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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桃源(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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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缘树是天地初开,混沌初分时便存在的神树,生长在昆仑之巅,西枝过去,东枝未来,由于神树的自身灵力和昆仑山脉的互相结合,神树每千年,结一次灵识,在树躯上生出人形,落地即可成灵。
只是,据传说所记载,树干上的人形是染缘树的果实,汇聚了大量的灵力,若将人性外壳剖开,食之灵力,便可修为大增,类似于长生不老,强身健体的功效也是有的,食用后的境界可接近半神,因此引起六界的疯狂与争夺。
人形自形成起便有灵识,从婴儿外形长齐,直到成年落地,落地之后在剖之,无此功效,且灵成之后,染缘树不会再次结灵,直到原有的树灵身死。
而唐染,大抵是这样的存在。
自她有灵识起,她就被包在树干里,只有脸能接触到外界,视觉,嗅觉,味觉,听觉,触觉皆备,但身体的其他部位,完全没有感知。
她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代唐染了,初八代人形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字,‘染’字取自神树的名字,而‘唐’,则完全是初八代自己的喜好,因为她喜欢甜,即使她并不知道糖果的味道,但她想,应该和开在自己身边的花香一样的甜,便取了这个名字。于是后面的人形便都叫这个名字。唐染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反感的,但有几代人形不喜欢这个名字,因为她们不喜欢甜,喜欢辣,唐染很庆幸她们死的早,还没来的及想新的名字,不然,自己可能就会叫‘椒染’、‘辣染’这样的名字了。
每一个人形的记忆都浓缩在唐染的脑袋里,所以她记得每个人形的喜好和死因。
她很清楚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就像每一代人形一样,落地成灵的几率实在太过渺茫,她随时会被来到这里的人杀死,结束自己还未开始的一生。但她却有着和其他人形都没有的一个念头,就像是集结了每一代人形的怨念一样,想着若是有幸落地成灵,定要叫先前杀死过她的人都付出代价,在世的便在他身上讨回,身死的便从子孙身上讨回。
幸运的是,她就像是被遗忘了一样,安安稳稳地长大了成年,可就要落地的那几天,她遇到了山鬼。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在夜色里,披着月色,散着墨发,着着朱衫,略显紧张地站在了她面前。
唐染知道他,也知道他为何而来,染缘树所记载的从古至今,让她可以直到任何一个生灵的一切,只要她想。
山鬼是受人类供奉,香火熏陶的野神,类似于人类自己幻想出来的可保风调雨顺的神明,有一座自己的神庙,这对于野神来说,已是最大的成就了。
但是,人类的信仰来的快去得也快,更了几代后,就几乎没有人再来朝拜他,那些记得他的老人皆已去世,新一代的年轻人,更愿意去信仰那些名声大的真正的神明,失去了信仰者的伪山神,就像其他野神一样,沦为山鬼,在山间流浪。黄泉不收,因为生死簿里没有他的名,他是思想与信仰的结合体,并没有灵魂,不归黄泉管束。天界不收,是因为野神出身的他,不够格,即使他曾经拥有和真神一样的待遇。
但是山鬼并没有因为这样的无处可归而烦恼太久,因为他生于昆仑,昆仑就是他的家,就算他处容不得他,昆仑也会接纳他。
一切重新开始,他接受了山鬼之姿,并就此活下去。
后来,因为机缘巧合,他接触到了戏曲,并就此喜欢上了,他请求了一个戏班主教他戏曲,留在了那个戏团。刚开始,他也没什么功底,都是从头练起,连戏服都没有一套,但长年累月下来,他也学得有模有样。开始有机会上台表演,捧他场的人,也越来越多。山鬼很高兴,他更加全身心地投入进去,最后有幸成为戏班的招牌。
只是,缘份终是会有尽的时候。开一个戏班子,耗费的财力,人力,物力是很大的,而山鬼加入的那个戏班子,没什么名气,做的大多是公益的演出,观众大多是乡里邻里爱听戏的老人们,收入也不多,连月的赤字后,戏班主终于还是宣布戏团解散。
临分开的那天,山鬼会永远记得,戏班主对他说的话,他说他是个好苗子,只要肯努力,就一定能成材。他说,以他现在的功底,已经足够出师,他已经教不了他什么了,若要更进一步,还得另请高明。他说,真的很感谢山鬼的到来,戏班子的财政问题早就有了,要解散本就是迟早的事,因为他的出色演出,戏班子才能撑到现在。
