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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梦魇(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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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初岁方就带领全军出征了,他骑行于最前方。顾长风奉命带队行于左翼,而初千艾这次破例被编入初岁方之行,行于初岁方右侧,名曰观摩学习。军中人大多数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心知肚明,便一笑而之。
南昭军一直行到边境城城下,都不见有敌军列军于前。城门洞开,却见城门内空无一人,只在城门上,列了两队兵,半天也不见有开打阵势。
初千艾疑惑心道,这……莫不是要投降?可是这两队兵都背着弓,身上气势分明是蓄势待发的状态,不像是投降的样子。而且对方的领军人到现在还未出现,若是要投降,总该有个军中说得上话的人出来谈吧。况且这敞开的城门,和城门上的两队弓兵,若是要作埋伏的话,未免也太明显了,当他们是傻子吗?
这时,左翼有人过来询问,大抵意思是,等时间太久了,要不要直接杀上去,用人数优势,强攻取胜。不用说,就是顾长风那个急性子,沉不住气了。他多半是对夏金军这种吊着一口气,半死不死,半打不打的态度恶心到了。本来就是必输的局了,还要垂死挣扎不爽快利落,连个领军的都不出来,让他们等着,像个什么话?还有那些明显得再不能明显的诈局,分明是挑衅啊!
但初岁方依然是沉得住气的。初千艾听见他这样说道:“就算敌军只剩下一个人了,也不能因为人数优势而轻敌,更何况对面还剩三千人,足够布置一个小局了。目前这个局面,这个还是很有可能的,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的好。”末了有特意叮嘱道:“告诉副将军,在没等到我的号令之前,不可擅自行动。”
“是。”那人应了一声,就退回左翼去了。
这些话,明显是被完完全全地带给了顾长风,因为不久后,就听到左翼那边传来一声怒吼,然后又没了声响。
初千艾大抵能猜出顾长风现在是什么吃瘪的表情,忍不住嗤笑一声,被初岁方听觉回头看了一眼,乖乖噤声严肃摆好架势。
这时,城门上有个人出来,身后又带了一队人。初千艾看清那人的样貌,心下一惊。因为那人赤红着眼,没了半边脸皮,,露出一口獠牙,身上穿着盔甲,有黑气不断从间隙冒了出来,瘦骨嶙峋,像是具行走的骨架。
吴瑞琛?
南昭军中人都倒吸了一口气,这还是人吗?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是什么?
初千艾见初岁方皱了皱眉,便上去解释道:“将军,那是前夏金军将军的弟弟,吴瑞琛,原任职副将军。看来吴瑞安死后,是他顶替了他的位置。”
“嗯。”初岁方应了一声,表示明了。
这时,城门上的那位,就开始叫嚣开了:“你们哪个是初岁方?”
那声音呕哑撕裂,实为难听,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在尖叫哭嚎。
初岁方面色不改,驾马上千一步:“我就是。”
“父亲。”初千艾轻唤了初岁方一声,吴瑞琛的厉害,她是领教过的。诅咒虽然把他的身体变成了那副样子。但似乎对他的身体机能却有一定的提升,那样鬼魅的速度,就算是从城门上突然冲下来攻击,也是毫不意外的。她担心,吴瑞琛此举,是要为吴瑞安报仇。
初岁方闻声回过头来,似是明白初千艾心中所想,对她摇了摇头。
初千艾微愣,随后乖乖噤了声,不再说什么,父亲一定是有自己的考量吧。
“好!有气魄!年轻人,你很有我年轻时候的样子啊。”城门上的吴瑞琛,似乎是对初岁方的爽快很是满意,拍手叫好。
初千艾心道,什么年轻人,吴瑞安与父亲相比,也差不了几岁。你个吴老二,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和我阿爹攀辈分了,尽占些恶心人的便宜。
“其实叫你出来,不是为了别的,主要是想认识一下,让我哥被刺死的,是哪位人才。”吴瑞安扯了扯他一边的脸皮,像是在笑:“顺便感谢你一下,如果不是你设计干掉我大哥的话,我大概到现在都还只是一个被他压了一头的副将军。做什么都要被他反驳,干什么都要被他阻止,难以施展我的宏伟大业,实在太没意思!”他说到这的时候,似是气闷地摇了摇头,却又复而兴奋地说道:“不过现在好了,他死了!再也不会有人在我头上压着我,管着我,我爱怎么领兵怎么领兵,爱杀什么人就杀什么人,爱干哪个娘们就干哪个娘们!再不会有人来阻止我!”
