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野史》三千日界

73、桃源（20） 逃离

　　沈行舟废了很大力气，才问出了这句话。

　　其实他也没有很相信，那个少女的话。那个在他查完榜单，兴高采烈就要回去时拦住了他的樱发少女，告诉了他这个消息。

　　“那个山鬼呀，其实是个男人，你知不知道？”

　　少女说这话的时候嬉皮笑脸的，那双翠绿色的眸子所透露出来的，使坏的笑意，实在太明显了。

　　我认定了，她这事在戏弄我。

　　“山鬼大人怎么会是男人呢？”我这样对她说道，“你没有见过她，不然一定不会怀疑的，不会有男人会像她一样，美得那么惊心动魄，小生只看一眼，便永远记住她了。况且，小生虽愚钝，却还不至于连男女都分不清。姑娘莫开我玩笑了。”

　　我越过她就要走，但她却不肯放过我，眨着眼睛，嬉笑道：“谁说长得漂亮，就一定是女子，脸是女子就不会是男子了？你又没扒过她裤子看过！”

　　”你！“我有些气结，未曾料想过这堂堂姑娘家，竟如此不知廉耻，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如此粗鄙之语，引人侧目。

　　那少女并未理会我的神色，自顾自地往下说下去：“再说了，小书生你没听说过易容术吗？就是用胭脂粉粉把自己伪装成另一个人的技术，那山鬼啊，可精通这个了。”她绕着我转了个圈，俯下身子抬头看我，笑意不减。“你喜欢上的盛世美颜，可都是假的哦。”

　　“胡说。”我怒道，“山鬼大人根本没有这么做的理由，而且……”说到这里，我有些接不下去了，但我知道，此时我更不能退缩，不然眼前的人，就会认为我认可她了！我努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脸都憋得有些发烫。

　　“而且小生喜欢山鬼大人，并不是因为她的容貌那么肤浅，山鬼大人很温柔，虽然她总是嘴硬，但是心很软的，每次小生给她带的花茶糕点，她都有特意分我一半。小生挑起的话题在无趣，她都会为了不伤我的面子，硬接上几句，有时候我前一天背书到很晚，听她唱曲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她也不会怪我，还把她的外袍给我盖上，还有下雨的时候，也怕我淋着感冒……”

　　“行了行了。”那少女打断了我的话，直起身子，缓缓道：“我对你为何喜欢上那个山鬼并不感兴趣，毕竟这和我说的事半点关系都没有，就算你再怎么说他好，他骗了你，这是事实，你喜欢的那个姑娘，根本就不存在，全是他演出来的！”

　　“我不相信，你根本就全无证据！”

　　面对我的怒气，她却毫无退意，反而笑意更浓了：“证据？这还不简单，你直接去问问她，不就知道了？有什么是比本人亲口承认更直接的证据？”

　　“这……”这怎么可以，他怎么能问山鬼大人这样的话？山鬼大人会讨厌他的吧。

　　“怎么？你怕了？不敢面对真相了？”看着少女一副这就是事实，胜券在握的样子。我气不过山鬼大人被她这样诋毁，便答应了他的提议。

　　所有的行事，都是按照她所说的做，为了让她心服口服。

　　但是现在，我看着山鬼轻咬嘴唇釉轻轻笑开的样子，竟开始有一些心慌了。

　　她的笑里，带着一丝苦涩，我意识到，自己或许不该问这个问题。

　　其实我不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在这方面预期说是不通，不如说是迟钝。但是面对山鬼大人的时候，许是那句话说的对吧，对自己喜欢的人，不需她做出何种明确的指示，只从其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便可明了她心中所想。虽然山鬼大人的情绪波动有时候很细微，但我发现自己总能及时注意到，这就是为什么我递花茶和糕点的时机会那么适时的原因了。

　　但是现在不是自夸的时候了，我看到，山鬼大人的眼里逐渐被冰冷和决绝取代，她缓缓开口，依然是那样玉珠落玉盘般动听的声音，但……却是男声。

　　她用那样的声音，对我宣判了死刑。

　　“不是，又如何？”

