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簿》九重鲸

2、【01】

　　【01】
　　 悬源与冀阳的交界处，一辆马车正摇摇晃晃地，朝冀阳而来。
　　车上覆了厚厚的珠帘，珠帘后又覆了厚厚的朱色帘子。那是上好的绸缎，在风雪的进攻下，还十分轻松地抵抗着，毫无凌乱之态。
　　帘子后边倚了位公子，双目半闭，似睡非睡；对面则坐着个戴着面纱的女孩子，正低着头一语不发。
　　二人间隔着一架小桌，桌角放了个小巧玲珑的香炉，正袅袅地生着烟，弥漫了整个车厢。
　　近来冀阳城里并不安稳，妖鬼泛滥，民不聊生。他们，正是因此被天子请来，降妖除魔，平定一方的。
　　素衣公子皱了皱眉。这雪来得蹊跷，必定是雪妖现世，雪妖是大妖，虽说到不了威胁他这个天溟门大弟子的生命的程度，但除起来是十分麻烦。
　　冀阳多雨。
　　春夏秋冬，不论何时何地，明明天色还正好，只是有几片云浮在顶上，过不了多久，便酝酿出淅淅沥沥的雨来，打人个措手不及。
　　冀阳又在南方，冬天也是下雨的，只不过相较夏日，雨的态度硬了些，严肃冷漠，生冷地斜斜地飘，像一条条被乱剪一气的铁锁，砸在地上，却没有声音。
　　而这样的冀阳，在今年的冬天，竟然降了一场雪。
　　这一场雪来得太突兀，冻死了不少庄稼。老百姓拿不出米粮交供税，冬天里又没有动物出没，就都一个个拉长了脸唉声叹气。朝廷又刚死了个皇帝，新皇十分年幼，刚刚继位，正是动荡不安的时候，蓦地遇上这一场大雪，立刻令文武百官忙的焦头烂额。忙了几天，该上供祭天的祭天，该开粮仓的开粮仓，总算安稳了一些，却又祸不单行。
　　几日前，冀阳与悬源搭界的地方，忽的死了不少人，全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一时间里谣言四起，传说是前任国师是受冤而死，死不瞑目，才祸乱冀阳城。
　　“……所以说，我们才要去冀阳吗？”
　　戴面纱的女孩子问道。
　　“并不全是。”倚在窗边的男子回答，“死了人对朝廷倒是不重要……重要的是谣言。谣言传来传去，对朝廷很不利……雨榭，你懂吗”
　　被称作雨榭的女孩子一脸严肃:“我当然知道。”
　　闻言，那男子挽起唇角轻轻一笑。“恩……好。如果这件事情真的跟死去的那个国师有关系，那师父的任务也就可以顺便完成了。早些完成，我们也可以早些回去。”
　　“……好。”
　　“虽然知道你很不情愿，但是我们还是不可以太插手人间的事情……记住了”
　　“…………恩。”
　　明明哥哥更喜欢插手人间的事情。 唐雨榭不着痕迹地扁扁嘴，然后就不说话了。
　　这次来冀阳，多亏了世交沈小姐的帮忙安排，不仅提供住处，还明理暗里提醒他们要小心，朝廷乱的很。此次欠人家的情，怕是很难偿还了。
　　唐书行垂了垂眼帘，世俗的事情他甚少管理，自从入天溟门，便是百年光阴，当年父母早已过世，小辈也垂垂老矣，进了耄耋之年，唐家的人还认不认的他这个公子，就说不准了。
　　沈小姐这番用心，如果有什么需求，他必会尽全力帮忙。
　　他不经意间一抬头，就望到了斑驳的界碑，正楷字的“冀阳”已经模糊不清，上边爬满了青苔和杂草。
　　 冀阳已经到了，沈小姐特派人来接的马车，已经在珠帘外若隐若现。
　　换了马车一路颠簸，就到了冀阳城里。
　　冀阳的内城是皇城，自然富丽堂皇，与刚刚荒凉破败的边界和外城，简直天壤之别。一条封河穿城而过，十八组长桥沿河而建，岸边植满了柳树，长长的枝条拂着汉白玉的桥面，不时有挑着货担的货郎吆喝着经过，几个小孩子追在后面跑。路边招徕生意的店小二，喝馄饨面的吃客，酒楼里阵阵的猜拳行令声，算命瞎子的大旗……热闹得很。
　　忽而马车顿了一下，接着是马儿受了惊的长嘶鸣。
　　唐书行终于抬起眼来，看了一眼窗外。那是一行带着长剑、穿着官服的巡捕，匆匆的跑了过去，也不看是否有人，就那么跑了过去，目不斜视。后边还跟着一群扛着木箱抱着布包的巡捕，最后是几个被巡捕捆起来的男女老少，一个个拉长了脸，仇大苦深的模样，有几个还在大叫着，大概是骂人的话，骂巡捕没良心，说自己没罪……
　　他本来是皱了眉，但想起沈小姐“朝廷正乱”的告诫，也就释然了——不知是哪个大官被抄了家，犯了极其严重的罪，这架势……怕是要诛九族。
　　他低低地哀叹了一声。一人有罪，何必加诸于其家人……想着便握紧了拳头。
　　果然朝廷是乱的很啊。
　　“哥哥……”
　　“恩”
　　“刚刚那是什么人”