初岁方听此微微皱眉,这怎么听,都不像是个人会说的话。
“不过啊,虽然如此,他毕竟还是我大哥啊。”吴瑞安说此,声音突然变得悲痛起来,“我虽然看不惯他,但他毕竟是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就算是我被魔族的诅咒变成了这幅鬼样子,他还是对我不离不弃,一直在想办法医治我,从来没有嫌弃过我。所以他死了,我还是很伤心的。”吴瑞安的眼睛,突然泛起了凶光,“对此,我决定为他报仇。”
他拍了拍手。后面的人押上来了一个人,那人一身白衣胜雪,映有血迹斑斑,墨发被一支青玉簪绾着,留下几缕碎发,在寒冷的西北风中,被麻绳捆着,似一片被随意拉扯的纸片。
“阿姐!”
左翼爆出一阵呼喊,初千艾随之握紧了手中的枪,心中的惊悚疑惑纷至沓来。
怎么回事,阿娘怎么会在这?她不是应该在千里之外的将军府里吗?他们是怎么抓到她的?京城的守卫,怎么会弱到让夏金军为所欲为到这种地步?
初岁方握紧了手中的上善剑,沉声问道:“你想怎么样?”
吴瑞琛信步渡到一名将士旁,抽出一把剑,悠悠的说道:“不要担心,这只是我回敬给你的一份见面礼,到现在为止我对贵夫人可没有动过一根毫毛,一直有好生招待着,不一会儿,可就说不定了!”
他忽然将剑架到顾若水的脖子上,只离一寸远,刀刃的寒光映着顾若水本就惨白的肤色,显得跟家凛冽。
顾长风暴怒道:“什么没动过一根毫毛,你当我们是瞎的吗?衣服上那么多血,你有脸说这种话!”
吴瑞琛却说:“啧啧,这位小兄弟可误会啦,衣服上的血,是别人的。”
“别人的?”
初千艾听到这里,意有所感,心跳一滞。
“我想你们当中应该有人认识那个贱人才是。”吴瑞琛继续说道,“那贱人从我的□□救走了一个小娘们,我念在她为我分担了那么多次诅咒的份上饶了他一命,可她偏偏死性不改,要去放走我让人好不容易带回来的送给你们的礼物。没有办法,我只能将她处死,扒光了曝尸在军营前的旗架上,以儆效尤。”
初千艾只觉森森寒意从自己脚下滴滴地渗上来,浑身冷得发抖。
阿素姐姐……阿素姐姐被……
初千艾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吴瑞琛的话,脑子里不断浮出阿素死时的幻象。
阿素姐姐,是为了救阿娘才……
“虽然说那个贱人有抵抗诅咒的体质死掉有点可惜,但是无所谓啦~反正我这场仗打赢了,功成名就,回去那狗皇帝铁定给我送上各种女人来给我干,巴结我。还差着一个不成?”
“混蛋!你休想!”
初千艾怒呵一声,握着枪的骨节被捏的咯咯响,恨不得现在立马冲上去,将那个人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碎尸万段!
“哎呦呵,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被那个小贱人救走的小娘们啊,换了身军装,我差点认不出来了。”吴瑞琛发现了初千艾的存在,狰狰狞笑着,“不错,这表情不错,和当时你在我□□瑟瑟发抖,想喊救命却怎么也喊不出来的表情一样棒!你……”
“够了,说条件吧!”