最后,戏班主将戏班子的底子送给了他,只有几套戏服,还有些工具,却已经很表明意思了。
请代表戏团,继续走下去吧。
山鬼对者戏班主离去的身影深深鞠了一躬,心道,应是我感谢您的知遇之恩才是。
但山鬼没有再去哪个戏班子学艺,虽然有很多有名气的戏班子邀请他加入,但他并不喜欢那些戏班子在表演上功利的一面,相比之下,他觉得那个在乡间为老人公益演出的戏班子可爱了太多。
虽如此,但那些戏班里的名伶戏子的功底却是实打实的,这对于渴求长进的山鬼确实是不小的诱惑。但他不肯加入戏班,同行之间,定会对他有所防范。而他的脸就算混在人群里也很显眼。于是,他迫于无奈去习了易容术,结果后来,也被他融会贯通到演戏上。
就这样,他夜间混入了人群中,坐在台下听人唱曲,白天就在昆仑山间,换上戏服,点上朱砂,凄凄婉婉地唱那些个缠绵悱恻的故事。
然后,另一段缘分就开始了。
有一天,山鬼照常在林间唱戏。一身朱色裙裳,百鸟朝凤之图,祥云翻卷,朱钗几支,华丽至极。唱的是一段天后祈福的戏,温柔的女声在林间悠悠地流动,引来了一个书生。
山鬼实在唱完戏的时候,才察觉到书生的,书生站在这很长时间了,一直等到他唱完才敢出声,即便如此,山鬼依然是被吓到了,朱钗珠饰碰撞间,条件反射地躲到树后,却在躲好后才恍然想起,自己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为何要躲?而且这么女子的行为,自己一个大男人为什么做的这么自然?果然是入戏太深,入戏太深。
书生见自己吓到了山鬼,连忙局促地解释道:“姑娘……姑娘,对不住,我不是有意吓你的,你别害怕。我是好人!”
山鬼从树后探出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那书生,心里却道,这人怎么呆头呆脑的,哪有人安慰别人直接拿‘我是好人’这么苍白的话的?只有坏人才会开口第一句就说自己是好人吧。山鬼看那书生这么呆,就生了要戏弄他的心思。
他问:“你是谁?为何会在这里?”自然用的是女声。
书生闻言自是立即慌乱地作辑,道:“在下一介书生,姓沈,名行舟,是来京城赶考的,因离开考日期还有几日,便寻思着去这周边采采风,听闻昆仑山风景美盛,便贸然前来,行径路上听闻姑娘的歌声动人,便被吸引至此,因此,惊扰了姑娘,实在对不住。”
就这呆样,也去科举?能考上才见鬼了。山鬼一边腹诽着,一边从树后出来,依是用的女声,问道:“你说的可属实?”
沈行舟使劲地点头,生怕他不信似的,伸出三根手指说道:“属实,绝对属实!小生若是骗姑娘,就叫小生受这天打雷劈之罚!”
山鬼娇笑道:“行了,别发誓了,我信你就是了。”
面前的女子身着盛装,眉间朱砂,朱钗绾墨发,胭脂轻抹,明丽一时,凤眼微弯,眉目流波,温情似水,朱唇轻启,笑得倾国倾城,书生更是难忘女子回头看他的那一瞬,霎时日光失色,白驹驻足,心间一滞,世间万物都及不上女子那一眼的惊心之美,正可谓是:
“回眸一笑百媚生。”
山鬼不明所以:“什么?”
沈行舟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忙道:“小生……这是在称颂姑娘的美。”
山鬼闻言笑道:“你们这些书生可真奇怪,夸人总喜欢拐弯抹角地夸,那你们骂人的时候,那也是拐弯抹角地骂?”
沈行舟道:“那不尽然,若是急了,也是有直接说出口的。但小生觉得,将贬低之意托于诗句,让人去解,更有意趣些。”
山鬼却是摇头:“这不还是拐弯抹角吗?照你们这种,骂的人要是学识差点,定是不懂其中玄机,骂了也是白骂,还不如我直接出口来得爽快!”
沈行舟也无心在这个问题上分出个是非,便道了一句:“姑娘说的是。”转移了话题,问道:“姑娘是哪里人士?可是京城中人?听姑娘的戏曲唱功十分娴熟,可是京城哪支戏团的戏子?可否请教姑娘芳名?”
山鬼自觉这些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属实地讲了,对他来说,伪装个性别还算简单,但是一个身份,那太麻烦了,恕他不想想也没时间想。
山鬼答道:“我不是京城人士,我家就像是这昆仑山,我喜欢唱戏,却不是任何一个戏团的戏子,我也没有名字,若一定要有个称呼,‘山鬼’便是我的名。”
沈行舟听完,愣愣地看着他:“姑娘,你是在开玩笑吧。”
山鬼存了心要吓他,以报自己被打扰了练习的仇,最好是吓完后,再也不敢上来这昆仑,自己再看不见他的才好。于是,就在沈行舟面前显出了鬼角,完了还阴笑着说:“这样,你还觉得实在开玩笑吗?”
然后,沈行舟就很配合地被吓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