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半轮秋》归桐雨

376、第三百七十二章 愿不愿意 皇甫渊

　　皇甫渊点头：“你这次回来，正好赶上件事。”
　　“南疆那边来了使臣，替他们的少主求娶柒乐公主。朕已让礼部拟了章程，这几日便要定下来。”
　　殿中忽然安静了。宁锦澜垂下眼，上官翎月身侧的皇甫柒乐方才还带着笑，表情一下子僵住。
　　上官翎月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皇甫渊。这位帝王面上没有任何情绪，明明是女儿的终身大事，语气却和朝堂上的公事别无二致。
　　“父皇。”上官翎月试探地开口，“柒乐才二十。联姻之事，是否急了些？”
　　“二十，不小了。”皇甫渊说，“朕像她这个年纪，已经登基了。”
　　这话堵得人无话可说。上官翎月沉默了片刻，又道：“南疆那边的情况，儿臣不太了解。不知是哪个部族的少主？”
　　“白诏。”皇甫渊说，“使臣蒙绍，是白诏王的族弟。聘礼单朕看过，诚意是有的。”
　　白诏。
　　上官翎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地名，在紫暮山庄西南方，是南疆最大的部族，占据着三条银矿脉，手下有十几万兵。从前与朝廷的关系不远不近，如今忽然来求亲，打的什么算盘？
　　“柒乐，”皇甫渊转向女儿，“你意下如何？”
　　皇甫柒乐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她看了上官翎月一眼，又看了看宁锦澜，最后将目光落在皇甫渊脸上。
　　“儿臣听父皇的。”
　　上官翎月从柒乐的回答中听出了几分认命的味道，一个在皇宫里长大的公主，从小便知自己的婚事由不得自己。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宁锦澜忽然开口了：“陛下，柒乐还小，南疆那边路途遥远，气候湿热，臣妾担心她身子受不住。能否再缓两年？”
　　皇甫渊看了她一眼：“朕已经缓了两年了。她及笄那年，白诏就派人来过。你说她年纪小，朕回了。去年又来，你说她刚回宫，还没适应，朕又回了。如今人家第三次来，再回，就不合适了。”
　　这就是没得商量的意思了。
　　宁锦澜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上官翎月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转头看向皇甫柒乐，见她低着头，睫毛微微颤动，像被困在蛛网上的蝴蝶，挣不开。
　　“父皇，”上官翎月开口，“儿臣有个不情之请。”
　　皇甫渊抬眼看她。
　　“联姻之事，可否容儿臣见见那位使臣？柒乐是儿臣看着长大的，她的终身大事，儿臣想多了解一些，心里也好有个底。”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皇甫渊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你替朕见见，看看这人是什么路数。明日午后，朕让礼部安排。”
　　“谢父皇。”
　　上官翎月行了一礼，余光瞥见皇甫柒乐抬起头，正看着她，眼里带着感激。
　　出了殿门，正午太阳高悬。宫墙上的琉璃瓦泛着光，晃得人眼花。皇甫柒乐走在上官翎月身侧，沉默了一阵才开口。
　　“四姐。”
　　“嗯？”
　　“谢谢你。”
　　“谢什么？事情还没有定数。”上官翎月放慢脚步，侧头看她，“同我说实话，你愿不愿意嫁去白诏？”
　　“愿不愿意，有什么区别吗？”
　　上官翎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阳光落在皇甫柒乐脸上，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四姐，我不知道自己愿不愿意。我只知道，我不想被当成一件礼物，送去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上官翎月看着她，心中苦涩：“我替你去见见那个使臣。”
　　翌日午后，礼部的人准时到了驿馆门口。
　　上官翎月换了身见客的衣裳，浅青色长裙，外罩同色纱衫，腰系银丝攒花带子，头发梳得齐整，插了一支碧玉簪。
　　她不喜欢这样的打扮，可今日是以公主的身份去见外臣，不能太随意。
　　驿馆在南城，离皇宫不远。礼部的官员已经先到了，见公主驾临，忙迎出来行礼。
　　“使臣在里面，殿下请。”
　　上官翎月点点头，跟着往里走。正厅的门开着，一个中年男子站在门内，穿着白诏特有的织锦长袍，腰间束一条宽皮带，脚蹬皮靴，身形魁梧。
　　“白诏使臣蒙绍，见过悦宁公主。”他躬身行礼，中原话说得不错，只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南疆口音。
