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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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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城,韩府后院,禅心居。韩老夫人笃心向佛,每日大多时间在此斋戒修禅。
韩忠多年来一直保持着早起的习惯,已时刚过,便已起床,洗漱完毕,在院内耍弄一阵拳脚刀枪,顿觉神清气爽,浑身是劲。待到卯时,便去后院给祖母请安,然后看情况是否一起吃早餐。
韩府不大,人口也不多,从前院到后院不过碰上几个端茶倒水打扫卫生的下人而已。经过西厢房时,他停下脚步,见房门紧闭,也听不到什么动静,或许太累了人还没起床罢,多歇息会也好。想起昨晚的情景,韩忠的嘴角自然上扬,挂上一抹浅浅的笑意,这孩子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但还是一如既往的充满个性,不知道祖母会怎么看待她?他怀着忐忑的心情大步跨进后院。
伺候韩老夫人多年的龚嬷嬷,五十来岁年纪,立在禅心居门前,低声吩咐几个小丫头小厮该干些什么活,脸上十分恬淡。韩忠走近了正要开口说话,龚嬷嬷已朝他微微一笑:“将军来的正好,老夫人正等着你呢。老身瞧着老夫人今天不大高兴,进屋后将军可得看着点说话,可别惹恼了老夫人。”
韩忠向来敬重龚嬷嬷,忙正色道:“多谢龚嬷嬷提醒,我这就进去了。”
室内窗明几净,静谧幽雅,一边供奉着几尊菩萨,一边就是桌椅茶几之类,十分简单朴素。韩忠见祖母正闭目端坐在茶几旁,左手捏着一串古檀色佛珠右手平放在膝盖上,嘴里念念有词,面容恬静,满头白发再瞧不见一根黑丝,鼻端不由一酸,双膝一颤跪下来:“孙儿给祖母请安,愿祖母长命百岁!”说完磕三个响头,直起腰来。
老夫人身旁站一妙龄少女,大概二八年华,服饰大方得体,面容俏丽,正是韩忠胞妹韩芬,甚得老夫人疼爱。兄长磕头后,她见祖母没有反应,忙向韩忠使眼色,意思是祖母生气啦,你当心点。
韩忠会意,开口说道:“祖母是在生孙儿的气么?忠儿不孝,请祖母责罚。”
良久,老夫人才睁开眼,缓缓道:“忠儿终是长大了,什么事都能自己做主啦,我这把老骨头啊留着也是多余的了……”
语气虽然不重,但透出来的悲凉也让韩忠的心凉了半截,他心里一恸,拖着膝盖走到老夫人身前,抓住老夫人的手,急道:“祖母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忠儿愿意折寿也要祖母长命百岁,祖母别生气好不好,祖母……”说着就湿了眼眶……
“祖母……您可是要长命百岁的,哥哥做错了事,您惩罚他就是。”韩芬也“扑通”一声跪下,哭道,“莫要气坏了身子……”
老夫人长叹一口气,接着道:“我们韩家运承百年,自太祖皇帝始,便在战场上浴血奋战马革裹尸,立下汗马功劳,先祖最高官封正一品护国大将军,此后以将门立世世代忠良。可惜一门忠烈,人丁不旺,五年前更是国破山河碎,尔等父辈们皆受屈辱而去,唯独留下我这把老骨头和你们兄妹二人。自此家道中落,辉煌不再。”
“忠儿现今是韩家唯一男丁,且年纪也已二十有三,早该娶妻生子。古语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此,这几年老身顾不得这张老脸,在天家面前相求忠儿不要被派去带兵打仗,为韩家留下这唯一的骨血,期盼忠儿能早日娶妻生子,这样老身才有脸去见列祖列宗和你们九泉之下的父母。”
老夫人歇口气接着说:“可惜,忠儿这三年来竟自甘堕落,成天流连于花街柳巷,错过多少姻缘。如今,更是胆大妄为,将那青楼女子赎身为妾接回府中。你问问自己的良心,可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你死去的父母?咳……”老夫人越说越激动,呛着一口气,说不出话来。
祖母的话像凿子一样敲着韩忠的心坎,让他难以呼吸。他紧闭双目,捏紧拳头的手背青筋鼓起,缓缓说道:“祖母可知忠儿为其赎身的女子是何人?”
老夫人气道:“不过一青楼女子,管她是谁?莫非她有何与众不同之处?”
韩芬见哥哥如此问,顺口答道:“闻言是那倚翠楼花魁梁小玉,传言相貌甚美,性格古怪,但终究是个风尘女子,何以令哥哥刮目相看?”
