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启示录》酒至微醺

16、追魂 ( 二 ) 到底是甚么

　　徐少勋回头已见吴正阳的怒容，明显他也看出有心人故意把封印破解。吴正阳摊开手掌，手心触上金环破口，只见他的掌心微微散发着光芒，然后便听见他厉喝一声：“开！”

　　吴正阳一声喝令，大门便像受到猛烈撞击般迅速向内弹开。一股比刚才更为浓厚的阴气让站在吴正阳身后的胡正不禁以手臂捂着半边脸，眼角余光却瞥见刚才稍为退后的徐少勋一脸淡然，正直视着前方忽然刮来阴风的闸口，眼里连一丝惧怕的神色也没有。

　　吴正阳领着徐少勋和胡正，处于最前方。一踏进乐园的领土，三人便听见低沉的嘶叫声，而叫声里竟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三人每人拿着一支手电筒，但手电筒在这里的作用并不大，即使电筒里射出光芒，但无边的黑暗令这三道光形同鸡肋，唯一的作用便是让他们看见以他们为中心正围着一整圈浓浓的黑影，数不清的白瞳正在用看待猎物的眼神凝视着他们蠢蠢欲动。那些令人生厌的笑声似是由这些黑影发出，徐少勋简直可以想象如果这些黑影长着一张脸的话，必定是青面獠牙，露出血盆大口的凶恶之相。

　　三人一直往前走，周边的黑影就随着他们的脚步步步靠近。胡正虽想一下把这些黑影通通赶走，但未得吴正阳的号令只能静候着。

　　就在胡正紧跟着吴正阳的脚步向前走时，吴正阳突然停下脚步，胡正差点便撞上师傅的后背。

　　吴正阳无视着逐步靠近自己的一圈黑影白瞳和令人汗毛竖起的嘶喊声，把手电筒的角度往下，光线照亮着地面，也照出一副僵硬而死不瞑目的冰冷尸体。

　　吴正阳冷冷地道：“你要找的朋友就是他？”

　　吴正阳为人刚直，即使他并不喜欢徐少勋，但他却不会因为徐少勋而对他的朋友置之不理。

　　徐少勋靠前一看，倒卧在地上的男生不过十五、六岁，他摇摇头，上前站到吴正阳的身旁，蹲下来探着男生的气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徐少勋凝视着少年一直睁大的双眼，片刻后回道：“他并不是我的朋友，但以他尸体僵硬的程度来看，应该是刚死去不久，而且，他缺了魂。”

　　吴正阳心下了然，这少年乍看似无表面伤痕，估计是因为丢了魂才丧命。

　　吴正阳整理一下形势，然后便朝徐少勋道：“待会我来制住这些怨魂，你把他以及其他丢失的魂找回。”

　　胡正听到吴正阳的命令后一愣，没想到师傅竟然是叫那小子把魂找回而非自己。

　　徐少勋没理会怒瞪着自己的胡正。在听到吴正阳的话后只以行动作回应，他从内袋里摸出几颗大小不一的活玉，几块活玉圆润通透，徐少勋把这几块玉拿在右手中，左手随即揣出黄纸符挥于半空中。火光一燃起，一把嵌着红石白玉的桃木剑便落在他的手中。

　　身旁的吴正阳把手举至唇边，轻轻把指尖咬破后便用指尖血在手心写上咒文。不消数秒，血色咒文便闪现红光，吴正阳把掌心对着外面一圈迫近的黑影。那群黑影一开始并不知道手心蕴酿的红光代表着甚么，直至数串粗壮的银色麻花铁链从掌心的红光冲出，直直击向黑影时，黑影终爆发出一阵悲壮的叫喊。

　　从吴正阳手心中散出的银色铁链在常人眼中像是虚影一样，并无实质作用，但遇上鬼魂，这些铁链马上发挥其效用，紧紧捆绑着鬼魂让他们动弹不得。

　　在身后暂时只有看的份儿的胡正刚惊讶于徐少勋与师傅居然有种莫名的合拍后，一看见师傅用出了锁魂链，可谓既是佩服但又藏着担心。

　　锁魂链故名思义是锁魂，但效用并不止于此。被锁之魂会随着被锁链拘住而慢慢丧失灵力，一旦死魂怨灵失去所有灵力，便会魂飞魄散。但这锁魂链是双面刃，如果操控者灵力不足，则随时会受到反噬，轻则为被所控的死魂吸去灵力，重则则为走火入魔。

