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野史》三千日界

40、龙骨（1）

　　我是被门打开的声音吵醒的，许是庙里的小僧有不知轻重，把门锁开得哗啦啦响吧，这一觉睡了多久呢？完全不记得时间了，我伸了个懒腰，但是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懒腰，只是耸耸肩罢了，因为我无法做大幅度的动作，要问为什么的话，因为我只是这龙王庙里的一座龙王石像，准确来说，是一条囚龙，龙族向来独立自傲，自成年后都会得到一块封地，多是江河，只会在家族会议时聚在一起，汇报自己领域的水流情况，我所属的封地龙王庙向来是发派给一些犯了罪的龙，石像是囚禁我们的牢笼，外表上是看不出什么，只是普通的石像，但实际上里面锁链加身，丝毫动弹不得，至于犯了什么罪，我是忘了，时间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了概念，但少说也有一千年了吧，记得囚禁的时间是按犯罪的程度来算的，看来我是犯的罪可是不小啊，唉，都是年轻时不懂事犯下的错啊。

　　“废柴店长，你这里居然还藏了那么多宝贝，真是看不出来啊。”

　　“你看看就好，看上哪样就拿走，别给我碰坏了。”

　　唔，今天的香客好像来得有点早，听声音应该是个少年和女童，不过我看不见他们，自醒来起我的眼前就一片漆黑，许是那个小僧又拿布把我的眼睛蒙上了，自从之前有个香客的孩子被我的样子吓哭后他就经常这么干。但是讲道理，我的样子可一点都不可怕，吓人的是这个石像！可我偏偏又要和这个石像一起遭罪，真是天大的委屈！不过没关系，只要等那个小丫头来了，她会帮我摘下来的。

　　我听那个少年脚步轻快，把地板踩的喀吱喀吱响的，好像真的在找什么他们所说的宝贝，不过我的龙王庙里有什么我是一清二楚，简直就是一穷二白，要硬要说有什么值钱的，只有摆在我面前的功德箱了，不过它早就被那小僧掏空，用来补贴寺用了，最近香客来得越来越少，香火钱也越来越少。我总听小僧在我面前一边敲木鱼，一边叹气，叹得我有点头晕，我只希望那少年走路的时候悠着点，可别把寺内的地板给踩坏了，不然，小僧就又要在敲木鱼的时候叹气了。

　　我又开始发呆，待在石像里的日子，我经常是靠发呆度过的，毕竟我又不能动，什么都不能做，不发呆的话，我可能会精神崩溃，不过等到那个小丫头来了，我就不发呆了。她是个怪丫头，打小就总觉得这龙王庙是真的有龙王存在，所以老是来这里对着石像说话，我就全当她是说给我听的，现在她长大了，却总改不了这个怪病，我也就乐呵呵地看着，全当散心，只不过人好像一长大就会变忙，小丫头也从每天都来变成了几天一次，今天她来不来，其实也说不准呢！

　　记得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也是一个这样被小僧蒙住眼睛的日子，那天我百无聊赖地又沉浸在发呆里，忽闻一个女香客和她的孩子在说话，那个孩子就是小丫头了。

　　我听到小丫头说：“娘亲，为什么龙王先生的眼睛被人用布蒙住了呢？”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小丫头的声音，虽然还带着糯糯的孩音，但已经有了干净的特质，就是那种最适合讲故事的声音，可以像棉花一样轻轻把你的心包裹，再把她的情绪，一丝一丝地传导给你，我很喜欢她的声音，以至于后来我很喜欢听她讲话，她说话的方式也是不紧不慢的，好像讲故事一样，只是那时我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因为把孩子吓哭以至于要把眼睛蒙上的我，对孩子心存芥蒂，所以当我听到小丫头的话时，几乎是带有嘲笑地冷哼了一声，心想真是假惺惺，没错，我承认因为长期的囚禁，以至于我有些小心眼，所以才把怨闷发泄在小丫头的身上。

　　我没听清楚她娘亲说什么，无非就是把我吓哭孩子的事复述一遍，呵呵，没关系，我早有心理准备。

　　然后，我就听到小丫头的声音有点强惊讶：“欸？！龙王先生的眼睛会吃人？“

　　噗！我气得差点吐血，怎么又变成吃人了！不要添油加醋啊喂！我摸摸自己的心脏，虽然告诫自己作为一条强大且血统高贵的龙不该和弱小又短命的人类计较，但我的心脏依然是抽抽的疼。

　　小丫头继续说道：“可是把龙王先生的眼睛蒙上，他会不高兴的。”

　　我点点头，是啊，我不高兴，我可不高兴了。

　　“我还是去把布摘下来吧！”

　　我笑了，一个小丫头，居然想爬上石像把布摘下来，真是异想天开，她的娘亲怎么会任由她胡闹，但随即，我就听到了她娘亲惊叹的阻止声，我心下一动，不会吧……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小丫头不仅怪，而且野，平时在村里和男孩子混在一起，上树下河无所不通，下一秒，我就感到有一双柔软的小手攀上了我的双腿，说来奇怪，被封在石像里的我其实与石像并不关联，石像就像我的外壳一样，隔绝了我所有的触感，但那时，我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接下来，我的眼前一片光明，待我适应了强光以后，我就看到了门前站着一个小小的糯米团子，着着明黄色的衣裙，连同那大大的笑容一起晃了我的眼，她眨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手里还拽着那条破旧的用来蒙我眼的布条，用她还带着稚气的干净嗓音对我说：“龙王先生，你的眼睛，不是挺好看的吗？”

