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沈河西》鲜衣怒马宝姑娘

11、第 11 章

　　很快就到了毕业季。泼水节是H大的毕业保留活动了，每年毕业那天，所有毕业的学生会在中心操场参加“同歌同行”毕业晚会，晚会结束后，从中心操场游行回去学生宿舍。一路上，毕业生队伍会喊着自己学院的口号，而学弟学妹们则用水枪、水盆泼水送别。
　　H大僧多粥少，女生宿舍一向是男生心目中的圣地。等到毕业那天，大家会趁着离别的疯狂冲进女生宿舍，学妹们则严阵以待，锁门、泼水阻止他们进来；当然，也有学姐攻占男生宿舍的，小学弟们往往是怪叫着，欢迎学姐进来，吓得女孩子们落荒而逃。
　　当然闹到最后，大家也都疲了，学长们会在楼下喊出最后的祝福和嘱托。
　　“记得搞好加权，毕业也能多点选择。“
　　“不要挂科，就算是大学体育，不然保研有得哭的。“
　　“好好实习，等到找工作才知道简历有多贫瘠。“
　　“学好英语，如果因为语言没法出去，真的很遗憾。”
　　“享受恋爱，好好对她，不要等分手了才后悔。”
　　……
　　河西也来到了木子的窗下。他不是一个会在公共场合言爱的人，木子已经习惯了，看着河西静静地站在人群里，她不禁有种此去便是永别的悲凉之感。
　　尽管在恋爱之初，她就明白，河西和她中间隔了一届，不管怎样，至少有一年两人是要异地恋的。可是，她没想到，这一年来得这么快，分别就在转眼之间。
　　她转身便冲出宿舍，来到了楼下，一口气跑到河西身边。看着女生宿舍冲出一个妹子，周围的学生都开始大声尖叫喝彩起来了。河西看到木子勇敢地来到他身边，也稳稳地接住了她。这份深情他无以回报，只能坦然接受。
　　荧光棒的光芒、四周喷溅的水花、人群的喝彩声，在这一刹那，都不断地缩放后退，成为了他们的背景，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热吻。
　　当天晚上，人人网就炸开了。河西和木子在学校本就小有名气，而这张拥吻的照片被当时在场的同学上传后，就不断地被转载发酵。河西当时有些抱怨，他不是一个喜欢受到这种关注和窥探的人。木子却觉得无所谓，毕竟影响只在学校内，同学们的态度也大多是祝福的，再说了，大家都是健忘的，这种小花边新闻不会有谁跟进的。
　　没想到，事情渐渐不受控制了。先是本地的公众号和大V转发了这张照片，并且在有心人的引导下，这张照片被篡改为学长泼水节求吻、学妹慨然献吻，这就很没节操了。本来是情侣之间，被抹黑成素不相识的同学关系，这就很让人怀疑了。
　　一夜之间，网上的看客便开始鞭挞这对拥吻的男女，并且延发到抨击H大以及泼水节活动，认为这是物化女性、赤裸裸的性骚扰活动。尽管H大的学生一再在相关新闻下进行解释澄清，然而积毁难销，论坛上还是负面的评论居多，甚至还引发了关于高等教育是否能培养出高素质人才的讨论。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是这对情侣始料莫及的。河西倒还好，他已经毕业了。压力主要在木子身上，事情发酵的第二天，先是辅导员找她谈话，木子被要求在个人社交账号上进行公开声明和澄清，然后是学校这边也进行了约谈，要求交代当天事情的详细经过。后来，就更过分了，因为有网友人肉出木子现在的工作单位，直接到报社楼下蹲守，要求进行采访，甚至有人质疑这是不是一桩事先安排好的炒作时间，老张迫于压力，只好给木子放了长假，让她等风声过了再回来实习。
　　临近暑假，学院的大多数同学早就去实习或者回家了，木子一个人灰溜溜地窝在宿舍，有时候下楼打水都有同学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议论着什么。
　　木子跟辅导员商量，先回家休息，辅导员坚持说，要等学校研究出处理结果，才能让她离校。木子的前二十年何曾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每天精神上压力很大，又不敢和河西抱怨，毕竟是她冲下楼来了献吻这一出，河西的压力应该也很大吧。
　　□□有时会在微信上开导木子，说大部分学生都是支持她的，学校也无权就这种行为对木子进行惩罚，等风平浪静了，生活就会回到正轨的。
　　木子不愿意去食堂，她现在一到人群聚集的地方，就怀疑别人会认出她，会讨论那件事情。□□只好每天给她叫外卖，送到宿舍楼下。
　　过了一周多，这件事情的风头总算过去了。经过学校的研究处理，对于李木子暂时给予警告的处分，以儆效尤。木子心里沉甸甸的，不知道这个处罚对于自己的人生道路究竟有多大的影响，于是拉着行李箱就回到了家乡。