　　“是巡捕，大概刚刚抄了谁的家。”
　　“……我可以下去看一看吗？” 雨榭抬起头，杏眼圆睁，带着撒娇的意味，“就一下下……我什么都不做，就看一看。”
　　“不行。”唐书行一口回绝。
　　“……站在远处！
　　“不行。”
　　“……”于是她就乖乖地坐正了身子，一副很委屈的样子，嘴里还叽里咕噜着什么。
　　“……罢。”唐书行终于站起来，“就站在远处看一看，不能走近。我陪你去。”
　　雨榭终于眉开眼笑，听见哥哥叫停了马车，便三步并两步地跳下车子，藏进围观的人群里去了。
　　唐书行刚刚下车，就不出意外地发现妹妹不见了。回头一望，一片紫色的小花在人群里若隐若现，便知道雨榭跑到人堆里去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么，毕竟雨榭实在不怎么高，埋进人堆里，便立即找不着人，只能靠着她头上那一片标志性紫色的小花寻她了。
　　他眼随着紫花一步步追过去，刚刚挤进人群，就发现紫花开始缓缓地移动，接着便愈来愈快，朝着巡捕出来的那条小巷子里去了。
　　那自然是雨榭，大概是偷偷跑进去了吧 。
　　——明明跟她说过只能站在远处看一看，真是把她宠坏了……唐书行微微皱着眉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双目一边紧紧追着雨榭，双腿也加快了脚步。
　　他有些后悔把妹妹放出去，但若是再回到刚刚那一刻，估计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啧……真是宠坏她了。
　　他一边后悔一边有些咬牙切齿，转眼就进了巷子，到了座凋敝的大宅子门前。 想必这就是惨遭抄家的那户人家，地上残留了血迹斑斑和破烂的布条，几颗珍珠散落在一边，想必是从那兜走家当的大麻袋里逃逸的漏网之鱼。除此之外，还有十分明显的拖拽痕迹，一看便知是发生过什么事情。但是……
　　……雨榭不见了。
　　她跑到哪里去了！
　　眼下直接进门本是不行的，但如果雨榭跑了进去……
　　算了，进去，找到妹妹再说！
　　他一咬牙，便径自走了进去。
　　触目皆是芳草萋萋，一层又一层地漫上已经脱落斑驳的墙壁，一条小小的长廊通向正屋。尽管破败，却依旧保留着不知多少年前的气派和辉煌——虽然现在只剩下了影子。
　　刚踏进这宅子，唐书行便知道这刚刚进的门不是正门，只是偏门。这里的东西，不论是长廊还是花园，甚至于屋子，都远远不配这宅子正门应有的规格。
　　雨榭刚刚是顺着这里跑进来的……眼下只有两个去处，一个是这屋子，另一个则是绕过屋子，进到大宅子里去。
　　……这丫头，到底跑进来干什么？ 只是好玩
　　他略略思忖了一会，便决定先到屋里去——雨榭大概只是好奇那些东西和人是从哪里出来的，应该不会大意跑进去……
　　于是就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进了那破败荒凉的屋子。
　　“吱呀”一声，门就开了。一束光从门外照进来，翻起满屋尘土。这屋子不大，几件形似木架的东西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更远处竟然还摆着几个精致的茶壶茶碗，也落了灰。除了门口几件倒塌的木架，屋里的一切竞完好无损。
　　……难不成抄家的人并未到过这屋子里来么？
　　不太可能的，他们进来过，门口那几件东西便是证明。但为何只有这间屋子幸免于难，还是未知。难道这屋子有什么特殊之处不成？
　　有无特殊之处，唐书行并不是不感兴趣，只不过现在没空去感兴趣罢了。虽然没什么用，但是可以肯定一点，妹妹没有进这屋子里，那么就是去了大宅子……
　　唐书行这么想着，有些急躁，看也不看那屋子，便准备离开。但，就在他刚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屋子的某一处突然吱嘎吱嘎地响了一声。
　　他立刻停住了，几乎是同一时刻，回头看着屋子，一边警惕的按住腰上的剑。
　　空无一人。
　　过了很久，几乎他要以为自己是幻听，怀疑自己是否太多疑的时候，那一角又吱嘎了一声。
　　很轻，几乎听不到。但这次他确定了，不再犹豫，随手掐了个指示，一张符纸折成的纸鹤便飞出了门。他头也不回，便径直朝屋子的那一角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