初岁方沉声打断了吴瑞琛的话。但声线里,以不似之前那般平稳。
“既然初将军你这么急,那么就开始谈判吧。”吴瑞琛倒是不恼有人打断了他的话,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事先说明,这个谈判机会是我念在你杀了我哥的份上,才特意给你的,不然你现在看到的早就只是一具血肉尽失的尸体了。”
“少说废话!”顾长风喝道。
“好好好!”吴瑞琛状似好脾气地用手势示意顾长风压压火气,忽又突将手中的剑直抵顾若水的脖子,勒出一道血痕,惹得下面一群人的心跳一紧。
“带兵走到我军射程范围内!扔下武器,不准反抗!不然,你夫人,可就小命不保了!”
军中将士闻言一阵喧哗,议论纷纷,这条件,无疑是打着要他们全军覆没的念想。
“他算什么东西,竟要我们自取灭亡!”
“就是,想让我们全军覆灭,想得到美!”
“但是,将军夫人可不能不救啊。”
“那也不能拿我们的性命去换啊!”
“什么话!新来的吧你,我们将军是那种人吗?”
“就是,你身上穿的衣服还是将军夫人集资送来的呢!有没有良心。”
那个年轻的将士被旁边的老将纷纷教训了一顿。
“没关系,将军一定会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就和以前一样!”
“没错!誓死追随将军!”
“誓死追随将军!”
南昭军中突然爆出一阵整齐划一的口号,在初岁方示意噤声的手势下,才渐渐平息了下来。
“怎么样?想好了吗?”吴瑞琛在城门上,得意洋洋地说道。
初岁方放下了手,没有说话。
父亲。
初千艾为初岁方暗暗捏了一把汗,因为她看到,初岁方握着上善剑的手,分明在微微地发抖。
“根本没法选择。”苏陌云淡淡地说道,“顾若水离吴老二太近了,只要吴老二微微动动手指头就能要了她的命,让任何营救方式的尝试可能性都被限制住了。就算是让军中的弓兵开远程攻击,冒险先不说,光是吴老二那诡异的速度,就能轻易躲过,把事态引向最糟糕的方向。”
“所以剩下的路,就只剩下吴老二说的两条。要救顾若水,就要带着全军进入射程范围。但是作为将军,无论是为了国家大义还是他肩上抗的责任,这步路都是万万不能选的。跟何况以吴老二的尿性,奸计得逞后,是断不会放过顾若水的。”
“但若是放弃顾若水,那也是行不通的,他不想,也不能。军中有不少人是当初顾老将军的部下。而且平时,顾若水也为军中送了不少的物资,全军人都有受过她的恩惠。若是此时放弃,必会寒了将士们的心,一个连亲人都能舍弃的人,试想谁会放心将自己的性命交到他手上?这样的人,是无法获得将士们的信任的。若是初岁方这么做了,那么今后,便再无统领三军的可能。吴老二此局,就是看准了初岁方的处境,让这顾若水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实在是奸险狠辣。”
说到这里,苏陌云的眼睛冷了冷:“而且,初岁方现在面临的也不止是吴老二的刁难,想想顾若水为什么会在这吧。堂堂京城,堂堂将军府,怎么会连几个夏金军都拦不住?怕不是那朝堂上的那位做了什么手脚,要逼初家交出军权了。”
他相信,这些设想,初岁方此时都已想到,不然也不会停在这里,停滞不前。
白芷闻言,微微眯了眯眼睛:“那依你所言,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做呢?”
