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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梦魇(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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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孩自己找上她了,在王监使安排了另外的任务给阿素,初千艾身边再无旁人的时候,他和初千艾一起背上了去捡柴的箩筐。
“姐姐好!”
这是男孩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元气满满的语气,脸上挂着的,是大大的笑容,本该是让人赏心悦目的画面,但那笑容,却是皮笑肉不笑的假笑,就像他那直勾勾的眼神一样,让人感觉不自在。
还未等初千艾有什么反应,男孩就径直越过她,走到柴堆面前,埋头开始干活。
初千艾跟上去,在他旁边轻轻开口问道:“小鬼,你……为什么盯着我?”
男孩的动作微不可及地滞了一下,他抬头对上初千艾的眼睛,脸上带笑,语气里却有些惊讶:“姐姐,没想到……你是说话这样直接的人。我还以为,你至少会客套几句呢。”
初千艾心下扶额,她也不想问得这么直接呀,可是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种问题怎么问,都有种自我意识过剩的感觉!
“所以呢?”初千艾追问道。
男孩仰头思索了一会,然后对着初千艾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如果我说,我只是在猜想姐姐你的死法,姐姐可信?”
初千艾微微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算命的?”
“当然不是。”男孩的笑容不变,“我只是个知道得比姐姐你多的人罢了。”
初千艾挑了挑眉,问道:“那你说说,你都知道些什么?”
男孩眼里闪烁着玩味的目光,那张笑脸,也渐渐变得阴戚戚起来:“我知道呀~姐姐你今晚过后,就会死去,身染诅咒,血肉尽失,力竭而死,尸体被抛尸在乱葬岗,断骨碎肉,黄土无痕,死于非命化为厉鬼,怨气深重,不肯离去,成为孤魂野鬼,失去心智,将过路的无辜之人拉下与自己同处的深渊,与食肉你尸体的乌鸦相伴,永世不得安息。”
初千艾看着男孩的样子,只觉后背的鸡皮疙瘩炸了一地,和阿素姐姐说得一样,这真是一个怪人,她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看似面色淡定地叹了口气,复又在心中安慰自己道,战争中死去的人,下场不都差不多吗?死不瞑目,怨气冲天的从不是少数,许是看多了这样的场景,才以至于这男孩变成这样阴暗说话的人吧。
既然如此,他说的这些话,就可以不用太过当真,毕竟舅舅说过,这个年纪的男孩,大多都是这样的,为了引起别人的注意,获得别人的关注,才故意那么说出些奇奇怪怪的话。也许,那直勾勾的眼神,也是这个意思。
想此,初千艾心中的不自在消了许多,说起来,如果不是他们这些军人不够强大的话,也不至于会连失三座城池,僵持了一周,也没能收复失地,让这些战俘过着这样水深火热的生活。
当然,她也不是在埋怨父亲的领导能力不足,因为她知道,父亲已经将他能做的都做到最好了。她记得最后一次看到父亲的样子,因为操心军情,他看上去憔悴了许多,她很希望能提醒一下父亲,多注意些身体。但是舅舅说了,提醒是没用的,每次一到打仗,无论时局好坏,他都是这个样子,完全劝不住,所以说父亲这种人,除了死在战场,绝对没有其他归宿,只不过是战死和猝死的区别,最后又碎骂了几句皇上,只知道把钱投在商路建设上,几年不知道往军里投点钱,弄的军队光是在装备上,就与夏金国差上一截,也亏是父亲,竟也能在这种情况下争出个两边持平的局面。
初千艾听了只能笑笑,舅舅所说的这一局面,已经算是军队管理了。她才来军中一年,了解不深,插不上话。
她只知道,过去与夏金国的战役,夏金国从未显露出今日这般实力,与南昭国交好这几年,他们都致力于与魔族的抗争。对魔与对人的军备,终究是有所不同的,就算是将对魔军备改造成对人军备,花费的时间也绝不是少数。如今这个局面,怕不是夏金国谋划多年的结果。
开局之利,尽被他们占了去。
局势不妙,压力重大,到如今一点头绪都找不到的初千艾,眉头皱得更紧了。
“姐姐在想什么?”
