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wekavilla

32、第三十二章 番外（邵焱＆时苒） “我回来是

　　她走后，仿佛一切都重新归回原来的时间。

　　莫洛山的雪在慢慢融化，空气些许湿润起来，只是风狂乱地呼啸，吹过这座山的每一个角落，带起枯枝落叶在他脚下咯吱作响。都是些杂草，这些空落的羊肠小道露出了些石子细沙。

　　雪化过后就更明显了。

　　晴天里，他总是不自觉地站在那次及时拉住她下坡的山崖上。她说的每句话都刻进他骨髓里。

　　“时苒。”

　　他低声发出她的名字，眼睛静静眺望远方，一座座叠岭层峦的山峰挺拔险峻。

　　正值正午，阳光大好，冬日里的光温暖柔和，有些山腰还堆积着未融化完的雪，远远看去只剩山腰山脚白茫茫一片。

　　近处崖下的几株草树已发了嫩芽，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移不开步子。

　　真想让她看到啊，这景色比她来的时候美多了。

　　回到店里时，店长正在装货，新来的运送货物的大卡车停在门前。邵焱快步过去拖住正往车子上运送的货物。

　　借着这股力道店长抬头笑起来，“我就猜是你。”

　　两人合力把货物运上车，等装载货物的车开走尘土散去，店长回神看了眼邵焱，“这几日你总是去西边的山头，怎么？是接到任务了？”

　　邵焱怔了怔，有那么明显？他以为自己的行动已经很隐晦了。

　　他双手收兜轻笑，“您都知道了啊。”

　　店长点点头，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周围的山峰，感叹道，“这地方人烟稀少，当真是委屈你了，你大好年华不应该——”

　　“没有什么应不应该，”他及时止住店长的话，作为勘探工作者，留在这里没有什么对不对，他要做的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内。邵焱微眯目光敛了敛神色，遂而复常。

　　“店长，最近我可能要请一个星期的假。”他转了话题，想起重要的事。

　　“怎么？要下山？”店长忽而转头，挑眉询问。

　　“真的是什么都瞒不过您，”邵焱笑了笑看着空中飘移的云朵，几只迅速闪掠的候鸟，他想起那张侧影的照片，眼神渐渐温和。

　　“对，我要去找她。”他回。

　　一周之前，他收到勘探队队长的信件，这几年来队长每年都会来信问他的生活状况，言语间的隐含之意他怎么会不懂得。

　　时苒曾经告诉过他，他并没有什么错。

　　那年往事都封存在这座山最深的地壳里，雪落满山一片洁白，等融化过后，就像是疤痕重新裸露出皮肤，他不会忘记。

　　但如今，他想明白了，若不能舍弃这里，他再也不可能与她有新的开始。

　　她离开之后的每一天，他都是煎熬难耐，与背负的感情不同。

　　从心底生出的那股冲动，让他甘心为她去做这一切，他愿意重新开始。

　　他想亲口告诉她。

　　在邵焱把手头的任务交接好，店里的事情安排妥当后接到店长嘱咐，大致都是下山的一些注意事项。

　　其实身为勘探人员他怎么又会不懂这些，但店长是个热心肠的男人，在这里生活大半辈子，什么风雨都见过。只是他对邵焱关怀倍加，不仅仅是他平时待人接物处理的好，更多的是他对邵焱本职工作的钦佩。

　　收拾好重要的证件，能带的东西并不是很多，一个背包简单的随身物品足够了。

　　邵焱去了时苒上次住宿的那间旅店，老板娘见到来的人是他顿时喜笑颜开，邵焱眉眼舒朗，微笑打着招呼。

　　他环顾四周朝木梯上的阁楼望去，轻轻挠了挠眉心，声音温凉，“上次......时苒她给您做广告宣传的时候，留下她工作的具体地址了吗？”

　　话音刚落，老板娘眼神一亮，“留了！不过是她的居住地址。小时临走之前帮店里宣传，告诉我说，夏季的时候她还会过来。”

