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启示录》酒至微醺

19、名门 你别乱说话

　　对于林学翘而言，家里唯一能有些农历新年气氛的日子便是除夕夜的团圆饭了。母亲提早几天便开始准备团圆饭的餸菜，哥哥和父亲特地回到南都来跟他们吃上一顿晚饭，算是家里一家四口团聚的少有时光。

　　而当年初二每个人都还忙着拜年讨红包时，林学翘的家里便已显得甚为冷清。

　　林学翘正坐在床边把迭起来的衣服放进背包时，一道温婉的声音便循脚步声而至。

　　“小翘，待会儿让嘉为先送你到火车站，好不好？”一个身材高佻的女人推门而入，靠在门边对林学翘道。

　　林学翘点头，见母亲把黑亮的头发梳成髻子，鹅蛋形的脸蛋画上精致的妆容，一身靓丽的打扮与平常的朴素略有差异，便好奇的问道：“妈，你待会儿要出门去哪里？”

　　林学翘的妈妈笑得灿烂，叉着腰朝林学翘道：“怎么样，这个打扮还不错吧？今天你爸临时要开会，你哥又马上要回海城去了，你今个儿还跑去做志愿服务，你妈我只好去妇女会的活动啊。”

　　林学翘前阵子就听过母亲说过关于妇女会的聚会，她也曾经因为放假没事做被拉去参加过一次聚会。一群中年女人在聚会里互相八卦着，无聊得让她逗留了不到半个小时便找了借口离开。

　　虽然林学翘并不喜欢这种聚会，不过平常家里只有母亲一人，妇女会的聚会确是一个好机会让母亲跟邻里多接触互动，让她不至于常常独自在家一人。

　　“上次聚会好像也没见你打扮得这么漂亮的……”林学翘道，便听见母亲兴奋地回应着：“今天聚会请来了黎庆华来演唱，当然得好好打扮！”

　　林学翘虽然没怎么听过黎庆华的歌曲，但她却对这人十分熟悉，因为大厅里放满了他的唱片，家里还有他的海报、演过的电影录像，俨如一个黎庆华经典作品的收藏库。

　　林学翘一脸了然，也难怪妈妈今天看起来如此兴奋。林学翘把背包背上，便站起来打算起行出门。林母见女儿走向自己时原本正打算先行步出房间，却金精火眼的定眼打量着女儿的脖子。

　　林母上前轻轻拿起挂在学翘胸前的吊坠，边端看着边感叹：“哎哟，这条项链怎么那么漂亮的，里面是真的火吗？小小一丛的怎么那么可爱？男朋友送的？”

　　林学翘被问得怔住，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赶紧收回被妈妈拿在手里看的吊坠，重新把吊坠塞回衣襟内，急忙找借口道：“妈，我听见哥在叫我了……”

　　林母望着女儿赶紧溜走的背影，笑得十分暧昧，心里暗自高兴：“我的女儿终于也会害羞了。”

　　赶快逃离现场的林学翘一下楼便见到哥哥正在把纸箱放到后车厢里，他一见到林学翘走近，便道：“走吧，你们不是约了两点吗？”

　　林学翘点头，拉开车门坐上副座驾。林嘉为关下后车厢盖后便也坐到林学翘的旁边，起动引擎开车。

　　自从林嘉为在海城工作后基本上两兄妹每年就只能见两、三次，可是由于从小便一起生活，因此即使长大后不相见，两兄妹的感情却是依旧。

　　林嘉为打着方向盘，和林学翘聊起闲话家常，“身体没怎么样吧，前阵子听妈说你住院了，这次回来看着精神还是不太好。”

　　林学翘当然摇头否认，喃喃地道：“没事儿，前几天睡不好而已。”

　　林嘉为模仿着林学翘说话的语气回道：“没事儿，前几天睡不好而已……精神不好还不回去补眠多休息，还跑去做甚么志愿服务！”

　　林嘉为虽然抱怨着，却没有真的责备林学翘的意思。林学翘露出一脸“你怎么有资格说我”的神情，反道：“你还不是一样，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好几天没睡，难得回来又不多休息几天，这么快就回去。”