初千艾被男孩的声音唤回神,也没想深,稀里糊涂地就把自己的思虑答出了口:“我在想,这场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
男孩没有什么大的反应,看着蹲下来开始捡柴的初千艾,橙黄色的桃花眼里,写着高高挂起,漠不关心的态度,似是自身并非在这兵荒马乱的漩涡里,只是个漠然的旁观者。若是初千艾现在抬头看他一眼,肯定会在奇怪这小鬼小小年纪,哪里来的铁石心肠,露得出这种眼神。
但男孩显然是没想把自己的这种冷漠藏起来,带着莫种刺激初千艾的心理,将语气放到极淡地说道:“谁知道呢?反正打仗向来都是那些军人该操心的事,对于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只有跟在他们身后吃苦的份,只是对我个人来说,也只是哪种情况更好混口饭吃罢了。”
初千艾果然如他所料地被他的话小小地扎了一下,想到战俘营中战俘的待遇,愧疚与无能之感瞬间袭满了心头,下意识地就道了一句:“对不起。”
话一出口,初千艾自己就先愣了一下,这句话前不着村后不着调,完全牛头不对马嘴,插在对话里极其突兀,让人不懂自己是什么意思,颇有种自作多情的感觉。再说自己这是是个什么情况,怎么心里话都那么轻易地说出口了,平时也不是这么藏不住话的人啊?一次就算了,都连着两次了。
初千艾没有意识到这都是男孩引导的结果,只觉自己最近可能被这小鬼弄得神经过敏,心神恍惚的原因,并没有放在心上,还想找个理由把这无厘头给忽悠过去,只是几个断句“这……那是……呃……”地说出口,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借口将此事给掀过去。
至于对初千艾的心里猜得一清二楚的男孩看着初千艾的脸皮都着急得有些红了,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夹杂着喜悦与轻快,和先前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法太不相同,以至于初千艾在听见的时候,虽还与男孩不相熟,却不自觉地在心里想道,原来这家伙,还有这样的笑容啊。
男孩似乎自己都为这声笑给惊讶了一下,看着初千艾的表情,很容易明白她在心里想些什么,故作不满轻咳一声道:“姐姐是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有这样的笑容,很奇怪吗?”
被看穿心思的初千艾也没恼,毕竟她舅舅就总是说她这个人藏不住心思,什么都往脸上写,没什么城府,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将来进了官场肯定死无全尸。但初千艾却不以为然,她要上的是战场又不是官场,哪来的那些弯弯绕绕。军队里的老爷们都是直来直去的豪爽之人,以至于混在其中的初千艾至今都不知道喜怒不形于色是怎么写的。但自知自己的失礼之处的初千艾,认错态度却是极好的,毕竟心无城府是一回事,做人品格又是另一回事了。
“抱歉,我只是在想,你既然有这样的笑容,为何还要总是挂着那样瘆人的假笑,怪不舒服的。”
男孩歪歪头:“姐姐觉得不舒服?”
“是啊。”正常人都会觉得不舒服吧。
“那就对了。”
“啊?”
初千艾看着男孩满意的笑容,完全不懂他的意思,未等她询问,男孩就先行为她解答,橙色的桃花眼里光彩流露,悠悠地道:“这就是我的目的呀~让人感觉不舒服,人就不会主动来靠近你,就算与你交流,用上这样的笑容,可以让人感觉看不透你,城府颇深,为了找准你的想法,说话也会仔细掂量两分,少掺几分假,少去几分麻烦。在和人相处的方法里,这可是最实用的呢。”
初千艾愕然,任她怎么想,也想不到居然有人会为了减少与人接触而总结出这样的处世方式。
“实用?这种假笑,到底能给你带来什么?”和人相处,为什么要弄得这么复杂。
“使用这种方式,自然是有原因的。”男孩淡然一笑,“但是姐姐,你有没有想过,正常人见了我这副样子,往往都是敬而远之,那个阿素和战俘营里的人都是这样,可你偏偏与他们不同。”
“你的意思难道是……我不是正常人?”