　　一出车站，就看到母亲期盼寻觅的样子，木子心里酸酸的，以往总是“别人家孩子”的李木子，还是给母亲丢人了。在她的成长过程中，母亲的分量实在太难以言喻了，她曾经怨恨过母亲的忽视，在青春期时刻意冷漠、忤逆她，但是内心又实在看重母亲对自己的看法。
　　曾记得幼年时，她看完了书架最底层的儿童书籍，一个人在家便搭着板凳，取下高层的父母的书籍阅览。她那时委实无聊，因为家贫，连有线电视费都交不起，只能埋首故纸堆，和这些书籍作伴。母亲那时年轻，又不甘因为单身妈妈的身份在工作上落于人后，长白班、深夜班，总是连轴转。她曾夜以继日如饥似渴地看一本《包公断案传奇》，因为里面惊悚的情节和叵测的人心，骇得好几晚都睡不好觉，却不敢告诉母亲，害怕母亲责骂她看了不该看的书。
　　长大后，依旧如此，与其说她是渴求别人羡慕的眼光，所以才奋发上进，不如说她只是用这种方式获取更多母亲的关注。在下夜班后回家洗衣的间隙，在上班前匆匆扒饭时的抬头，都是木子珍藏在记忆深处的美好。
　　母亲混在一群拉客的的士师傅中间，看到木子出站，连忙上前接过她的箱子，再掏出口袋里的纸巾，为女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两人都做贼心虚般地匆匆对视了一眼，彼此心中明了，对方心中所忧所惧，却还要故作轻松，聊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回到家，母亲依旧在喋喋不休着什么，木子不觉火大，她明明知道，还这样掩耳盗铃做什么？她把行李箱重重地摔在门口的鞋柜旁，恨恨地问：“家里人都知道了吧？人家怎么说我？”
　　木子的家乡是座小县城，面积小，人际网却交织错杂，出门散步十分钟，撞见的十个人总有五个人是认识的，另外五个，攀亲拉故也能扯上关系。小城平静而安宁，颇有鸡犬相闻的古风，这次居然有身边的人上了热搜，当然一片沸然。
　　母亲上班时时常遇到不怀好意的刺探的眼神，甚至有恶意的人，会直接出口相问，应付这些流言蜚语，她已经够累了。这会女儿吵起来，她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歇斯底里地吼道：“人家能怎么说！说你不要脸！白白把你养这么大，考上名牌大学，就是为了让你给我丢人的吗？”
　　“什么叫不要脸！我们是正经交往的男女朋友，接吻怎么了！就是上床，现在学校也有很多呢！”
　　“那人家也没拍照，没有发到网上闹出来啊！谁又知道呢？”
　　“又不是我拍的！别人拍下来，别人发的！我能一个个找到让别人删吗！”木子想，还好没告诉母亲自己被学校处分的事，不然她就更加生气了。她气冲冲地换了鞋，摔上卧室的门，蒙头大哭。
　　母亲听到女儿的哭声，这才冷静下来。木子自小早熟懂事，因为父亲早逝，自己又要养家又要照顾孩子，对木子精神上的关照很少。孩子大了以后，心有余力想要跟她交流，却觉得隔阂业已形成，也难得打破。
　　说起来，这确实不是自家孩子的错，现在风气坏了，据说有的小孩初高中就早恋，还把肚子都搞大了，无非是偷偷摸摸去外地做了，别人不知道罢了。木子不是随便的女孩，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只是心疼木子，这种事，总是女孩吃亏，一旦别人议论纷纷，白的也能变成黑的。
　　也罢，她反正不想木子找本地人，到时候找个外地女婿，谁知道这回事呀。只是木子现在的男朋友，也太不稳重了些，看网上说他是大四的，希望毕业两个人就能分手吧。
　　河西这边也是如此，他的父母不认为自己的儿子孟浪，只觉得肯定是女孩子主动，儿子推举不过。大概天下父母心都是如此吧，总觉得自己的孩子绝世无双，别人都配不上，都是别家的错。
　　暑期，两人虽然天各一方，却都很有默契地不提这件事，有意隐瞒了父母对对方的偏见。
　　之前，这对小情侣本来约好，木子陪河西一起去Q大报道，在帝都盘桓几日，再回H大。因为出了这件事，双方家长现在都知道孩子恋爱了，木子母亲自然把她看得牢牢的，不让她提前返校；河西的父母也坚持要送儿子去帝都，顺便在那里旅游几天。
　　因为这件事，两个人心里都有点不痛快，都觉得是对方没有争取，才让这次的见面泡汤。每次打电话，虽然极力克制情绪，没有因为这件事发生口角，但是越来越长的空白，找不到话题的尴尬，都让人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