　　这也是胡正此刻担心吴正阳的原因。这群黑影连在一起，一双双白瞳让他根本分不清到底怨魂的数目有多少，吴正阳用锁魂链确是既限制了他们的行动，亦削弱了他们的力量，但吴正阳带伤行动，锁魂链维持的时间估计不会太长。

　　“师傅……”胡正还未说完，已被吴正阳打断他的话：“快设结界！”

　　胡正这才回过神来，顾不上要说出心里的想法，慌忙地从背包里拿出一小瓶血，倒了好几滴往自己的手里开始画着符。

　　拿着桃木剑的徐少勋，口里喃喃念着：“三部生神，八景已明，吾今召汝，返神还灵。天蓬符命，追摄魂仪。三魂远至、七魄急临。从无入有，分明还形于活玉至上。疾令！”

　　一念完咒语，徐少勋便用劲把手中的活玉挥出。但活玉却没有落在地上，反而凝于半空中。桃木剑指向于半空中悬浮的活玉，活玉忽然亮起一些怪异的符号。徐少勋把剑在空中一划，活玉随即转动了数下，似是在探测这里有否它们所要的生魂。徐少勋一直凝神望着活玉，不敢有半点分心。

　　胡正把画满咒文符号的掌心拍向地上，喃喃说出数语，咒文和图案就从他的掌心中快速窜向四方八面，直到图案伸延并环着整片黑影，胡正才重新站起来。

　　地上的圆形结界微微亮着红光，一些原本并未被锁魂链擒住的死魂想要挣脱而出，但却被结界困住，身影一碰上结界被传来“吱吱”的电击声，锁魂链趁着那些黑影因触碰结界后力量稍为削弱时，便趁机把这些黑影一网成擒。

　　一些黑影因被锁魂链捆着而渐渐失去力量，裹着的墨黑外层竟如外壳一样脱落，赤／裸／裸／露出焦痕斑驳的驱体！

　　失去墨黑遮掩的身影露出狰狞的五官，披头散发的狂乱、身上那烧得衣不蔽体的布碎、焦黑泛红的伤痕和泻满遍地的焦味毫不保留地暴露于死气尽倾的圆阵内。

　　失去怨气裹身的怨魂向着乱闯进来的三人张牙舞爪，恨不得冲上前把三人撕碎，胡正不其然与其中一双溢出恨意的眼眸对上，在畏惧的本能下不由得后退一步。

　　可惜那一双又一双极为怨恨的眼眸没能把愿望达成，锁魂链下的怨魂被剥夺了赖以为生的怨气，随着一声声哀号化为灰烬。

　　胡正心里松一口气，回头望向吴正阳，却惊见对方脸色青白。

　　“师傅！你怎么样？”吴正阳脚步不稳，正要往后倒，胡正急忙上前扶着。可就算胡正扶着吴正阳的身体，却帮不了他控制着锁魂链。

　　锁魂链受着主人力量的大小而影响其效用。吴正阳此时脸色苍白，从掌心迸发出的锁魂链力量自然大减。剩下的怨魂一声怒吼，见锁魂链效用一减便争相挣扎及逃出。一双双白瞳直瞪着吴正阳，彷佛随时就能挣开枷锁噬向吴正阳！

　　见镇魂链的力量愈来愈小，师傅随时可能被反噬。胡正顾不了那么多，正要拿出拷鬼棒时，却听见徐少勋在旁吼了一声：“你有没有剑？”

　　徐少勋还在一旁持剑紧盯着活玉，胡正望向徐少勋这边才发现有三颗活玉已是发出温亮的黄光。胡正正以为自己听错时，徐少勋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来再吼道：“老子问你有没有剑！”

　　感应到有机会挣脱的一群白瞳已是竭力挣扎，一些已经倾泻而出的死气竟顺着锁魂链悄悄爬向吴正阳！

　　原本粗壮的锁魂链已是幼细了许多，彷如形同虚设，被捆着的怨魂随时都有破链而出、反噬吴正阳的可能。胡正扶着已是半昏迷状态的吴正阳，微喘着气回答：“有！”

　　“甚么剑？”

　　“奇……奇奇奇楠楠楠沉香木剑……”

　　奇楠沉香虽不比桃木具有强大的避邪去秽之效。但要斩断锁魂链，若以桃木这种压邪之物强行对冲可能会致反效果。奇楠沉香的斩煞功效原就不比桃木，而且看胡正的样子其所持的剑斩下的怨魂数量应是不多，剑所带的煞气相对较小，用以斩断锁魂链对锁魂链操控者的影响亦会相对减低。

