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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9、第三百七十五章 水到渠成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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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城。
晨雾散去,上官翎月远远便望见了山顶敛怀寺的塔尖。她看着那座寺,心中莫名有一种感觉——她要进去看看。
沿山路而上,今日不是初一十五,敛怀寺的香客不多,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人跪在蒲团上,低声祈祷。上官翎月没有去大殿,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她记得后山有一片竹林,她和虞沐忻来过这里,很是清净。
她在竹林边停下了,听着微风拂过竹叶带来的沙沙声,抚平了内心的纷乱。她待了片刻,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有力的声音。
“施主远道而来,不进去坐坐?”
上官翎月回头,只见一个老僧立于几步之外,身形清瘦,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这是……庄尘大师,敛怀寺的住持,闭关多年,听说已有数年不问寺中事务。她敛衣为礼:“大师认得我?”
庄尘大师面带微笑,没有答话,转身往竹林深处走:“跟老衲来吧。”
上官翎月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竹林深处有一间小茶室,竹篱围成的小院,石桌上搁着一只粗陶壶,两只茶碗,像是早有准备。庄尘大师在石桌边坐下,提起壶倒了茶。
上官翎月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碗,却思索着没有喝。
“方才施主在竹林边站了许久。”庄尘大师说,“是在想什么?”
“在想过去的事。”上官翎月说,“上一回来这里,还是因为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她顿了顿,换了个说法,“一个故人。”
庄尘大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端起自己的茶碗,慢慢饮了一口,放下:“你那位故人,来过敛怀寺两次。”
上官翎月端着茶碗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只有六岁。”庄尘大师说,“洛阳一场大火,是有人以命换他活了下来,他是来替那个孩子祈福的。
那时候他小小的一个人,跪在大殿里,背挺得笔直。他不懂什么叫生死,只觉得是自己欠了那孩子的。欠了,就要还。”
上官翎月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汤,端到嘴边抿了一口。
“第二次来,是十年前。”庄尘大师的声音像流水淌过石头,“他跟老衲说,他明白了善恶因果。那时他已经知道,有些债他还不了,可他还是想还。”
风穿过院子,吹得竹叶簌簌。上官翎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跟大师说了些什么?”
“他说——你说得对,他确实不应该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
上官翎月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她好像是跟夜归九说过类似的话,没想到他居然听进去了。
庄尘大师看了她一眼,那双亮而平静的眼睛落在她脸上,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施主不信佛,对么?”
这话问得直接,上官翎月也没有否认:“我信因果。可神佛……离我太远了。”
“远吗……”庄尘大师不紧不慢地续了水,“施主心有顾虑,像一堵墙横在心里,怎么也翻不过去。老衲看得出,你这趟下山,是来找一个答案。你卡在了一道关口前,不是修为不够,是心里那堵墙还没有拆。”
上官翎月抬眼,她深埋内心的桎梏,被面前这个人看见了。
“墙不拆,修为便难有提升。”庄尘大师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施主信因果,可知因果有时不在外界,而在自己心里。你每想清楚一件事,那墙便矮一分。若能将事情想得通透,墙便倒了。墙倒了,路自然就通了。”
上官翎月低下头,看着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她想起母亲皇甫留香,想起夜归九不顾一切的身影,想起戮邪剑与混沌黑气……有很多事她都没想清楚,可她忽然觉得,也许不需要一下子全部想通。
正如大师所言,想通一件,走一步;再想通一件,再走一步。墙总会倒的,再破朔迷离的题面也总有解开的一天。
“多谢大师。”
上官放下茶碗,站起身,十分郑重地向庄尘大师行了个礼。
庄尘大师没有留她,只是捻着佛珠,微微点头。她走出小院时,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得天地广阔,神清气爽。
有时候,人就是当局者迷,需要一个清醒的旁观者,替她拨开迷雾。
离开天宝城一路向北,她没有再绕路,这一次,她有了明确的方向和目标。路两旁的景致从丘陵渐渐变作平原,又从平原缓缓抬升为山峦的轮廓。她骑在马上,望着远处的太行山,心口那堵墙好像真的矮了一些。像是初春河面上冰雪消融,冰面的裂缝已经在了,只待彻底化开的那一日。
回到洛辰阁时已近黄昏,上官翎月径直往三清峰走去。踏上这段她走过无数次的石阶,远处传来散学的钟声,满山的杏花依旧开的绚烂……一切都一如往昔,可她的心境已然不同。
碧珊见她回来,抬眼打量了一下,没有问此行如何,只道:“回来了?”
“回来了。”
上官翎月在她对面坐下:“弟子想闭关。”
碧珊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决定了?”
“嗯。”上官翎月肯定地点头,“弟子这一趟下山,遇见了一些人,看到了一些事,也想通了一些东西。”
“雷池边上的那间石室,一直空着。你随时可以去。”碧珊欣慰地点点头,她这个弟子,在修炼一道上很有自己的方法,几乎不需要自己操心,她只需要放手让她去做就好。
上官翎月点了点头。
石室在雷池东侧,不大,只容一人打坐。石壁上嵌着几枚夜明珠,光线柔和,不刺眼。上官翎月在室内坐下,闭上眼。
她没有急着运功,只是坐着。
庄尘大师说的话像水一样,在她脑海中流淌。他说因果在心里,可她一直以来的问题,从来不是因果在哪,而是她忽然发现,她信了那么多年的因果,从一开始就不是她的。
她是天界下来的人。她的身份、她来这里的理由,都是别人给她的。她以为自己在走自己的路,可那条路,是别人铺好的。她走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棋局里。
她不想再这样了。
她睁开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握过剑也炼过药,杀过人亦救过人。她忽然想知道,若没有那些身份、那些“该做的事”,她会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她闭上眼,将三清神雷缓缓引出。
上清雷在左掌心亮起,太清雷在右掌心流转,玉清雷从眉心溢出,悬在头顶。三道雷光彼此独立,又彼此呼应,像三条各自流淌的河,在入海口处缓缓汇合。
这次下山,她没有想通所有事,可她想通了一件事——她的路,可以是为自己选择的。
玉清雷光骤然亮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她稳住心神,将那道雷光引入丹田。丹田里三道雷纹同时震颤,发出低低的嗡鸣。
上清第八重的壁垒,终于松动了。
她看着那道裂缝,没有急着冲过去。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扩大,像春冰融化,像花苞绽开。从前她是在撞墙,可这一次,墙在自己倒。
原来,这便是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