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启示录》酒至微醺

128、忏悔 你把汪蜜还

　　林学翘忍痛轻颤著把掌心合上，侧过头来看向徐少勋，见他以两指夹着蓝符，闭上双眼低声念咒。

　　时机一到，徐少勋便在睁开眼睛的一刻挥出蓝符，双手极快的作出结印手诀。蓝符如同出弦的箭，带着疾劲冲出前方迷雾，徐少勋见状便随即便把手里的桃木剑用劲往前一推，剑尖直指向蓝符引领的方向，逆风迅速穿过迷雾！

　　不过须臾，迷雾外的四方八面便轰然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雾外瘦弱得几乎只剩下骨头的身影在火球炸开的一刻迅速溶解，周边的迷雾乘着爆炸的余温慢慢消散，雾外的黑影早已失去踪影。

　　雾气散去，灰烬和火花在半空中落下，焚烧后的焦糊气味缭绕着整片土地。

　　紧紧把汪蜜搂在怀内的吴家康以手臂挡着她的脸，林学翘无法看清汪蜜的状况，只见吴家康的手臂已是血流如柱，血肉之驱的半臂早已抵挡不住迸发而出的火焰而被炸得皮开肉绽，鲜红的嫩肉顺着不断滑落的血水往外翻。

　　凝在半空中的桃木剑动也不动，原本直举向汪蜜的剑尖此刻与吴家康的胳膊的距离不过只有数公分。

　　“汪蜜身上的咒文只增不减，迟早会扩至全身，到时候她的魂魄将会永远被封印。”徐少勋朝吴家康淡淡开口道。

　　许是被徐少勋的话所刺激，吴家康被激得吐出一口闷血，他抬头剜了徐少勋一眼，明明眼神是如此怨恨，可他却低低地笑着，像是陷入了神智不清的疯狂。

　　“我的两个、两个阵法都被你破、破、破掉，你要杀、要剐就、就动手、不要在这里、说、说废话！”

　　徐少勋的语气透着无奈，道：“你是活人，我杀你就得犯法了。你能不能静下来动脑子想想，死去的汪蜜原本就染着死气和被害死的怨气，你这样强行让她还魂只会让她魂里的死气和怨气变得更烈，就算还魂也不过是个冒牌的汪蜜而已，到底有啥用？而且就算真让她杀了全部人复仇不就让她的罪孽更深重，永远都留在这里做个连胎都投不了，人鬼也不如的尸人吗？”

　　“有啥用？哈哈……怎么、怎么会、会没有用了？尹发、查萱萱都、都死了，雷可欣跟、跟梨嘉都半、半死不活了，我就是要、要害死小蜜、小蜜的人通通都、都要死，如果不是、不是他们，小蜜……小蜜、怎么、怎么会死？都是该死的、全都、都是该死的……”吴家康愤愤地道，他看着远处奄奄一息的梨嘉和雷可欣，又想起了查萱萱跟尹发的下场，发自内心的大笑起来。

　　在血水满布的脸上笑容显得莫名可布，浑身散发着失控的癫狂。

　　“……你跟汪蜜是同一班的，在她被整班同学排挤的时候，你在哪里？”林学翘看着一时狂笑，一时恼怒的吴家康，忽然问道。

　　笑得耸着肩、连泪水都快要流出的吴家康忽然一顿，笑容也僵在嘴角，他怔怔地回望着林学翘，沉声道：“你说、说甚么？”

　　与汪蜜共有的一些零碎记忆片段在林学翘脑海中掠过，她说话的语调上扬，让听的人不自觉有种压迫感，“她在学校里屡屡受人欺负，在她的记忆中关于学校的回忆无一不是痛苦，她记得梨嘉他们一群人是怎样欺负她，也记得整班同学跟老师是怎样排挤她、无视她的控诉……那你呢？”

　　“那个时候你到底在哪里？”

　　徐少勋偏头看向林学翘，然而林学翘却没有留意到对方投来的眼神，一心只顾看着吴家康的反应。

　　吴家康一怔，满腔的怨怒忽然褪去，他上下的唇瓣开合了好几次，却没说出完整的话，只断断续续的道：“我……我……不是……我……”