苏陌云站立在城门和南昭军之间,气势之上,颇有移兵点将之风:“初岁方是动不了了。但是其它人不一定。你不是说,小艾在十四岁时一战成名吗?这时候应该刚好十四岁。而且再往后,就是伏魔之征,没有人类的战事。一战成名,只能是这一战了。”
白芷淡淡地说:“你说得没错,初千艾的确是在此战成名,但扭转占战局的,并不是她。”
什么?苏陌云心下微惊。他这时突然想起来,他当初好像是听说过这场战事的,当时被人们一同传颂的,不止是初千艾的名字,还有另一个人。
“初将军。”
一个温柔的女声,忽然在寂静的场上如水般蔓延开来。
初岁方抬头望向自己的妻子。这位和他相伴将近一生的女人,即使被刀架在脖子上,风吹乱了墨发与衣角,也依然没有丧失她一贯的宁和淡雅,面色上也没有流露出一丝恐惧。
他相信妻子是知道的,如今的处境,他根本救不了她。因为他明白,妻子虽然从小体弱多病无缘于武学,但由于军领世家的耳熟目染,对兵法之说极有天赋,也许在被抓的时候,她就已经预见了如今的局面。但她依然可以处变不惊,再为了顾及他的心情轻轻笑开,一如当初,在梨花树下初见她时,似水流年,静好了岁月。
“初将军。”顾若水看向他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舍与坚决,声音里却是不卑不亢:“祝您一生,凡是戎马战场,必当一骑当千,战无不胜。”
这忽然的一句祝福,让他有些发懵。就这他忽然意识到妻子要做什么,未来得及阻止,一抹殷红就刺痛了他的眼。
“阿姐!”
“阿娘!”
两声呼唤同时从场上两个方位传来。
没人发觉顾若水是什么时候解开绳索的,她就是这么突然地开了口,打破了寂静,再这么突然地抓住了吴瑞琛的手,利落地扭动剑柄,含笑者血溅当场,打破了僵局。
谁都没有想到,平时看上去那么瘦弱温和的女人,此时竟会做出如此烈性的举动。
大多数人都忘了,这个被疾病缠身的女人,身体里流淌着的,是军领世家的血。
这一切快得惊人,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就连旁边的吴瑞琛都来不及阻止。他拉着将要倒下的顾若水,半提不提地,顾若水切开的脖子上,还在涓涓地流着鲜血,他暴怒着质问旁人:“谁给她的陶片!哪个混蛋给她的陶片!!”
初岁方身形一晃。
但他未等将这悲痛给消化下去,身体就自主地拔出了上善剑,高举过头顶,嘶吼一声:
“杀——!”
未等吴瑞琛得到答案,初岁方就已下达指令,全军出击!
千军万马,从苏陌云的身边擦身而过,怒吼着,向城门涌去。吴瑞琛啐骂一声,甩手将顾若水的尸体抛开,余力之大,竟使顾若水翻下了城墙,一时白衣翻飞。肆虐的狂风,似是要把顾若水那单薄的身影给撕个粉碎。
初岁方见状立马快马加鞭,脱离了阵型,率先到达城门下,飞身而上,稳稳地接住了顾若水,再落回马上,翻手斩杀了两个扑上来的夏金军。
初千艾和顾若水紧随其后,相继破开敌围,冲入城内,两军顿时陷入了乱战,硝烟四起。
吴瑞琛明显是自负过了头,除了那个局,竟没给自己留下丝毫的退路。以至于顾若水一死,就全盘皆输,溃不成军。
三千夏金军,轻易就被南昭军给瓦解。吴瑞琛见势不妙,心生退意,被初千艾发觉。
她立马挑飞旁人,提步追上。
但吴瑞琛的速度也不是盖的,两人且战且行,在重重街道的翻越下,终是初千艾看准了时机,从房檐上飞身而下,一脚踩烂吴瑞琛的面骨,一枪将他钉死在草土上。
此时,夏金军已经被斩杀殆尽,几乎完败。
城内的土地似是被血泊给浸透。
待初岁方在一条街道上找到初千艾的时候,她依然维持着钉死吴瑞琛的姿势,在那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上失声痛哭,血与泪混合在一起,将她的悲痛全数浸染。
初岁方缓步走了过去,拍了拍初千艾的肩膀,缓声说:“初副使,南昭国的将士,只流血,不流泪。”
初千艾闻言尽力缓了缓气,半晌,才呜咽着道了一句:“是,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