　　林嘉为被妹妹反驳得无言以对，只好道：“没见几个月，嘴皮子的功夫倒也进步了不少。等一下，你脸怎么这么红啊？”林嘉无意间转头望向林学翘，发现她脸颊透出不自然的绯红，不禁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

　　“没事儿，刚才有点热而已。”林学翘拨开哥哥的手说道，不自然的咳了一声，想把方才在房间里与母亲的对话从脑海中驱走。

　　“我怎么老觉得你怪怪的……”林嘉为一脸狐疑地盯着林学翘看，然后一脸紧张，声线也不自觉提高了几度，道：“说，林学翘，你是不是有甚么瞒着我的？”

　　“……没有。”林学翘说得冷静，冷静里还透着无奈。见不远处的火车站前正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林学翘马上就道：“哥，我到了，你看看卓宁在那边！”

　　一听到卓宁的名字，林嘉为的眼神不经意飘向前方，瞟见卓宁正笑着对他们大力挥手时，又马上移开目光，彷如没看见对方一样。

　　林嘉为把车停泊在路边，林学翘正收拾着东西，在她推开车门时，林嘉为却拉着她，语重心长地道：“告诉你，我是你哥，你可别随别忽悠我，有甚么事记得要告诉我……”

　　“知道了。你也多照顾自己，别让妈担心……”听见哥哥的话，林学翘心里一阵柔软，虽然哥哥很多时候都不在自己身边，但兄妹之情却一直没变。

　　林嘉为轻拍着林学翘的头，笑着点头示意明白。林学翘挥手向哥哥道别，背起背包转身就要走出车门时，却再一次被对方拉了回来。

　　林学翘一脸不解，却看见嘉为的表情有些尴尬地说着：“你……去江市时多照顾卓宁。”

　　说完林嘉为的脖子跟耳根都渐渐变红，林学翘把一切看在眼内，心里忽然想起卓宁常穷追不舍的追着顾教授跑，不禁由衷地道：“好，不过你要是真的关心卓宁你也可以多找她聊天啊，你们又不是不认识。”

　　“小屁孩，我用不着你教。”说罢，林嘉为便把自己的妹妹往外推，把林学翘赶下车。

　　林学翘看了一眼车内脸色通红的哥哥，忍不住窃笑。林嘉为望见林学翘的反应耍着手让她快走，自己则没好气地把车倒头驶离火车站。

　　看见林学翘缓步走过来的卓宁显然不知道自己刚才成为了两兄妹的话题人物，便对着已经站在自己面前的林学翘不解地道：“奇怪了，你哥怎么不回应我啊，跟他说再见也不理我。”

　　林学翘摇头失笑，干脆不解释。听着旁边一阵吵吵嚷嚷和嬉笑，心里觉得踏实。

　　还未到集合时间人便已经到齐，一行六人跟着领队老师坐上高铁前往江市。不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火车便驶至江市站。江市被喻为水城，除了是因为境内水网密布外，更因为江市年均降水量是全国最高，一年里超过一半日子都是阴天带雨，就像今天。

　　南都这几天温度已经回暖，同行有好几个人也没想到江市这天居然刮起一阵大风骤雨，只穿了单薄的衣服，不禁纷纷打了个寒颤。老师在火车站让学生们先添衣准备，在火车站大堂里望着一扇扇透明玻璃外的雨景，老师其实也有点措手不及。现在并不是江市的雨季，因此也没料到这场大雨的到临。不过天有不测之风云，老师唯有穿起雨衣，走到角落一边拨电话给迟迟还没有来的大巴司机。

　　卓宁套上雨衣后望着外面的途人正打着雨伞跑向火车站，可是这雨伞虽然能遮雨但却挡不住狂风怒号，最后身葬强风之中。途人拿着雨伞残肢散架，湿着身子狼狈地奔进火车站，与她擦身而过。

　　“好像去年这个时间来都没下这么大雨的……”卓宁望着外面渐强的狂风暴雨，略带可惜的嘟嚷着：“如果不是下大雨的话今天可以先带你们去江市的海鲜市场，这么大雨海鲜市场一定关了。”

