溜的眼睛，回头嗔视着他。
司马睿并未理会这微怒的眼神，脸上不知何时堆着缱绻的暖意，暧昧的眼神倾注在阿荀的身上。
屋内人见到此番情景更是起劲，想看看阿荀今晚是否能胜了此局。
谢温挥手叫家仆取出一只利箭，龇着牙不怀好意的说道：“小王爷岂是天下女子随意跟了去的，需看看这位姑娘究竟多大的本事。”
说完亮出一把锋利无比的短箭，叫仆人递了过来。
茂弘实在拿这位多年挚友没有办法，从少年洛阳相识，再到琅琊相盟誓，这位亦主亦友的少年郎自出琅琊后，偏偏沉溺于风月场所，为他收拾欠下的风流债不计其数。
眼下第一次瞅见燕国的姑娘，想必又是起了新鲜劲。似乎早有周虑，茂弘一面摇摇头无奈的取笑，一面叫住司马睿的贴身小童安远，嘱咐小童备一些上好的细软。
并不打算买账的阿荀大脑正加速飞驰中，绞尽脑汁想办法挣脱出来，突然腰间手掌用力一握，痛的她差点叫出声。“燕国人怕了？恩？”
耳边一阵酒气湿热，想要逃脱的心思似乎被看穿，阿荀回头诧异的盯着司马睿深不可测的眼睛，张口不知道说些什么，慌忙之下，鬼使神差的伸手接过短箭。拿到手上之后明显感觉到这不是一般的投壶用箭，分量极重，箭身花纹繁复，单手难以轻松托起。
阿荀费力举起手中短箭，昏黄的宫灯下，清秀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贝齿轻咬着红唇，恍然有些恼意，后悔不听姨娘的嘱托，偏偏掺和进来。
眼下这琅琊人不知为何提起燕国人，摸不透来者何意，眼下天不怕地不怕的阿荀犹豫不决，撇着嘴进退为难。
“权当帮本王一局，无需紧张。”温暖的光线下，少年姣好的容貌清晰明朗，深厚的眼神如冬日藏晾的热酒。
显然知道败局已定，阿荀还是咬牙投了出去，利箭穿过壶壁，发出沉闷的生响，摩擦中突然箭尾射出一根短小铁箭，朝阿荀急速飞了过来，眼看就要扎进肩膀，司马睿一个翻身将阿荀挡在身后，用手掌抵住了箭头，牢牢抓在手里。
阿荀在身后偷着大口喘气，混着熏香闻到一丝血腥气味，低头看去，原来是少年背在身后的手掌指缝间渗出鲜血，沿着白皙透骨的指尖，一滴一滴的坠在玄色的衣袍上。
“都说琅琊少年天子身手不凡，今日老夫算是开眼了。”谢温不疾不徐的拍着手掌，慢悠悠的说道。心生疑惑，王茂弘是金陵中人，金陵向来门阀自治，为何与朝廷的人结识在一起？
“谢大人是要刺杀本王吗？”司马睿迎着忽明忽暗的灯火，带着侵略的口气，低沉的声音却一字一句清晰可闻。生在皇家，早就见惯刀枪剑影的他，如今沦落到金陵这地方，竟然还是躲不过生死之事。
“家奴办事不周，听凭小王处置。”谢温赔笑，提着刚才递箭的奴才上前请罪。
家奴满眼恐惧的跪在面前，不住的磕头求饶，或许是早已耳闻琅琊人杀人如麻，无人敢出来说话，茂弘别过脸去，顾着饮茶自酌。
“好好的陪你家老爷回去。夜路难走。”半晌，司马睿单手俯身拉起家奴，温和的看着眼前的替罪羊，凝眉宽慰。若是放在当年，必定杀他一个片甲不留。如今，从生死场上走过一遭的司马睿，看着如同惊弓之鸟的谢温，急不可耐的试探自己，忽然觉得众生可怜。
捡回一条性命的家奴大喜过望，连连叩头，谢温自知理亏，拾趣的带着家奴告辞离开。
随着不速之客的告辞，寂静的厢房中发出一声惨叫：“小王爷，你怎么了？”
细心的贴身小童早已察觉司马睿手中伤势，急忙跑了过来。
“安远，拿些酒来。”司马睿抽出手放在桌上，吩咐慌张的小童，嘘声道。
茂弘焦急催促着仆人唤医师过来，担心小王爷身体有伤。
九容原先喝了些烈酒，目睹刚才惊险的一出戏，眼下染满鲜血的手掌赫然摊放在眼前，娇柔的身躯禁不住的发抖，大颗晶莹的泪珠滚落下来，茂弘温柔的拍着她的肩膀，领着九容出门亲自等着医师过来。
铁箭斜插在手掌中，股股鲜血欢快的往外溢出。少年原本寒玉般的面孔更是因为失血变得森然恐怖。
司马睿面无表情的将酒缓缓倒在喷血的伤口上冲洗，讥笑着问医师什么时候过来救他一命，还等着添酒回灯呢。
