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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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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春天并非像南方一般温柔妩媚,丝丝入扣般地流入心扉。竹县的早春依然像冬天一般寒冷干燥,呼呼啸啸的北风依旧不饶人,泼辣地让人禁不住打颤。唯一的春天的讯号,怕只有抽枝的垂柳,耐得住如此天气,在令人窒息的风沙中透露出生的希望。
两扇琉璃窗子关得严实,温暖柔和的阳光透过琉璃在地上映射出一大片流光溢彩。苏印清在阳光的泼洒下醒来,两片睫毛长而直,像两把小扇子一般,在眼下呼扇出两片阴影。他睁开眼睛,那双比一般人颜色要浅上许多的瞳孔在阳光下像琉璃珠一般折射出点点光辉。
门外的仆人听到屋内苏印清起身的声音,便迅速下楼通知方家厨房内的厨娘准备早餐。苏印清十分不习惯被别人服侍,连对着青年的女仆红着脸道谢,惹得她们捂嘴偷笑不止。折腾完了约莫半个钟头,苏印清对着镜子扣上昨日新入的月白色中山装的最后一粒扣子,挺直了身子与镜中的自己对视后,走下了楼梯。
此时方家父母和方之霖已经入席,方形的桌上摆满了各色早点,但分量早已超过四人量。方之霖微笑着向苏印清示意,一面拉开一把椅子邀请他入座。
“印清昨晚休息得如何?在这就当自己家一样,可别客气了。”方母笑着招呼苏印清,“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姨娘做的红糖饼,快来尝尝姨娘的手艺退步了吗?”
苏印清一面接过红糖饼,一面想起昨晚的那个噩梦,不禁笑了出来。“谢谢姨娘,昨晚我睡得很好。”方之霖歪着头盯着苏印清,好似能看透他的心思一般,在苏印清注意到他的目光时,又立刻回头,避开对视。
饭后,方家父母让方之霖带着苏印清去附近转转,方之霖便领着苏印清来到竹县最大的竹园中放松。“印清觉得竹县如何?”方之霖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慵懒的享受着阳光洒在他脸上肆意挥洒,像只猫一般贪婪地感受阳光的每一丝温暖。
“与我所想的有所不同,但是确实是比安家镇中复杂,难懂得多。”苏印清皱起眉头,在脑海中回放着从昨日来到竹县的种种所见。“印清不必紧张,你天资聪颖,无论是在哪都能是佼佼者。明日你便要入学竹大,大可不必拘泥于规矩,做你所想即可。”方之霖拍拍苏印清的肩膀,目光飘向不远处的池面。此时池水已经化开,碧色的池面上随着风来风往掀起层层褶皱,随即又舒展平缓。
苏印清还未来得及回答,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说了多少次了,以后我出来散步就别跟着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你们难道还怕我走丢吗?烦不烦呀!”苏印清一听是个还处于变声期的少年,声音处于儿童到青年之间,软糯之中透出丝丝鼻音,仿佛是猫爪轻挠人一般,听了直叫人心痒痒。
“可是少爷,您刚来这里,万一迷路了我们可担待不起。况且,这是大少爷的命令,我们也不敢不从啊!”跟着少年的大约有三四个高大健壮的青年,全都低头哈腰地和少年说话,一时场面竟有些滑稽,让苏印清有些摸不着头脑。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那你们到池对面等着我,让我清净会。”说罢,少年走向一旁的长椅,从包中掏出一本英文诗集便不再看他们。跟着少年的随从们也只得在池对岸坐着等待。
谁知随从们刚离开,少年便把书放在一边,对着苏印清和方之霖搭话,“刚刚听你们说话,你们也不是竹县本地的吗?”少年睁着双大大的猫眼,眼中闪着兴奋与轻松。