　　“没关系啊，要不然回去的时候吃也可以。”林学翘安慰着，然后着卓宁拿起背包跟着领队老师的指示往火车站南大门出口走。

　　站在火车站大堂出口的檐下，雨水随着狂风刮在他们的身上。幸好大巴及时驶至，一行人赶紧上车躲避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登上大巴后的众人总算暂时避过这场大雨。不知是车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不断，还是他们身上因雨水而沾上的湿气在车内挥发着，刚才在火车上炽热的气氛彷佛一下子冷了下来，大家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刷着手机或是抱着背包闭目养神。

　　一行人所去的名门镇并非位于江市市区内，而是在江市的边缘区域，离市区大概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大巴驶离市区后，市区的沥青路不知何时起变成泥路，路面凹凸不平，加上雨水在泥路下形成不少水坑，让原本平稳的路程开始变得颠簸不断。

　　林学翘正拿着文件点算着物资，却瞥见旁边的卓宁的脸色似乎不太对劲。林学翘轻轻拍着卓宁的手，柔声问：“你是不是晕车了？”

　　卓宁原本合着双眼，听到林学翘的询问时微微瞇眼点头。此时，大巴又因为路面的泥潭猛烈颠簸一下，一种恶心的感觉从卓宁的腹部涌上，让她的脸色显得更为青白。

　　林学翘从包里拿出一瓶驱风油，把瓶盖扭开后轻声对卓宁道：“抹些驱风油会舒服一些的。”说罢便把油倒在手里，轻轻帮对方按着额头和太阳穴的位置。

　　涂上驱风油后的卓宁虽然还是白着一张脸，但好歹算是睡着了，比醒着晕车、要吐不吐的情况要好。

　　不知道是大雨破坏了心情还是大巴受到泥路的影响，这车程比林学翘想象中要漫长得多。直到大巴司机往后大声一吼时，打着瞌睡的林学翘才一下子醒过来。

　　“老师，怎么了？”林学翘就坐在司机后方的位置，听到司机一吼便清醒过来，看见老师跟司机似是在争执时便开口问道。

　　老师样子显得十分懊恼，无奈道：“司机说这路太斜，加上又是泥路不好走，所以不愿驶到名门镇，要我们自己上去……”接着，又见老师回头跟司机抱怨着，道：“去年我们来的时候大巴也可以驶上去啊，你看看我们这儿有学生不太舒服，要怎么走上去？”

　　“去年就是去年的事儿，今个儿我要跟你上去绝对是整架大巴滚下山了，我是不会上的。你要么下车，不然我现在就撤回江市！”司机受不了老师的喋喋不休，吼了几句，后面原本还在睡的学生都纷纷醒过来。

　　“老师，既然现在雨也好像停下了，不如我们还是走上去吧，这样也比较安全。”林学翘看老师还想跟司机讨论便开口建议，避免司机跟老师吵得脸红耳热。

　　老师眼看学生都已经醒过来，也觉得自己再跟司机纠缠下去对方也不会卖帐。因此在无可奈何下唯有领着六位学生下车，决定爬上斜坡到名门镇。

　　大巴里虽然有空调，但空调的温度却调得不低，不冷不热的室温加上大巴的封闭空间里充斥着浓重的皮料味，闷得让人生出一种随时都能作呕的错觉。因此下车后一些晕车的同学在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时，全都高呼着“得救了”、“比待在车里舒服得多”诸如似类的感叹。

　　虽然周边薄雾环绕，但至少已经没有下雨，这段爬上斜坡的路比想象中容易走得多。

　　地上虽仍是满地泥泞，一整段泥路全是坑坑洼洼，但斜坡两旁满是林荫青葱，而且郊外的空气也相对比水泥森林的清新许多。

　　卓宁像是寻回刚才在车上失去的力气，看起来精神许多的她笑着跟林学翘还有其他同学介绍：“这儿我第三年来了，待会儿一到名门镇一定得尝尝摆在离名门镇入口最近的小摊，那里的煎饼菓子可好吃了！”