　　徐少勋在脑内分析了一圈儿后便喊道：“拿出来！我待会一喊斩，你便斩掉你师传的锁魂链！”

　　“甚么？我怎么可能斩掉！”胡正不可置信地盯着徐少勋的背影，觉得此人所说的天方夜谭，他可听过锁魂链可锁魂削灵力，却没听过别人可以随便斩下这条锁魂链！而且这锁魂链是吴家发明的术，凭他的力量也不知道能否砍掉……

　　“你再犹豫，到时候不止你师傅，你和我都会变成这群黑影的零食！”

　　虽然心里少不免对徐少勋说的话生疑，但胡正见锁魂链的力量确实大大减弱，只好放手一博，喊道：“好！”然后便赶紧从卸下的背包里拿出乾坤袋，并从袋中摸出一把剑。

　　吴正阳瞇着眼，用着气音缓缓说着话，胡正在满是怒吼和尖叫声的环境下并没有听清师傅的话，只安抚着对方，“师傅，你再忍一下，很快就没事。”

　　胡正其实并不知道徐少勋接下来会干甚么，只是下意识地安慰着自己的师傅，也是变相安慰着自己而已。

　　徐少勋右手拿着桃木剑，勉强分神拿出一道黑色的符篆，他先咬破指尖，然后单手把指尖血沾在黑纸符上。

　　他以双指夹着黑纸符，说话的声音竟比平常多了几分阴沉，甚至比怨魂的叫嚣嘶吼声更令人觉得阴森：“煞气飞空，天地沉暗，日月失光，邪逢裂碎，吾命五煞速来，噬恶去秽，疾！“

　　说罢，黑纸符才被挥于空中，一丛诡异的深蓝火光便突然涌起，那团火光在蕴酿下变得愈来愈大。胡正在后方看得目瞪口呆，这术他从未见过，而他亦从未感受过这种由深蓝火光所带来的邪气。

　　那群刚才还在忙着挣脱锁链的黑影在感受到深蓝火光时挣脱的动作也倏地一顿，在感受到它所带来的邪气时纷纷重新嘶叫起来，只是这次的喊叫声中多了些惧色。

　　到底是甚么连怨魂看到了也会如此害怕？

　　这团火光不断扩大，从胡正的方向望去这团火光从数秒前的小小一团，变成此刻高度及顶，像是在蕴酿着比它所带来的邪气更为邪恶的事。

　　正当胡正屏息静气时，两米高的深蓝火团里竟走出了一个穿着墨色斗篷大袍，持着一把黑色的长形月牙镰刀的身影。

　　它的脸容被一团黑雾掩盖，接近两米的身高加上让人无法看清的脸容让胡正蒙上一层足以让他无法喘过气来的恐惧。

　　走出了这么一个身影，后面竟然也跟着走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身影。一个接一个的身影从火光中走出，胡正这才算出这里共有五个身高近两米的身影分别走向周边已是处于极度惶恐的黑影。

　　假如刚才那群黑影白瞳让胡正心生压迫感，那么这五个身影就把这种感受推向极致。

　　胡正在恍惚之间忽然能够明白为何那些怨魂此刻都染上了恐惧的神色。面对这五个浑身邪气、阴凉森冷的身影，连身为天师的他也是脊骨发冷，心生寒意。

　　“斩！”徐少勋突然喝道，胡正立即回神，拼尽全力挥剑斩向锁魂链。这锁魂链一斩即断，胡正见这链断得如此干脆，倒是吓得一呆。

　　生怕自己做了错事的胡正赶紧看看师傅的动静，只见吴正阳在锁魂链被斩后无多大变化，只是跟方才一样已是奄奄一息。

　　怨魂身上的锁魂枷锁一消失，马上四散，拼命逃离走近的五煞。但锁魂链不在，结界却仍旧存在，怨魂在这个空间里拼命嘶叫着。

　　被徐少勋召来的五煞不负他的期望，分开五个方向走向那群一开始肆意洒满死气、此刻却怕得抱着头撤退的怨魂，有的以月牙镰刀挥斩恶魂，恶魂在刀光横扫下瞬间灰飞烟灭，有的则徒手把怨魂撕开，简直就像撕纸那样容易，而因魂飞魄散而遗留一地的戾气和死气则逐渐与缭绕于墨色斗袍周围的黑雾混和。