　　林学翘步步进迫，说出来的话几乎要把吴家康迫到绝境，“汪蜜待人好，你偷偷喜欢上她，可是她人再好也不过是个受排挤的人，班里每个人都帮着梨嘉那群人排挤汪蜜，你虽然没有上前落井下石，可是却沉默、默许着她被整班同学欺负而不伸出援手。因为你怕，怕你一出手帮她的话自己也会被排挤。”

　　“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你你、你胡说！”吴家康失声地大喊，嘴角因他的一声怒吼而渗出更多血丝，红筋满布的双眼瞪视着林学翘，可却没有甚么威吓力，因为怒容之下所裹藏着的正是他一直绝口不提却无法掩饰的真相和心虚。

　　他明明口中极力否认着，可在脑海中盘旋着的幕幕画面却与他的否认背道而驰。

　　是的，他在教室内亲眼目睹他们偷去她的书本和衣服，往她的背包里倒了一整瓶从花园抓来的小昆虫，可他却没有声张。

　　是的，他在门外亲耳听到卫生间里传来屡次求饶，听着羞辱的言语如何施加在她的身上却没有迈出脚步。

　　是的，他在教室内碰见数人围着她动手动脚，他却没有出口阻止。

　　是的，当天他与她走出老人院，她执意要跟踪梨嘉等人的时候，他没有跟着她走。

　　是的，他没有。

　　他从来都没有，他不敢。

　　“……你把汪蜜还魂，是为了替你自己忏悔、赎罪吗？你有想过以后你过世后，汪蜜还得拖着这个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的身体在这里永永远远的孤独一人吗？”

　　“你有问过真正的汪蜜愿意吗？”

　　是啊，她这么善良，就算面对着恶意的流言蜚语她也总是挂着淡淡的笑意，反倒过来安慰着那个永远只会躲在角落里自卑的傻子。

　　她怎么会想过要回来报仇？

　　就算她再痛，也不会愿意以双手沾满鲜血来报仇。

　　林学翘的话犹如一把把利刃直插在吴家康的心脏，他的眼里不知不觉间被氲氤洗去了怨恨，他垂着头默默地凝视着汪蜜。她瞇着眼，身上的死气正渐渐流失，然而却依然紧握着吴家康的手。

　　“你不想吗……告诉我，是我害、害、害了、你，对不对？”吴家康的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水滴在汪蜜的脸颊上，泪珠由脸颊一直滑落至汪蜜的脖子，滑落至那道由他一针又一针亲手缝上的缝痕上。

　　汪蜜十分虚弱，咒文早已爬满了整张脸，此时只能以骇人来形容。然而在吴家康的眼中，眼前的人仍是那个会在天台上偷哭却又默默地自我加油、会在他忘记带笔记时暗自伸出援手、会亲切地向奶奶介绍自己是她的好友的汪蜜。

　　她轻轻扬起嘴角，绽放的笑靥和他第一次与她在天台上相遇时的笑容相合，一如往昔。

　　如此有气无力的浅笑，却叫看的人一阵恍惚。

　　吴家康紧紧搂着汪蜜，头靠在汪蜜的肩膀，缓缓道：“……她还……还有机会投、投胎吗？”

　　看着吴家康搂着汪蜜时，汪蜜吃力地举起了手，尝试回抱着他却不成功，只能轻轻拉扯他的衣袖，徐少勋一时失神，半响后才在沉默中开口：“机会很小，毕竟她所犯的罪孽已经不少……不过就算是万分之一，也得试。”

　　阴风散去大半，徐少勋跟林学翘并肩站着，谁也不愿再开口，只是默默地等待着吴家康的回应。

　　片刻后吴家康以手轻托着怀里人的脖子和腿弯，将她抱起。他走向徐少勋跟林学翘，缓缓道：“那就、就交给你们了。”

　　话音刚落，徐少勋尚未开口应允，一阵不合时宜的惊雷便在上方绽开。

　　吴家康抬头一看，见紫黑的亮光随着惊雷在暗红一片的天空中蓦地闪现，云雾背后的光电交汇成一张纵横交错的蛛网，早已暗暗蕴酿的雷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劈下来！

　　数百道紫电惊雷扬出惊天动地的一吼，异度空间的广阔天地随之一震，一直在天空中滚动的霹雳冲破暗红直劈向奄奄一息的汪蜜，不过是剎那间，一副勉强尚算完整的驱体竟在碰上强光的一刻化成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