　　我看着她那张熟悉却毫无温度的笑脸，一时之间，如同落入冰窖，浑身冰冷，冷得发抖。

　　****

　　山鬼递出外衣的手垂了下去。

　　他还能如何呢？他已经知晓了。那便再没有瞒下去的余地了。

　　一切都结束了。

　　他会讨厌他吧。因为他的一时兴起。因为他的谎言，他喜欢上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山鬼是知道的，他是多善于察颜观色的人啊。沈行舟太好看透了，他喜欢上了，那个扮成女子的他，这一切，都在他的眼里明明确确地写着，而他，明知如此，却没有点破，肆意享受他对他的喜欢。

　　“不是有如何呢？”

　　他听见自己这样说道，用的已不是女声。

　　他在他眼里，已经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了吧。

　　不然，他如何会在自己使用真声后，气得发抖呢？

　　其实无所谓的吧，反正本来在科举之后。无论怎样他都会离开的，这样坦白，反而省了他找理由搪塞和他告别的力气呢。

　　既然这样，就更决绝些吧，当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山鬼大人，是在戏弄我为乐吗？”

　　他的声音颤抖着，好似稍一用力就会崩掉一样。

　　真可笑。明明是他先弄错，自己不过是顺着他演罢了，结果最后却是他吧所有的错背了。虽然那个呆子，在那种情况下认错，是情有可原。

　　“没办法，我也不想的，谁让你当时的表现那么有趣，让我忍不住想玩下去。”

　　这句话，倒是真的。

　　但是啊，再说出这句话后，看看沈行舟要紧牙关，用满是碎片的眼神望向他的时候，左胸口传来的痛楚，也是真的。

　　该死，他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他说：

　　“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毕竟游戏被发现了，就不好玩了。”

　　走啊！走啊！！

　　山鬼迫使自己在看着沈行舟受伤表情时，挪动他不愿离去的腿，依然笑着用法术逃离。

　　虽然表面上，看上去那么从容。

　　****

　　山鬼的灵力很少，根本不能支持他跑出很远。毕竟他化形成女人这样的低级法术都做不到。所以只到沈行舟看不到的地方，他就开始狂奔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知道？他的演技应当没有问题才是！易容也是完美无缺！怎么会那么突然就被那个呆子看出来了！这不对！太不对了！

　　山鬼跑着，心里的绞痛快把他的眼泪逼出来了。

　　他不敢停下来，像是停下来，他就会因刚才的场景窒息而死。

　　这时，有人拦住了他的去路，那人嬉笑着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怎样？我送的这份大礼，你可喜欢？”

　　山鬼认得这张脸，他曾颤抖着双手用匕首对准过这张脸，他有些不敢相信：“是你？居然是你？”这时他复一想到她的话，怒火顿时侵占了他的脸，冲上去揪住她的衣襟：“是你干的？！”

　　唐染即使是这样也不惧：“是我又如何？当你用匕首对准我的时候，就应该做好被我报复的准备。”

　　少女那双翠绿色的眸子里写着的笑意太明显了，他用她的眼泪看到了狼狈不堪的自己。嘲讽，是赤裸裸的嘲讽。

　　山鬼想起那天晚上，少女说过的话了。

　　“你要是再不干净利落些的话，可是会遭到报应的。”

　　山鬼懂了。

　　原来一步错，便是步步错。

　　“哈哈哈哈……报应……报应啊！”山鬼狂笑着，像是脱力般，松开了唐染的衣襟，几近癫狂的样子笑道：“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的错……错在我呀～”

　　“喂。”

　　唐染被山鬼的样子吓到了，讲道理，她要看的是怒不可竭，是心有不甘而无可奈何，在她的剧本里，山鬼冲上来和她打一架才是正常的，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仿佛丢了魂一样。

　　山鬼轻移几步，却是飘着的，毫无承重的样子。

　　唐染伸手想去扶他，却是被他拂袖而去。

　　令唐染只得看着他，倔强着一步一步向林里走去，

　　她的身形摇摇晃晃，身着盛装却似破败不堪，风里传来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支离破碎：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唐染听着声音渐渐远去，不知何时，心中全然没有报了仇之后的喜悦，反而尽是苦涩。

　　这么做，原是错的吗？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