韩忠见她们都望着自己,不答反问:“祖母可曾说过,祖父曾赴西北边关打仗深陷敌阵差点全军覆没,是梁守信将军拼死相救这才得以脱身,自此祖父视梁将军为恩人,祖母也一再叮嘱忠儿要善待梁家后人。这梁小玉便是梁将军之女。”
“此话当真!”老夫人闻言竟站起身来,捏着佛珠的手微微颤抖。
“千真万确。”韩忠接着道,“况且梁小玉在青楼也是洁身自好,至今仍是女儿身。而且,三年前梁守信将军父子在剿灭叛党时因贻误战机获死罪,家属充军,自此家破人亡,梁小玉也因此进了倚翠楼。忠儿怀疑,三年前梁将军父子是被奸人所害,苦于一直没有确切证据。难道说,如此情形,祖母能够眼睁睁看着梁小玉在那青楼受苦?”
听完韩忠的话,老夫人反而静下来,沉吟道:“若果真如此,忠儿倒也没错。事实如何,还没有定论,先不要声张。你们二人先起身,忠儿陪我说说话,芬儿去将那梁小玉给邀过来,祖母要看看。”
梁小玉轻轻睁开双眼,双眉微蹙,入眼是一张清秀的小脸,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正盯着自己的脸庞看得十分认真,不由好笑:“小姑娘,看得如此认真,我脸上长着花么?”
小姑娘扑闪一下大眼睛,抿嘴笑道:“嗯……比花还好看。姨娘你终于睡醒了?”
梁小玉睡了一夜,清醒了许多。她掀开被子,感觉不到全身上下有何不妥,这才放下心来,笑道:“你叫我姨娘?我有那么老吗?”
“不是,这是府上的规矩。我是丫鬟小翠,你是将军的妾室,可不是乱叫的。”小翠认真道。
“什么妾室!”梁小玉嗤道,“不就是你们将军的一个小老婆。起床了。”心道,还好这韩将军没有趁人之危。
小翠赶紧走近来:“好的,婢子来服侍姨娘穿衣梳头。”
梁小玉道:“不用了,我自己穿就好,你去帮我打点洗漱水来就好。”
小翠端着洗漱水来时,望着梁小玉,大眼睛直冒星星:“姨娘这衣服这头发,极其简单,却又大方得体,让人不敢生出轻视之意。”果然是小姑娘心性,心直口快。
梁小玉笑道:“听你叫姨娘有点怪别扭的,今后就叫小姐吧,也不要自称婢子了,我这里啊没有这许多规矩。还有啊,我这两天昏睡,醒来发现之前的事情都记不起来了,今后啊你可得多多提醒……”
话还没说完,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想必这就是让哥哥魂不守舍的第一花魁了,果然生得俊俏,十足一美人,我该喊一声嫂子。不知嫂子是否已经洗漱完毕,祖母正在后院等你说话呢?”
小翠赶紧打招呼:“大小姐早,姨娘正洗漱呢。”
梁小玉见这韩府大小姐大约二八年华,与自己年纪相仿,眉目如画,身材窈窕,俏生生站在门口,拿一双黑白分明大眼睛直打量自己,不由笑道:“见到妹妹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美人,外面那些胭脂俗粉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叫嫂子有些不习惯,不如叫姐姐就好。妹妹稍待,洗完手马上就随你去见祖母,谢谢。”
韩芬撇一下嘴,心里哼道:“这人还真会顺竿子往上爬,也不害臊。”
梁小玉一眼就看出这小姑娘心里在骂自己,淡淡道:“知道妹妹心里不痛快,说出声来也没关系,我这人从不在乎这些。”
韩芬哼道:“你这人好不知羞……可知礼义廉耻?”
“我又没做亏心事,要羞什么?”梁小玉盯着她的眼睛,正色道:“关于礼义廉耻,我梁小玉有自己的评判标准。总比某些人满嘴礼义廉耻,满肚子坏水好。好了,妹妹前面带路,我们走罢。”
韩芬发现自己打嘴仗不是对手,气呼呼转身,带着梁小玉往后院走去。
虽然已是秋天,但这院内依然草绿花红,尤其池水旁那几棵石榴树,花开正红。
跨进禅心居,便见那茶几后面端坐着一个老太太,满头白发,面容清瘦,眉目瞧着慈祥却也透着一股威严,正手捧一串佛珠,好似观音打坐。韩忠正毕恭毕正的站立一旁,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韩芬就轻轻走到老太太身后站定。
“这架势肯定是要下跪了,给老太太下跪这也没什么打紧的。”干脆“扑通”一声跪下,嘴里道:“小女子梁小玉见过老夫人!”口齿清晰,清脆有力。
老夫人转动佛珠的手指停住,缓缓睁开双眼打量眼前这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