　　上官翎月在上首坐下，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蒙使臣远道而来，辛苦了。”
　　“为两国交好，再远的路也值得。”蒙绍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很快便移开，很有规矩。
　　礼部的官员在一旁介绍，说白诏王如何仰慕中原文化，如何敬重朝廷，希望与皇室结为秦晋之好。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上官翎月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盘算。
　　“蒙使臣，本宫听说，贵国少主今年二十有五，不知他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读什么书？可曾习武？”
　　蒙绍怔了怔，大约没想到公主会问得这么细。他沉吟了一下，答道：“少主自幼习武，弓马娴熟，尤善骑射。读书方面，四书五经都读过，只是不如中原的才子那般精通。”
　　“少主一心扑在政务上，婚事便耽搁了。此番求亲，是老王的意思，少主也赞同。”
　　“少主自己可愿意？”上官翎月追问。
　　蒙绍又怔了一下，大约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愿不愿意，有什么关系？可公主问了，他不能不答。
　　“少主……没说不愿意。”
　　没说不愿意，不等于愿意。上官翎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想了想，没有再问下去。
　　“本宫知道了。蒙使臣远道而来，先歇息几日。此事容本宫回去与父皇商议。”
　　蒙绍起身行礼：“有劳公主。”
　　离开驿馆上了马车，上官翎月靠在车壁上，想着方才蒙绍说的那些话。白诏素来藏有反心，可这个使臣说话做事都有分寸，似乎太过规矩了。
　　真的只是求娶公主那么简单吗？
　　回到宫中，她先去见了宁锦澜。皇后正坐在窗前绣花，见她进来，放下针线，欣喜地招手让她坐近。
　　“怎么样？”
　　“使臣很有规矩。”上官翎月在她身边坐下，“可那个少主，不好说。”
　　宁锦澜叹了口气：“南疆那边，我们了解得太少。柒乐若真嫁过去，离得远，受了委屈都没人知道。”
　　上官翎月想起十年前，自己与阎钰的联姻。那时她以为，这不过是一场交易，可后来发生的事，谁也没有料到。
　　“母后，柒乐呢？”
　　“在偏殿。”宁锦澜说，“从昨日起就不怎么说话。我让人去陪她，她也不理。”
　　上官翎月站起身：“我去看看她。”
　　偏殿的门半掩着，她推门进去，看见皇甫柒乐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枝笔，面前的纸上画了几笔，又涂掉了，墨迹糊成一团，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上官翎月，勉强笑了一下。
　　“四姐。”
　　“画什么呢？”上官翎月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随便画画。”皇甫柒乐将笔搁下，看着那张被涂得乱七八糟的纸，怔怔出神。
　　上官翎月陪她坐着，二人一同望着窗外的景致，心思各异。
　　过了好一会儿，皇甫柒乐突然开口。
　　“四姐，你还记得十三年前吗？”
　　“怎么？”
　　“十三年前，是你替我嫁去洛辰阁联姻。”皇甫柒乐转过头看着她，眼里多了几分歉意，“那时的我不想嫁给一个不熟悉的人，所以逃了。”
　　上官翎月自是不可能忘记，那一天，柒乐公主与阎钰双双逃婚。此事前无古人，后也未必有来者。
　　“在洛辰阁这些年，我见过外面的世界，见了许多不一样的人。”皇甫柒乐轻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有了自己想追求的东西。”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外面的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地响。
　　“四姐，我不会答应的。不管父皇怎么说，我都不嫁。”
　　上官翎月看着她的背影，时间仿佛回到了十三年前，她与夜归九的婚礼，那时候的她没有反抗。有利益需要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她缺少像柒乐这样的勇气。
　　小爱说她根本没必要牺牲自己的婚姻去捆绑阎钰，她却说阎钰长的好看来麻痹自己。
　　“好，不嫁就不嫁。我可以帮你。”
　　皇甫柒乐转过身，眼眶倏地红了。她看着上官翎月，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四姐，谢谢你！”
　　这一次，她不打算给自己留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