男孩眨了眨眼睛,“某种意义上,不算吧。至少你是在我用这种方法处世之后,唯一一个在我和你交谈时,那么不设防的人。”
初千艾汗颜,她这么粗神经还真是对不起哦。
“而且,姐姐,其实我也很好奇……那个叫阿素的,应该提醒过你了,不要靠近我,我是个怪人之类的,你为什么不听呢?”
“为什么?这种事要什么为什么啊。”初千艾愕然,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这不是很浅显易懂的道理吗?跟何况有些时候,连眼见都不一定为实了,她这么做,有什么不妥之处吗?联系了这件事发生的前后因果,她也想不出,为何自己会在这样一个诡异的背景下,主动地向这个男孩搭话,或许是因为男孩那让她不胜自扰的眼神,或许是他那无论何时都微微紧绷的腰际,又或者……是那晚看他独自一人坐在墙角,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制作草蚱蜢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忧伤,“硬要说的话……是直觉吧。”
面对初千艾沉默良久才得出的答案,男孩愣了一下,然后朗声笑了起来,“直觉……不错!我喜欢这个答案!姐姐你果然是个有趣的人,我都舍不得你去死了。”
这叫什么话啊。
“喂,你这样很没礼貌。”
初千艾看着笑得就差满地打滚的男孩,不由地怀疑起自己刚才说的话是否真的有这么好笑。
“对不住,对不住。”男孩立马道歉,可他脸上的笑意却丝毫没有减退过,让他的道歉显得很没诚意,以至于让他下面的话也变得让人怀疑其真伪起来,“不过我说真的,姐姐,我不想让你死了,你的表现,让我期待和你成为朋友了。”
初千艾白他一眼,“你不是想避免和人打交道吗?”而且总是咒她死的朋友,恕她真的不是很想要。
“但是姐姐,你并不是一个正常意义上的人类呀~”
听着男孩理所当然的语气,让初千艾更加坚定了与他划清界限的决心。她咬牙道:“我记得,这并不是什么夸人的词吧。”
男孩继续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是啊,姐姐你没记错。”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说的那么理直气壮啊!听得她都快气得掀筐子了啊!
但男孩完全无视初千艾难看的脸色,只是笑着继续添油加火:“当然我说的并不是姐姐你的物种有什么问题了,这点你的父母可以给你绝对的证明,我说的是你的心理,姐姐,你的心理,单纯得不像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在人类这样自私虚伪的种群中,你的单纯让你像个异类,没猜错的话,姐姐你应该是在一个富贵人家中出生,很少与外人打交道吧。”
初千艾没好气地回道:“我的父亲,是个教书先生。”她照例扯了她设定上的谎,脸不红心不跳的。
男孩的笑意更浓了,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是吗?书香世家。怪不得能教出这样的女儿家来。”
初千艾对男孩这一句极具讥讽的话,选择不做任何评价。
男孩倒也不在意,耸了耸肩,继续说道:“姐姐若是不喜欢听这些话,可以当作没听到。”
初千艾奇怪地问道:“为什么是我当作没听到,而不是你不再说这些话呢?”
男孩回答地理所当然:“我没有为别人的喜好而强求自己的习惯,况且你现在对我来说,也没有重要到要改变自己的地步,只是一个感兴趣的异类而已,并不值得我这么做。”
初千艾暗暗将拳头撰得咔咔响,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这种道理我都懂,就是不想改的心态真是太欠揍了啊!
“而且姐姐,你其实不用太在意‘异类’这个评价。这个词,至少还能再人类的范围里,他们对我的评价可向来都是‘怪物’一类的,连‘怪人’这种擦边球都不让我打一下。”
“所以这种惨兮兮的经历到底为什么要用那么自豪的语气讲出来啊。”
男孩配合地思索了一下,“大概是不做人了让我很高兴?”