　　那些哀求惨叫的声音愈来愈小，一直在撕杀的五煞麻木地斩杀着剩下的怨魂，鬼影森森的乐园竟成了屠魂刑场。

　　眼见这身近两米、邪气之极的身影生生地撕开一个又一个走避不及的怨魂，凄厉哀声仍在胡正的耳边回响着，让他感受到何为地狱。

　　原已死过一次的怨魂彷如重回旧境。在死前恸哭悲喊、祈求逃离活火地狱的声音在死后化成怨魂时再次回荡于乐园中，再一次历经一遍被撕裂的痛苦。

　　响彻乐园的惨叫声把这场杀戮无限延长，不过一、两分钟的屠杀对于胡正而言却有如渡过一世纪，他的右手紧紧攥着师傅的衣角，连大气也不敢出，眼睁睁的看着五煞在哀叫声全然消失下顺利完成任务。

　　乐园内的怨魂被五煞杀得清光，然而五煞身上笼罩的死气黑雾却比怨魂浓烈得多，左手仍执着剑的胡正定眼看着五煞“光荣”完成任务，心里腾升一股惧意－这五煞会不会疯起来连他跟师傅也杀？

　　疯狂在的念头没来由地在胡正的脑海闪现，他用着抖得厉害的双手握着剑，心里做好随时要牺牲自己拼死与五煞一战的准备。

　　然而，五煞接下来的举动并没有如胡正所想，他们在完成任务后安然转身，异常守规矩地列着队先后昂然步回火光中，在最后一个身影也走进火光后，已化为墨色的火焰便消散于空中。

　　乐园里便只剩下他们三个人还有一具躺卧在地上、仍没有半点声息的少年。没了黑影怨魂的踪迹，不远处的那座大型而华丽的旋转木马显得尤其寂凉。

　　自觉逃过五煞掌心的胡正非单没有松一口气，反而觉得这乐园仍旧夹杂着惨情与阴森。

　　乐园明明理应是充满欢笑童声的地方，但胡正的脑海里却一直停留于刚才怨魂悲痛的哭喊和对于五煞撕杀的恐惧。

　　怀内的动静让胡正反应过来，见师傅像是重回意识，他轻拍着师傅的脸庞，轻声问道：“师傅，你有没有事？”

　　岂料吴正阳像是用尽最后一口气吼出一句：“邪魔外道！”后又重新晕了过去。

　　胡正猛然抬头望向徐少勋，也不知对方有没有听到。虽然吴正阳并没有指名道姓，但观乎刚才徐少勋所用的术，胡正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自己师傅所说的便是徐少勋。

　　被吼了一句“邪魔外道”的徐少勋看着手中五颗盈着亮光的白玉，表情却仍然凝重，没有半点放松。

　　他感觉不到这五块白玉中有林学翘的魂魄。

　　胡正见徐少勋动身想往前走，立即叫住了他，可是在徐少勋身上因五煞之术而带来的肃杀冰冷的气焰尚未减褪，胡正想起五煞撕杀的情境时连说话的声线也有些走调，“喂，你……我听师傅说还有怨魂在之前的封印中逃离了，很有可能还在商场的其他地方。”

　　徐少勋回头看了一眼昏迷的吴正阳和有点慌张的胡正，淡淡地道：“那件事已经有人处理了，先把你师傅带回去。”

　　说罢，徐少勋便头也不回往乐园更深处的方向走。

　　如果说刚才胡正还压根儿看不起徐少勋的话，此刻他可是一点儿都不敢惹对方。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徐少勋的身影消失于黑暗之中。

　　徐少勋把五颗白玉放回口袋里，手里握着桃木剑向着前方走。徐少勋俊秀的脸容沉了下来，五煞阵那冷冽的气息还未从他身上消退，直至他看见了不远处那丛幽幽的蓝火。

　　这一小丛淡蓝的光彷如感应到徐少勋渐渐步近，自己率先飘向他，然后停在他的肩膀上上下晃动。刚才蓝火正守在一道门外，徐少勋凝看着铁门片刻，然后伸手推开这道连门把也没有的门。

　　果然，一推开门，徐少勋便在幽暗的角落看到了一道瑟缩颤抖的身影。

　　她卷缩着腿坐在地上，双手紧紧环着膝盖，把脸深深埋在腿间让徐少勋无法看清她的脸容，但她的手里拿着一串徐少勋甚为熟悉的五帝铜钱。

　　徐少勋身上冷冽的气息褪减几分，一直绷着脸的他终有一丝放松。

　　徐少勋走近林学翘，对方显然也听到他的脚步声，身体不明显的轻颤，然后才缓缓抬起头来。

　　“行了，没事了。”徐少勋轻声道。

　　短短数字，便足以让林学翘心里的重压迅速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