“是的,我们都是从江南地区来的。”方之霖微笑着,眯着眼睛望着少年。“江南地区?那很远呢,那里好玩吗?我家离着也挺远,还在北面来着。”少年也笑起来,露出一对小虎牙。“说不上好玩,只不过与北方十分不同。有机会你可以去看一看南方的风景。”少年听到方之霖的话,点点头,便不再搭话。
方之霖与苏印清一阵对视,便转头看了眼少年手中的书。那是本英文诗集,书本并不算厚重,但是书壳是牛皮烫金,里面的内容也是全英文。方之霖觉得那本书与少年并不相称,在他和少年认识的短短几分钟内,少年又带给他不断的惊喜与新奇。
“你也喜欢雪莱的诗吗?”少年以为方之霖对他手中的书十分感兴趣,便大方的把书打开,展示给方之霖看。“比起雪莱,我更喜欢拜伦些。”方之霖歪着头,笑的像只偷腥的猫。
少年还未来得及回答,那几个身强体壮的侍从便走了过来,“少爷,时间不早了,确实应该回家了。”少年秀气的眉毛顿时皱在一起,一张白嫩的脸上写满不悦,低头看了眼手表,并未反驳,收拾起了书本。“那改日再和你们聊诗吧。我先走了。”少年向方之霖和苏印清挥挥手,便转身走了。
苏印清半晌才回过神来,仿佛刚刚只是梦境一般。少年来的快,去的也快,风风火火的直爽作风倒是惹人喜爱。“你们认识?”苏印清向方之霖试探地问道。“不认识。”方之霖摇摇头。
“……”
苏印清看着池水,想起安家镇的池水,便和方之霖说起两人儿时的趣事。不知不觉,天色欲晚,当天空收走最后一缕薄暮,在树木遮挡的长椅上光亮已经暗了下来。两人便回到了方家,准备着明天苏印清的入学。
夜色将沉,方之霖带上金边眼镜,拿起书架边的一本雪莱的诗集,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的抚摸诗集装帧上凸出的异域暗纹。他想起今天遇到的少年,一眼看去尽是富家子弟的娇气,但却没有骄纵傲慢,举手投足间都是稚嫩与灵气。方之霖不经意间笑了出来,翻开雪莱的诗集,仔细地品味起来。
在方之霖隔壁的房间中,苏印清正在写信。虽然只离家几日,却想家想得紧,毕竟是半大不大的少年第一次离开家,来到举目无亲的陌生地方,难免产生思乡之情。又是夜里了,月华如水,倾泻至屋内,苏印清关闭明黄的台灯,顿时感觉这北方的夜晚实在太过冰冷。这惨白的月亮,是不是有些太不近人情?
在隔着方家几条街的地方,是竹县最繁华的地方,再往南去走上几百步,坐落着一座古朴静谧的府邸。据说这府邸是原先属于占据此地的一位王爷,经过岁月的洗礼,朱红色的门柱都有些褪色,表皮脱落后显现出原本自然的木色。府邸虽然年岁依旧,但依然有着庄严的气势,斑驳的痕迹并未冲刷掉它原本的威严。
此时,这座府邸已经改为段府。“段筠奕,你以后就不要再让人跟着我了!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这么多人保护!”清秀的少年把那双猫眼瞪得圆溜溜的,两个腮帮也都气得鼓鼓的,活像只小动物,惹得人想逗一逗。
“没这个可能。与其总是惹我生气,不如你自己安分些。”坐着看报的男人头都不抬,双眼依旧盯着报纸,无视少年的抗议。在喝完茶后,便把报纸随意扔在沙发上,转身进了屋。
剩下少年在客厅中气的跺脚。
今日跟着少年的一位侍从此时已经换上一身深蓝色军装,正低头向男人汇报少年一天的行程。男人望着窗外,转动左手上的一枚血玉扳指,并无太多表情。“明天暗中保护即可,不要被发现,以后不必再向我汇报他的琐事。”军装警卫员低头答应后便退出了房间,在关上门的一刻,最后的暖黄色的光亮被阻挡在门外,屋内只有银色的月光。
男人身材颀长,身穿深蓝色的法兰绒睡袍,两边的腰带随意地在腰间系着,胸口露出小片锁骨。他伫立在窗前,偌大的院内一片寂静,只剩银漠洒满一地。这让他想起儿时父亲带他在西北的时候,漫天漫地的黄沙随着微风细细地打着卷,荒凉得让人绝望。他们一家就一直走啊走啊,他的嘴唇已经干燥到龟裂,皮肤也因缺水出现脱皮,他的母亲紧紧地攥着他的手,好像怕他消失似的。他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把记忆中清晰的仿佛昨日的画面驱赶出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