阿荀觉得心中一阵惶恐，后背发凉，眼前这究竟是个什么人，若无其事的用烈酒冲洗着涌着鲜血的伤口，难道是没有痛觉的人？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冲着鲜血，年幼的阿荀再也受不了眼前这刺激，别过脸却不再看他：“你这样会痛死的！”
司马睿眨了眨浓长睫毛，温柔的耍了一番调戏：“小娘子，我这可是怒手为红颜啊。”
阿荀哪里听过这样的风流言语，顿时脸上烧起红彤彤的云霞来，心口咚咚乱跳。
“小王爷，这箭会不会有毒？”安远心疼的看着伤口，咬紧牙关：“这金陵人如此猖獗，连皇家都不放在眼里。”
司马睿拧着眉头，阿荀见此刻无旁人小声问道：“你为何知道燕国人？”
“你这一头棕发，不就写着答案了吗？”司马睿一脸无辜，狡黠的看着她，心下觉得燕人善骑射，信口一个激将罢了。
阿荀后知后觉，白担心一场，还差点送了命。
医师提着药箱匆忙赶来，至案桌前，动作利索的打开药箱，在伤口上撒了些止血的粉末，仔细检查后，建议立刻拔箭。不知情的医师将阿荀当做小王爷的侍女，招呼着她赶紧上前搭手。
说到底这狂徒也是因为自己受了这罪，心中虽有百般不愿意，还是走了过去。
按照医师的吩咐，阿荀一只手托起受伤的手掌，另一只手按住臂膀。从未碰过男子肌肤的小姑娘有些腼腆，羞红着脸，大气不敢出，死命的低着头，假装专注察看伤口。
冰凉的手掌宽大厚重，光滑细腻，隐约可以发现手腕处蜿蜒着精巧的花纹，像是一道陈年旧疤，在昏黄的灯光下，伴着猩红血迹，无言的控诉一段往事。和女孩的纤细单薄的小手形成鲜明对比，总觉得下一刻这只染满鲜血的手掌会将自己捏碎。
“小王爷，请忍耐些。”医师话音刚落，猛地拔出手掌中的铁箭，鲜血喷涌而出，身旁安远手法熟练的将纱布一层层缠绕在伤口。
“医师，此箭是否有毒？”茂弘关切的询问。
“回禀王公子，无毒。”医师恭敬俯身，收拾好药箱。
众人长舒一口气，因为这场不小的风波，一时间兴趣大扫，无心再重新开宴寻欢，茂弘敦促司马睿起身回府上休息。
少年意犹未尽的抚着伤口，掏出玉壶晃了晃瓶身，无奈顺从叹了口气：“可惜这酒没了，也罢，回去吧。”
目送着两位公子起身踏出门外，九容站在阿荀身后，面色凝重，若有所思，交织在裙衣上紧握的双手有些微微颤抖。
眼看两位公子就要上了马车，九容柔声与阿荀商量：“今日出了这样伤人的事情，我去送送贵人，莫招惹了是非。”
阿荀意味深长的看着九容，心下想着成人之美，便好心拉着姐姐的手：“你且去吧，姨娘今晚约摸着不会早回来。”
九容满怀感激的点头，转身提裙向马车走去。
阿荀站在二楼亭台上，看着辘辘前行的马车，想着九容和茂弘这对才子佳人，都说这世家贵族多寡情，也不知九容这一脚踏进的是朱门寒池还是一生一世的良人府。
阿荀懵懂天真，仍然不懂男女之间的情爱是怎样的，耳闻的故事寥寥，多是魏先生在诗经里说过的一些懵懂音词罢了。
温柔的夜色中只有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作伴，如水的月色伴着马车渐行渐远。被马车惊起的寒鸦扑棱着翅膀，怨着恼人的夜色惹来太多的行人。
几盏茶后仍没有等到归来的韩夫人，困意翻江倒海，阿荀洗漱一番后摸索着上了床。
暮春三月，暖风夹着若有若无的花香，阵阵袭人。躺着偌大的红木床上，望着窗外无尽的夜空，繁星洒满天际，黑夜里闪闪动人，像人的眼睛一样有趣。
竟有点像今晚那个狂徒的眼睛。
阿荀有些疑惑，眼前浮现他时而冷漠无情时而狷狂风雅的样子，酒不离手，身不离塌。也不知道此时他是否口渴难耐想要尝尝洒落在衣角的酒渍，眼下少女被夜晚藏住的一抹绯红久久不愿散去，与美梦一同沉沉睡去，满心欢喜。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举杯邀老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