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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龙骨(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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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抱歉了,龙王先生,我家内不便于放置那么大的石像,只能委屈您在这小院里住下了。”
我摇摇头,说,无妨,毕竟,我对于这样雅致的居所很是满意,不但有美丽的杏花,还有……我看着小丫头的眼睛,在心里接了句,美丽的人。
这刻仿佛空气凝滞,时光停留,我有好多话,涌到了舌尖,却又是无法倾吐,生生给压了回去,压得有些胸闷。
这时,一阵骚乱打乱了凝滞的空气,让时间又流动了起来,就见一中年男子从屋内追着一只橘黄相间的猫跑了出来,绕着这不大的院子,跑了好几圈。
那只猫行动轻盈矫健,在这院内上蹿下跳,行踪不定,毫无规律可言,实难捕捉。而那中年男子,行动不便,身上有些许伤痕,似是不明其中差距,固执地追在那猫身后,嘴里还念叨着:“还给我,还给我!”
我这时才发现,那只猫嘴里叼着的,是一个挺老旧的皮球。小丫头冲那猫喊了一句:“豆豆!”那猫便从那屋檐上跳了下来,径直奔向了小丫头。
小丫头伸出手去,那猫就乖乖地把皮球吐到了小丫头的手里,喵呜喵呜地走开了,似是很不满的样子。
而那中年男子,就站在不远处,却是欲言又止,要走不走的样子,不知是不是想要靠近。
小丫头见他不过来,便自己走到他面前去,将手中的球递给他:“阿爹,你可要收好了,别再给豆豆抢去了。”
阿爹?
我看着这鬓角有些泛白的中年男子,他的身上看上去有些过于消瘦了,身上的衣服有些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一样,背有些陀,整个人看上去没剩多少精气神,看着觉得很是苍老,全然看不出,他就是小丫头口中所说的以砍柴为家中生计,顶天立地强壮结实的白爹了。
白爹瞅着小丫头,像是很努力地在分辨她是谁,过了半响,才颤着手接过那球却迅速地护在了怀里,像是怕再给小丫头给抢了似的,活像个孩子,看来当真如小丫头所说,白爹的心智是不正常了,而且看这反应,怕不是连小丫头也不认得了。
小丫头叹了口气,自觉地后退了几步,她知道,现在的阿爹警惕得像只炸了毛的猫,跟何况是早已被当成陌生人的女儿呢?
小丫头见白爹紧紧盯着她的样子,担心自己存在在阿爹的视线内会给他造成多余的刺激,便唤了那只名为豆豆的猫,打算去到偏屋里,白爹却突然开口唤住了她:“姑娘!”
小丫头吃惊地回头,不难想象,这应该是白爹这些天来第一次和她搭话,以至于她忘了接话,直到看到白爹因为她的沉默而恐慌得不知做错了什么的样子,她才反应过来,接了句:“什么事?阿爹?”
白爹怕自己在做错什么,问得小心翼翼:“姑娘,可是从村子外面来的?”
小丫头愣了愣,思索了下,觉得自己走了这些年,也算是个外来的,便点了点头。
白爹的眼睛似是亮了亮,沙哑的嗓音像是平缓了几分:“那你可有见过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不是很高,挺瘦的一孩子,看上去很机灵,我平时,都叫她小瘦猴。”
虽然白爹只字未提女孩的长相,但听到这里,她隐约明白,白爹要说的是谁了,她强忍着胸中闷意,红着眼,强笑着说:“哪有把女孩子,叫成小瘦猴的?”
好像谈到女孩,白爹的态度就变了,仿佛忘记了和他说话的是一个帮他把球从不知名的家猫嘴中抢回来的女子,像个孩子炫耀自己最爱的玩具一般,很是自豪地说:“你可别这么说,她虽是女孩子家家,却绝不比任何村里的男孩子差,就掏鸟蛋,全村的小兔崽子,就没一个比得上她的!”
听到这里,小丫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而白爹却像是没有听到似的,自顾自地讲下去:“但别看她平时那么男孩子气,其实说到底,她骨子里终究是个姑娘家。她喜欢明黄色的衣裙,喜欢小动物,喜欢吃糕点,尤其是玉淑糕,喜欢跑到村子不远处的龙王庙里,坐上一整天,这矫情的,一天不让她去她就和你翻脸,好像在龙王庙里藏了个情郎似的。”
我差点被白爹的话给呛到,忙尴尬地小咳一声偷偷去看小丫头的神情,奈何不知是什么时候小丫头移动了位置,正好背对着我,让我失去了这次机会。
“可这孩子啊,也是真的倔,就因为一门亲事,就跑到村外头去了,这么久了,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可别太蠢,被人卖到山沟沟里去了。”
“阿爹,你不是说她挺机灵的吗?”