　　邵焱怔了怔，微抿着唇心里浅笑，点点头说，“确实，夏季这里更漂亮。”

　　老板娘进屋去找那张时苒临走之前留下的居住地址，邵焱接过后看着上面这行清晰的居住信息，神色慢慢安静下来。

　　若是今天开始出发，火车从莫洛山到T市的行程会将近20小时。

　　不再犹豫他收起这张地址和老板娘告别，便下了山。

　　沿着山路小道，人烟稀少，他身着冲锋外衣，里面是平时穿的黑色卫衣。他抬头看了看西边的落日，必须要在夕阳落尽前赶到山脚。

　　到达上次送往时苒离开的车站天色刚沉，村庄口几处烟囱袅袅升烟，山脚下终于有了些烟火气息。

　　他脖间围着一条黑色的针织围巾，和他那顶针织帽是一套的。想到时苒戴着他那顶黑色针织帽的样子他轻轻一笑。

　　他淡淡撩起眼看了下时间，慢慢走近等候的车站站牌前。

　　*
　　T市。

　　“说到底，新娘的婚纱后摆太长，本身身高......呃，本身角度的问题会显得画面感不是很协调。”

　　时苒放下手里的相机接了热水润润嗓子，“还有，饱和度太浓很假，不要总看整体，细节处也要好好处理。具体怎么处理，我昨天不是教过你了吗？”

　　身边的助手听完时苒这一席教导的话，盯着PS修图框里的婚纱照更犯愁了，愣愣地回味着时苒口中所谓的“本身角度问题”，她扭过头皱着眉指着屏幕的照片反驳。

　　“苒姐，这——明明就是新娘子身高问题啊！怎么能说是角度问题呢？你这倒好，换个说法全把责任推到摄影师身上了。”

　　时苒缓气把房间的温度调低了几度，折回桌边，碰了碰身旁的小姑娘，“不要给自己找借口。我来修图，你歇会，茶几上有茶叶自己泡。”

　　李云欣屁颠屁颠地迅速起身，跑到茶几取了些茶叶泡到杯子里，泡完了茶捧着杯子站在时苒身后看她修图。

　　片刻后她盯着快速切换移动的光标暗暗称赞，“真是太厉害了苒姐，你简直是修图大神啊！”

　　听着李云欣感叹，她勾唇笑了笑，“没办法，有些新婚的夫妻经济有限，他们不一定会有时间和金钱花费到真正想去的美景圣地，只能就近选择合适的拍摄地点。总公司能提供的服饰和场地有限，抛开客观原因，那就是摄影师本身的技术问题了。”

　　时苒挑眼快速看了李云欣，“永远不要给自己找借口，拍不好可以慢慢学，拍得多会慢慢悟出点有用的东西，”她努努下巴，示意李云欣看着屏幕的照片。

　　“就像你说的这位新娘的身高不是很高，再穿摆裙太长的会显得人更矮一些，拍的时候你应该好好和她协商的。”

　　李云欣瘪了瘪嘴，拿着杯子双手合十，“您说得对！我应该从自身找原因。”

　　时苒好笑地摇了摇头，挥挥手，“行了，别跟我打哈哈。喝完茶赶紧回去，时间不早了，明早照片出来，联系这两位新人来店里取照片。”

　　李云欣点点头，打开杯盖嗅了嗅茶香，细细呷茶。

　　“嗯？！这是什么茶啊，好好喝！”李云欣捧着玻璃杯又是打量又是嗅。

　　时苒扶额，渐渐眉目抬起，视线缓缓落向客厅中央那幅偌大的雪山照片。

　　从莫洛山回来，她就把照片洗出来装裱在客厅了，效果很可观，基于她专业的拍照技术以及莫洛山本身的美，两者合一，一眼便能吸引人眼球。

　　李云欣听不到回复，转眼看向时苒见她正盯着墙上的那幅山色雪景发怔。

　　“茶好喝，景也美。苒姐，你是去了什么地方啊？我也想去一次那里......”