　　这一刻，我听见自己沉寂了千年的心跳，失控且疯狂地跳动了起来，大概是因为之前受到的打击太大，而且千年未有人夸过我，才以至于我就这么简单地被一个孩子撩到了，总之，我背后的弹幕，满满的都是写着“你的眼睛挺好看的。”“你的眼睛挺好看的。”

　　小丫头当然是被她的娘亲拉了下来，带着她一边给小僧赔不是，一边对着我说：“阿弥佛陀，罪过罪过。”我没法对她们大手一挥说声免罪，但幸好小僧没有怪罪她们，且收回布条后没再给我蒙上，大概是觉得太麻烦。

　　最后，我看着小丫头被她娘亲拧着耳朵带回了家，临走前她还和我说：“龙王先生，我的名字叫白露！是二十四节气里的白露！我以后，会每天来看你的！”

　　我望着她们娘两的背影，在心里默念了她的名字两遍，白露，白露，是因为生于白露吗？只可惜，时间过了太久，我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清了，所以也就没法告诉小丫头了，不过，也许她下次来的时候，我会想起来也说不定。

　　但是，后来过了许久，我也没能想起自己的名字，这让我有些失落，可是又转念一想，即使我想起来了，我也没有办法告诉小丫头不是吗？所以，我也渐渐不再在意这件事。而小丫头，也确实遵守了她的诺言，自那之后，便天天过来烦我，风雨无阻的。

　　她是很多话的人，所以即使是对着石像也能自顾自地说很久，我们俩从来没有因为无言而尴尬过，她和我说很多事情，有她自己的，还有别人的，一股脑全塞在我这。有时，我也会忍不住应她一句，即使我知道她听不见。

　　“龙王先生，今天我和王小虎比赛掏鸟窝，我掏了八个，他掏了五个，我赢了他，他却不服气，因为觉得男孩子输给女孩子太丢人，说要改天再比一次，当然，你放心，我们把鸟蛋全都好好放回去了，一个也没打坏哦。”

　　“其实我想说，生鸟蛋的味道很不错。”

　　“龙王先生，隔壁老王叔叔家的母猫生下了许多猫宝宝，一共四只，其中一只是橘白相间的，可爱的紧，你说，如果我和娘亲提说要养它，她会同意吗？”

　　“养猫有什么意思，它血统有我高贵吗？”

　　“龙王先生，今天我们村里来了个会变戏法的班子，好多人都去看了，他们表演很精彩，尤其是那个喷火的，一口油过去，好长的一条火舌子，炫酷极了！”

　　“拿油喷火算什么，我天生就会运水，你见我炫耀了吗？”

　　但跟多的时候，我就只是那么听着，渐渐就养成了习惯，连我自己也没有察觉，从某一天起，小丫头的到来成了我每天期待的事，我会自小僧哗啦啦拉开木门起，就眼巴巴地张望着庙门口，等待着小丫头的身影从地平线那边蹦跳着走过来，偶尔小僧又会忆起要蒙上我的双眼，看不到庙门口的我就会像老头子一样在心里念叨啊，小丫头什么时候来呢？小丫头什么时候来呢？

　　“龙王先生，这次的比赛，我又赢了王小虎了，这已经是算第五次了，他终于心服口服了。”

　　“龙王先生，娘亲同意我养那只小猫了，我和阿爹特意给他做了个小窝，里面垫得是我的旧枕头，它现在住的比我还好哩！”

　　“龙王先生，今天是糕点屋师傅女儿的生辰，因此所有的糕点都打了半折，所以我买了许多玉淑糕回来，可我的娘亲却笑话我，说玉淑糕是女孩子家才吃的东西，我作为男孩儿是不该吃的。真是的，我到底哪里不像女孩子了？”

　　“龙王先生，我娘亲为了让我学习静，把我打发去和一个老画师学丹青。我虽不信我娘亲那套说法，但还是乖乖去了，那老画师的头发稀疏，眉毛，胡子全白了，看上去有九十好几了，却莫名有风仙道骨的味道，他虽然有些啰嗦，但我是很乐意跟他学的，他还夸奖我，很有天赋呢！”

　　“龙王先生，我家门前的杏树开花了，一团一团紧簇地叠在一起，像云朵一样，还散发着阵阵香味，听说，它是我阿爹在我娘嫁过来的那年种下的，如今已有我们家屋子那么高了，我特意折了一枝，带过来给你看看。”

　　她把那枝杏枝找了个瓶子就摆在我的供案前，几朵小花静静地开在枝头，带着露水，晶莹剔透……虽然我闻不见那所谓的杏花香味，但只是但看着，就觉得这呆板的庙堂里添了几分生气，令我的心情愉悦了几分，这时，我听见了一声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声，一抬头，就看到那个靠着龙王庙门框的45度角忧伤地仰望天空的女孩，带着浓烈的忧郁气息。我震惊了，这一定不是我认识的小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