“是啊,挺机灵的,所以,也不会过得不好吧。”白爹木然得应着,好像在思索着些什么,忽然,他又面向小丫头,“哎,你说,她知道亲事取消了吗?不然,怎么还不知道回来呢?”
面对白爹的问题,小丫头结结巴巴地说:“也许,是知道的吧。”
白爹好像也并不在意她的回答:“说来这事啊,还都怪孩子她娘,太心急给她找个好人家,我都劝过她这事不能着急,结果孩子是出了家门了,只是不是嫁出去的,是跑出去的。”
白爹说到这里停住了,又去摸自己怀里的那个旧皮球,小丫头就站在边上看着,不知该怎么答话才好。忽然白爹像是大梦初醒一般,又急冲冲地跑回了屋里。过了一刻钟,小丫头见他半天没出来,以为她是说乏了,正打算回偏屋,却又被白爹风风火火的声音给唤了回来,而她面前啊,一下子哗啦啦地倒了许多的玩具。
小丫头一时不解,白爹却自言自语地说了起来:“这些啊,是她从小到大最喜欢的玩具,你看啊,我都有好好收着的,包括这个皮球,我就怕等她回来了,不见了这些东西,她会伤心的。”说着,白爹从玩具堆里,拣出一只木马,举到小丫头面前,很是自豪地说:“这个是她四岁的时候,我亲自雕给她作生日礼物的,她当时可喜欢了,睡觉都要抱着。”
小丫头接过那只木马,木马上被细细磨过的木质还是一样的熟悉,她还记得阿爹为了做这只木马,曾不小心弄伤了手指,她曾在夜里偷偷看到阿爹为自己的手指包扎,至今这只木马的额头上,还点有一点殷红。阿爹当时还哄她说,这是“鸿运当头”!
而这个皮球,是她从王小虎手中赢回来的,当时宝贝是因为它有一层战利品的意味,后来大了,皮球也不适合她了,自从豆豆来了家中之后,皮球就成了豆豆的玩具,这就是豆豆总是和阿爹抢它的原因,因为在它的记忆里,皮球是属于它的所有物,但阿爹是不记得了。
在这些玩具里,她甚至还能看到以前在小河滩捡的有好看的花纹的石子和贝壳,那些早就不知道被她丢到哪里去了的小泥人,小人书,竟多数都在这里,她不知道,阿爹究竟是怎么把它收集起来的呢?
我看到小丫头慢慢蹲了下去,缓慢而庄重,肩膀微微颤抖着,手里还紧紧地抓着那木马,我想,她是明白了吧,白爹他是得了失心疯,但比起说像一个孩子,他更像是一个被过去困住的父亲,他被困在小丫头出走的那年,日日夜夜,惦记着小丫头的归期,像孩子的错觉,只是因为他时时刻刻守着那些玩具罢了。但也许,他的心智真的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关于女儿的所有都是他的执念,这和他的心智不符,却被他固执地相信着,就像小丫头固执地相信龙王庙有龙王一般。但不管是哪种可能,白爹都是深深地爱着小丫头的,即使他失了心智,忘记了许多人,甚至连小丫头站在他面前,他也认不出来了。可他依然没忘记女儿的所以喜好,没有忘记,要爱女儿这件事。
我摸了摸自己有些微疼的心脏,看看不远处的父女俩,这,就是人类所有的亲情吗?这当真,是美好啊,是因为有这样好的家,才会培养出小丫头这样好的人吗?
白爹见小丫头不停地抽泣,一时慌了神,慌乱地问她:“姑娘,你怎么了?”
小丫头抬起头,抽抽嗒嗒,断断续续地笑着对白爹说:“没什么……我……我只是觉得,能做阿爹的女儿,真的很幸福。”
白爹似乎是笑了,连皱眉的皱纹都显现了出来,良久,他突然问小丫头:
“姑娘,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有一个女儿,不是很高,挺瘦的,看上去很机灵,我平时,都叫她小瘦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