初千艾扶额:“你到底是有多讨厌人类啊。”
说此,男孩的木筐已经先一步装满。他站起身,利落地将木筐拎起背上,对上初千艾的眼睛笑着说道:“姐姐,作为异类,你其实还有第二个让我拍很感兴趣的地方——就是成为怪物的可能性。因为你身为异类却不自知,所以必会被那些所谓的同类所伤。我很期待当你看清人性的虚伪时,会变成什么样子。”
初千艾一点面子都不给:“反正不会是你这样子。”
男孩的脸上笑容不变:“那我们来打个赌如何?关于你是否会成为怪物这件事。若是我赢了,你以后就得跟我走,抛弃你所拥有的一切,离开这里。若是你赢了……”
“等等等等!”初千艾有些跟不上他的脑回路了,“暂且不说为什么我要陪你打这个赌,你这个要求也太奇怪了吧,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听上去和私奔没什么两样了啊小老弟。
“这一点都不奇怪啊,姐姐。如果你成为了我这样的人,人类这边你肯定待不了了的,和我一起走,是你最好的选择。”
初千艾皱了皱眉:“你就那么想要一个同类吗?”
男孩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是啊,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有两个人的话,就能做很多一个人做不了的事。而且……”男孩伸手将初千艾面前也已装满的木筐轻轻松松地提了起来,背在了自己另一边的肩膀上,“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初千艾吃惊地看着眼前比自己还矮了一个头的男孩,背着两个满木筐,居然走得宛若轻装的样子:“没想到,你力气还是挺大的啊!”
男孩淡淡一笑:“怎么样,是不是心动了?干脆你现在就成为我的同类,和我一起跑路吧。”
“这种事,还能说变就变?”
“当然不能。”男孩歪了歪头,“我只是和你开玩笑。”
这小鬼!
她真的快要压不住想揍他的冲动了!
男孩笑得依是虚情假意:“反正姐姐你那么有自信,为什么不赌赌看呢?如果你赢了,我可以让你对我提任何要求,如何?”
“任何要求?”
男孩点了点头,眼神里的认真勉强算是打消了初千艾的疑虑,到底还是个孩子,只觉以男孩目前的表现来看,不像是说着玩的样子,也不知道她对他的信任是哪里来的,明明两人真正的接触还不到五分钟,这五分钟里,她还接二连三地被男孩的话给气的炸毛,可莫名的,她就是觉得他的认真和他的笑有本质不同,若是让她这想法被她舅舅听见了,准是笑骂一顿再给关到家里,防止再被别人拐走。
但事实上,她舅舅不在这里,也阻止不了这一切。
初千艾思索了一下,然后郑重地说:“好吧,我答应你的条件,如果我赢了,你要和我走,学会重新相信人类。”
男孩吃惊地看着初千艾,“姐姐,你的这个理想很宏大啊!”
初千艾那被军旅生活渲染得说一不二的脾气上来了,伸出一只手到他面前:“少说废话,你读不读了?”
“当然。”
男孩也是个爽快的人,淡然一笑,与初千艾击掌为盟。
初千艾对男孩的爽快很是满意,“这样,赌约就成立了。”
“嗯。”男孩看向初千艾,“那么姐姐,为了我们的赌约能继续下去,今晚可千万不要睡在战俘营里哦。”
初千艾皱了皱眉,“这又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男孩却不多做解释:“你别多问,你要是相信我,今晚照做就是了。若是明天你还能见到我,不管你有什么问题我都会回答你。”不然对着个将死之人,说再多的话都是废话。
说罢,便无论初千艾再同他说什么,他都再不予理睬,一句话都不说的,像个陌生人一般漠视走开了,好像刚才的相谈,统统都是南柯一梦。可他背上那只本属于初千艾的那只木筐,却实实在在地在提醒着初千艾,刚才的一切,都不是梦。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正迎风摇曳的一株白色的五瓣小花上,开始思考男孩话中不断提到的自己的死期,是否并不是他以空话吓人的玩笑?
她开始细细斟酌男孩说过的每一句话:诅咒……过去的十几个战俘……死期……今晚……战俘营……初千艾只觉自己后背像是爬上密密麻麻的小虫,令人头皮发麻的恶心感油然而生,如果真如她猜的那样,那她可真是,一脚踏进鬼门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