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半轮秋》归桐雨

378、第三百七十四章 皇朝旧事 柒

　　柒乐的事定下来之后，宫里反倒安静了几日。礼部那边得了皇甫渊的授意，将白诏使臣的答复往后压了压，只说公主年幼，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蒙绍倒是没催，大约也怕催急了露马脚。
　　上官翎月借着陪宁锦澜的由头，暂时住在了宫里，每日在皇后宫中出入，从不引人注目。可她的心思，早就不在那些家长里短上了。
　　一日午后，她独自去了御花园深处的藏书楼。藏书楼一共三层，底两层放的是经史子集、前朝实录，最上面那一层却在多年前就封了，钥匙由司天监和宫中内务府各掌一半。
　　掌藏书楼的秘书监见悦宁公主驾临，赶忙出来行礼：“老臣拜见悦宁公主。”
　　“不必拘礼，本宫来寻些古籍。”上官翎月示意秘书监平身。
　　“古籍在二层，臣给公主带路。”
　　“不必，本宫自行上去即可，不麻烦您老人家。”这老臣一把年纪了还如此坚守岗位，上官翎月心里顿时多了几分钦佩。
　　“是，殿下有需要随时唤臣。”秘书监见上官翎月不像客套，便干脆地答应了。
　　上官翎月上到二楼，她站在楼梯口，仰头望了一眼三楼那道落锁的门，没有叶巡天的钥匙，她上不去。
　　她转身在二楼的书架间慢慢走着，指尖拂过一排排书脊。这里的书太多了，她一时不知从何翻起。皇甫留香的名字，她在七冥族的《登仙传》里见过，可在这藏书楼的书里，这个名字就像被人生生从纸上抠了出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记。
　　她翻了许久，只翻到一条简略得近乎敷衍的记录：皇甫氏女留香，天资过人，后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
　　“叶监正？”
　　楼下传来声音，伴随着上楼的脚步声，一身紫金色官袍的叶巡天出现在了上官翎月眼前。
　　“殿下。”叶巡天在她身侧站定，将手中的东西双手呈上。
　　上官翎月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把铜钥匙，想来这就是开启三楼的那一把了。
　　“那上面未必有殿下想找的东西。”叶巡天低声传音，说得直白，“陛下之所以锁着，定有他的原因。”
　　上官翎月将手里的书插回架上，转过身看着他：“叶监正，你观星象时，有没有哪一次是因为害怕看见意料之外的结果，就不看了？”
　　就算皇甫渊不让任何人进入藏书楼三层又如何，她如今是公主身份，就是半块免死金牌。
　　叶巡天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上官翎月说的对，他无法反驳。
　　“那便上去吧。”
　　上官翎月先布下隔绝屏障，这才动手开门。来到三楼，一股旧纸和陈木的味道迎面扑来。这里比她想象的小得多，里面只有两排书架，书架上零星摆着几卷竹简，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显然是许多年没有人碰过了。
　　上官翎月走到书架前，伸手去够最上面那卷竹简。竹简上的绳子已经朽了，她一碰就散开，竹片哗啦啦落了一地，灰尘扑起来，她一挥手用灵力隔开了。
　　还好方才已经做了隔音，不然就被秘书监发现了。
　　她蹲下身，右手捏出一簇凤泯火，借着火光去辨认那些竹片上的字。
　　字迹是刻上去的，笔画很深，像是写字的人怕时间久了会磨灭，所以一笔一划都入木三分。
　　这一卷竹简上记载的是皇室成员的生平，看时间，大概在五六千年前。
　　上官翎月仔细寻找着，终于，在一片竹简上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皇甫留香……少时聪颖，年十二名满洛阳，年十四受封昭阳公主。根骨绝佳，被选中修仙……”后面的字迹模糊了，像是被人刮过，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叛出……改修……飞升……”
　　这和她猜的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叶巡天：“你查过这些吗？”
　　叶巡天蹲下身，从地上拾起一片竹简，凑近灯下看了看：“查过。不止这些，臣还查过司天监历年的星象记录。皇甫留香飞升那年，天象是有异变的。”
　　“什么异变？”
　　“七星连珠，紫微星黯淡。”叶巡天低声说道，“那是数千年来唯一一次。可奇怪的是，史书上对此只字未提。臣翻遍了前朝实录，没有一条记载。仿佛那一天的天空，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上官翎月攥着那片竹简，指节泛白。她忽然想起《登仙传》那些飞升的七冥族人，在天界，她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七冥花，也从未见人使用过，这又是为何？
　　“叶监正。”她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你说过，每个人的降生都会点亮一颗星辰，人死了，那颗星便灭了。那飞升呢？飞升之后，那颗星会怎样？”
　　叶巡天怔了怔，沉吟良久。“臣……从未想过。”他抬起眼看着上官翎月，“殿下，您怀疑什么？”
　　上官翎月没有答话。她只是将那卷散落的竹简拢了拢，整齐地放在书架上。她来的时候，只是想知道皇甫留香的事。可此刻，她心里那个疑问，已经不止于皇甫留香了。
　　“叶监正，这些竹简，我要带走。”
　　叶巡天犹豫了一瞬，最终点了点头：“臣可以替殿下遮掩。可殿下需答应臣一件事，若查到的东西，是殿下不希望看到的，请殿下不要冲动行事。”
　　上官翎月将竹简收入袖中，看了他一眼。“我尽量。”
　　没有明确的答复，叶巡天却只是苦笑了一下，没有再问。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离开藏书阁。
　　……
　　上官翎月在洛阳又住了两日，便辞了宁锦澜出城。叶巡天送她到门口，将一个布包递给她，里头是那几卷竹简的抄本。
　　“殿下此去何处？”
　　“往南走走。”她将布包系在马鞍后，翻身上马，没再多说。
　　出了城，她骑马沿着官道缓缓南行。骑马的感觉与御剑不同，十分悠闲。路两旁的树落尽了叶，田里的庄稼也收了，四处是光秃秃的。她走得不快，脑子里却一刻不停。
　　《登仙传》里那些七冥族飞升者的名字，她在天界从未听人提起过。那些人飞升之后，去了哪里？天界的飞升名录上，只有琼华老祖一个名字。
　　更奇怪的是，她从小在天界长大，从未见任何人使用过七冥花。她如今才品出味来，不是没有七冥族人飞升，是不敢使用七冥花。因天帝不喜七冥一族，所以七冥族飞升的人，只能藏起自己的七冥花。
　　她忽然想起夜归九。他那一身七冥花的力量，若是有朝一日飞升天界，是不是也要藏着掖着、不敢示人？
　　她勒住马，在岔路口停了片刻，选了往西的路。
　　往西，是去七冥族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