　　时苒回神，朝她淡淡一笑起身拿过椅背上的大衣，“你啊，什么时候出一组我满意的片儿，我带你去。”

　　“真的？！”

　　“真的。”她点点头。

　　时苒环抱双臂看着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眼里透着光整个人都处在兴奋的状态里，不禁暗笑，年轻真好啊。

　　像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她只爱过一个混蛋。

　　走到玄关，时苒看着衣架上那顶针织帽眼神柔和，慢慢伸手拿过戴在头上。

　　最后时苒送了李云欣一些茶，那些茶是她从莫洛山回程的那天，老板娘送给她的，大烤茶。碳火上考得半焦，倾入滚水，茶香扑鼻。山参她还未动，太补了，让她觉得自己真的是老人家了。

　　因为工作的原因，教李云欣只是因为工作，临时改成她居住的地点，因为不放心她一个女孩走夜路，把人送到地铁站她才回去。

　　已入了春，但天气还是很寒。时苒盯着长长的街灯，双手裹紧大衣，正了正头顶的黑色针织帽，呼了口气。

　　走过长长的街灯马路，转了弯便是她居住的小区，小区的灯光昏沉时苒低着头把脖颈缩在衣领里，抱着双臂准备一口气闷头跑进楼口。

　　她疾步往前冲，在离小区楼口越来越近的距离处，她慢慢停住步伐。

　　气息未定，她俯身双手搭在膝盖处喘着气抬头望向那边。

　　虚离的视线渐渐聚焦，时苒慢慢睁大眼睛看向站在楼口一身黑色衣着的男人，他臂弯处还搭着一件冲锋衣。

　　她缓缓直起身站在路灯口，那双眼睛逐渐湿润泪水蓄满双眸。她不自制地双手捂住嘴巴紧紧盯着那个朝思暮想的男人。

　　邵焱从漆黑的阴影里走出，光像帷幕一样慢慢拉开他的脸。从他眼睛落尽光影里，清爽的发丝露出，待整个人高高立在她前方，就那样眼里含笑地看着她。

　　他目似星辰，眉眼微弯，冲她挑了挑眉慢慢张开手臂。

　　时苒胡乱抹了抹眼角的泪珠，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一下扑进他的怀里。

　　“怎么？这么惊讶，都哭了？让我看看。”他微退了些距离，垂眼想看她却被她一把重新紧抱住腰身。

　　他低笑，薄唇抿了抿任她就这样抱着。

　　时间有些晚，小区前的街道安静，两人相拥的身影被身后路灯的光影拉长，更显旖旎。

　　邵焱想抵住她的额，才发现她戴着自己的针织帽，眼神一柔轻声哄她，“都不让看的啊？我大老远跑来。”

　　时苒窝在他肩头闭着眼猛地摇头，声音闷闷地回他，“哪有，你说的来年夏季我过去的。”

　　他忽而定住，双手稳扶她的肩头拉开了些距离，时苒吸了吸鼻子眼神飘忽，有些不敢看他。

　　他伸手触到她脸颊，拇指轻缓的摩挲她滑嫩的皮肤，几秒后他突然微用力捏起，脸颊肉嘟嘟地鼓起一团揉捏在他指尖里。

　　“那我有没有说，如果你不过来，我就去找你啊？”

　　邵焱垂眸笑着，时苒昂头紧盯着他，片刻重新扎进他怀里，“谁让你以前对我那么凶.....”