　　“我可信不过卓宁你的口味，去年来这儿的时候村长家的饺子明明一阵怪味儿还说好吃得不得了！”站在卓宁身后的一位男同学双手拿着看起来没装下甚么东西的纸箱，边笑边说道，惹得身旁的女生亮出咯咯笑声。

　　“李文景你可别坏了我的名声，学翘你来告诉他们，我上次给你介绍一城拉面不是也很好吃吗？”卓宁反驳着，为表示自己的口味值得信任，转头朝林学翘问道。

　　“……”

　　其他人看见林学翘这无声的回应也不禁跟着笑了起来。

　　斜坡的一段路并不长，在爬上斜坡后再直走一段长路就到名门镇。由于迷雾积于空气之间，因此一行七人在直路上走了好一会儿才依稀看到小路一旁立着“名门镇”的木牌。

　　“到了到了！”卓宁兴奋地叫道。越过那面木牌，林学翘也在朦胧间看到前方不远处有数座矮平房。

　　“奇怪了，卓宁怎么没有你讲的小摊啊？”刚才质疑卓宁品味的李文景饿着肚子哀号着。

　　卓宁也是一脸呆然，道：“对啊，每年经过的时候都在这边摆摊子的……难道是今天没开？”

　　这回老师主动开口加入话题，猜测着：“也许今天雾太大了所以不做生意了吧。”

　　卓宁噘着嘴点头，今天不但连海鲜市场去不了，居然连煎饼菓子也吃不到，真是可惜。

　　“而且这街人也太少了吧？好像只有我们几个人似的……”李文景又开口说道。

　　的确，虽然名门镇并不是甚么繁荣重镇，但这个小镇人口也有一、两千人，可走在这大街上只听见他们这几个外来人说话的声音，平常小摊的叫卖声和途人谈话声都像是消失于雾中。

　　一直挽着李文景的手的马殷殷嗔骂着他，道：“你别乱说话好不好，怪渗人的！”

　　“你们都别瞎说话，又不是小孩子，你们这样说让这里居民听见了多不好。你看，那边不就有摊档吗？那边不就是你想要看到的路人吗……”老师无奈地说道，觉得自己操着老妈子的心带着几个小屁孩出来。

　　经老师这么一说，原本尴尬又带点诡异的气氛才散去不少。可老师其实也觉得走在这迷雾中的感觉确是不太好，心里总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但在没办法的情况下只好加快脚步先到村子里，起码先找到了落脚的地方比较安心。

　　名门镇的面积不大，除了三条村子还有在名门镇入口那条通往三条村子的主街外就没甚么其他特别的地方，而他们所去的孤儿院正位于其中一条村子的尽处。

　　地方小的好处就是不会迷路，即使在雾里看不太清楚方向但老师凭着来过好几年的经验正确地把学生带到这条村子里。

　　“这村子里住的居民都姓陈的，而这所孤儿院是前一任村长资助兴建的，所以就建在这条村子的后山那边。”老师为身后的学生简单介绍着，同学们一边好奇地望着两边的平房和几栋颇为残旧的铁皮小房，一边听着老师的介绍。

　　“村口这棵榕树可厉害了，村民每逢过农历新年都会在这里抛宝牒许愿，是这里有名的许愿树！”老师指着面前这棵年老巨大的榕树道，然后又笑着今天晚上一定要带大家来许愿。

　　林学翘听见身后女生娇俏的笑声，好奇往后一瞥，发现是李文景在马殷殷的耳边小声讲了些甚么，惹得对方大笑。

　　“还有，我知道今天都辛苦大家了，我早就请村长准备好餸菜来招待大家，大家待会儿可得客气一点啊！”老师说着好消息，奔波了一天又走了一大段路的学生们自然是饿坏了，一听到老师这句话，几个学生马上变得精神起来，原本沉重的脚步也变得轻快。

　　然而，这群学生還是高兴得太早，因为当他们一行人到达陈村长的家里时，只有一个脸色惨白如纸的妇人来迎接他们，而迎接他们的还有一个坏消息－

　　陈村长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