　　他失笑，倾身微弯抱着她，“嗯，所以我来补偿你，这次换我来找你。”

　　进了客厅，时苒拿了鞋架上的一次性棉质拖鞋递给邵焱，他换好后把东西放好进了客厅才细细打量起她的住所环境。

　　格局不是很大，东西放的很满但却不会觉得凌乱，向阳的窗台下放着一盆铁线蕨，这边的角落倒是显得宽阔些。

　　时苒泡了杯茶递给他，她倚在沙发的扶手边笑嘻嘻地看着他，邵焱低头闻了闻茶，笑着说，“喝完了，我可以再给你寄。”

　　“老板娘给我的山参我还没喝，哦对了，”她起身从工作台的抽屉里拿出一沓宣传册，挥了挥，“我答应老板娘要为她宣传的，你......什么时候离开？记得给她带过去看看，夏季的时候，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邵焱定定看了她半响，走到茶几边放下手里的茶拉过她的手，语调慢悠悠，“我才刚来怎么就问我什么时候走？”

　　他牵起她一转身，倏然滞步停在原地。

　　邵焱目光落向右方斜侧，莫洛山在她镜头下格外壮阔而挺拔，雪峰山石那些熟悉的候鸟草木，仿佛活了起来。

　　时苒见他注意到客厅的那幅照片，反握起他的手十指相扣牵着他来到照片前。

　　“熟悉吧，就是你那时阻止我下山的那座山崖上拍的。”时苒笑着指了指又看了看邵焱，“那里视线特别辽阔，感觉真的离天空都近了。”

　　熟悉，怎么不熟悉。你走之后的每天，我都有去过。

　　邵焱侧目注视着她，用力扣住她的指尖，眼神沉沉把她拉近，额头相碰她眼睫如羽翼扫在他的眼皮上痒痒的。

　　鼻尖触碰鼻尖，气息相绕，时苒能感觉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如山风拂过带起她剧烈的心跳。

　　“邵焱......”她滚了滚喉咙。

　　“嗯？”他手臂揽过她的腰，“你要说什么？”他低低笑起来看着她脸越来越红。

　　他是故意的！

　　灯光微醺间，他一身黑色毛衣更衬着他薄唇间牙齿亮白，勾起的唇角带着不怀好意的弧度，让时苒一下就败下阵来。

　　他带着她的身子慢慢向后退直到抵住墙角他才止步。

　　“你......要做什么？！”时苒眼神慌乱无处安放。

　　邵焱心情却出奇的好，看她着急无措的样子只觉得有趣，以前怎么没发现呢，那时只觉得她是只没有方向感的小刺猬。

　　他微倾身薄唇慢慢靠近她耳边，轻呵一口气，带着笑回答，“吻你。”

　　时苒猛地一僵，只感觉血液直升，抬起头那刻那双薄唇精准地贴住她微凉的唇瓣，时苒怔怔地眨着眼。

　　他却闭上眼慢慢吮吻，手掌从她的手心松开沿着她的臂弯落至脖颈，带着灼烫的温度让她为之一颤。

　　时苒眼睛微眯间看他时，只见他也正两眼灼灼，眉目弯弯看向她。

　　她回之他以微笑，环他一个深深的拥抱，他眸色渐深，勾起她的腰紧紧带进怀里，两人的气息愈渐浓烈。

　　他的舌尖退离她的双唇，两人呼吸急促，邵焱静了一瞬顺势把她重新带入怀中。

　　她埋在他的肩头，轻轻蹭了蹭慢慢向下她贴住他的胸口，便听到激烈有节凑的心跳。

　　邵焱吻了吻她戴着针织帽的头，右掌与她手指相扣。

　　“我回来是因为，我只想告诉你，我愿意回到你身边。”

　　听到她的哭声，他无声笑着低低地说，“我会在你身边很久很久。”

　　谢谢你，时苒。

　　像梦一样，从那时她孤身一人前往莫洛山，为自己伤心的可笑情感而释放压力，遇见他以后，才知道原来那样的情感只不过是自己情绪的泛滥，投之以两年的感情，以背叛而告终，现在回想毫无形象可言。

　　说到末尾，他的等待只不过苍茫如海，前五年的时间里像从囚笼里逃脱的罪人，逃离囚笼与噩梦的边缘。

　　她的出现是雪山深处的光，如烟花般绚丽。

　　是白昼之下的流星，那道光线乍然而逝后的平静，成为他之后每次想起都怦然心动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