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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桃花夭夭二 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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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栀子生辰,刘大人官场的同僚,刘夫人的好友知己全来祝贺。当然,因为是为小孩子祝贺当然也带了小孩子去。
白天的时候,桃核就郁闷了一日,说是没有贺礼相赠。刘栀子为了安慰它便同他多说了两句,一说便说到王母的琼浆,桃核晃晃枝叶,激动地说着。刘栀子看它那个样子便知道他犯馋了,于是偷偷去酒席间偷了一坛上好的桃花酿放倒在草丛里,用野草遮掩。
桃花酿源源不断地流入桃树根里,桃核尽兴地喝着,一面满足地抖动树枝。
刘栀子道:“桃核,你慢慢喝,琴子在那边等我呢,我要去同她们玩一会。”
桃核嘀咕:“我都已经长成树了,还叫我桃核!”
那边,琴子已经在催刘栀子了。
刘栀子嘿嘿一笑,一面跑远一面对桃核说:“你那么古怪,就叫你陶古一吧!”她笑着闹着跑到了大厅里去,那里灯火璀璨,觥筹交错。陶古一一面喝一面看着那远去的小小背影,不禁满足地笑了。
它何德何能,能见到,能遇见这些人这些事。其他的桃核都还在天宫呼呼大睡未能开窍,它却已经到了凡间,虽然只有这一院美景,它却已经满足了。
生来为树,自由对它而言只是痴人说梦。
刘栀子与一众伙伴跑到楼阁上探险,小孩子总是喜欢玩这种游戏。陶古一伸长了脑袋也瞧不见她们玩的什么,只好趁着醉意昏昏睡去。
刘大人与一众好友在书房中聊当下的朝政,刘夫人新买了首饰珠宝要拿给夫人们看。小孩子们也就由丫头们照看着。
巳时,阁楼突然出来一声大叫。丫头们晃了神,老爷夫人也从屋里出来看。原来孩子们玩闹时起了矛盾,推搡间,刘栀子不小心从阁楼上摔了下来。
刘大人和夫人连夜找来最好的大夫,经一夜照看,终于保住了性命,双腿却断了筋骨,再也不能行动了。
自此后,刘夫人以泪洗面,刘大人遍访名医,却还是没能治好刘栀子的双腿。
自那日后,刘栀子整日被关在屋里由丫头照看,衣食住行皆由他人料理。
陶古一再也没有同刘栀子聊过天宫的事了,刘栀子也再没有拿好玩的好吃的到桃树下。
春去秋来,陶古一日日望着刘栀子的窗前。盼望有一天那个孩子能跑着跳着来同他说话,唱歌给他听。
可半年过去了,刘栀子一次也没出来过。院子外面传来小孩们的嬉闹声,陶古一望着刘栀子的窗口,自言自语:“她该是多么伤心。”
这日,陶古一又睡去了,沉睡间它忆起一些往事,却又似做梦。梦里面,它还是挂在树上的一颗小桃,它听见仙娥来修剪桃枝的时候不小心刮伤了手指。那棵老树便对她们说:“来我身上扯些叶子捣碎敷在伤口上吧,明日便好了。”
仙娥问:“仙桃叶竟有如此功效?”
老树大笑:“这等算些什么,桃叶不仅生肌嫩肤,亦能重接断骨,延年益寿。”
梦到此处,陶古一便醒了过来。它没了三花露的抑制,已经懂得浅显的术法。他想:如果将他的叶子捣碎了敷在栀子的腿上,或许她能重新站起来呢?如果这个梦是假的,那也无妨。他并非凡树,就算不能让栀子站起来,那也是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他听得老树说过,仙树的叶一旦完全脱落,那树也就离枯萎不远了。仙树的叶如同人的骨,一断难生,故而要珍视,不能任由虫鸟灼伤。
刘栀子偶尔会坐在门边,但是再也不会向他跑过来。陶古一一想到这里便有些心痛,就算枯萎了又何妨?他深知没有自由的苦,栀子那么明媚的女孩子,一夜之间变成了这个样子,叫他于心何忍?
他望着脚边被荒草掩盖的脏脏的酒坛沉默了许久。那日,丫头把刘栀子推到院子里晒太阳,刘夫人怕刘栀子在屋里闷出大病来,因而让丫头务必要让刘栀子出来见见阳光。
她是被一个丫头背出来,放在一把垫了棉垫的大椅子上。她坐在院里好久好久,陶古一向她挥手她都看不见。
直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朝他望了过来,四目相对。他激动的向她挥手,他想念她。他想问她:“你还好吗?”
丫头见刘栀子一直望着那棵树,便道:“小姐好久没有给那棵树浇水了,你今日要不要过去?你以前经常在树下唱歌谣讲故事呢!”
刘栀子小声地说:“就算我不再浇水,他以后也能根深叶茂长成一棵大树了。它不再需要我了。”
丫头将刘栀子背到了树前,她说:“你把我放在树下吧,我想同它再说说话。”
丫头们都知道刘栀子打小就爱同这棵桃树说心里话,现如今她这样了,也该有个地方倾诉,说说这大半年来的苦楚了。丫头将刘栀子放到树下倚着,后退了十几步,在不远的地方等着她。
她靠着桃树,眼眶里有泪落下来,她说:“你最近过得好吗?我过得好不开心。”眼泪尽数落到地里,渗入陶古一的根。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苦,她的眼泪让他忍不住想要抱抱她,去安慰她,给她一个躲避的地方。
陶古一开口说话了:“栀子,我或许有办法让你的腿好起来。你听我说,无论什么,人也好,树也罢,一生里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苦难,可是你要相信,总会有好运的到来。”
刘栀子就像看到了希望:“大夫说我的腿已经无药可医,除非出现奇迹。”
陶古一用枝叶摸摸她的头,笑道:“你遇见我不就是一个奇迹吗?”
刘栀子终于破涕为笑,她怎么没有想到,陶古一可是认识王母娘娘的仙树,它一定会有办法的。
陶古一又讲:“栀子,我的桃叶可能会治好你的腿。我也不能完全肯定,但我们还是要试一试。你让你娘亲把我的叶摘下来捣碎成泥敷在你的腿上,每日不间断地,我是仙树,肯定会有用处,最坏的结果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
刘栀子抬头看看陶古一的叶子,都快四年了,它还只有半人高,它比一般的桃树长得要缓慢许多。她道:“我把你的叶子采光了,你会枯死吗?”
陶古一笑道:“我可是仙树唉!明年春风一吹又会长。你要实在担心我枯死了就给我留两三片叶子不就得了?”
刘栀子听到此处,觉得自己马上就可以起来走路了,她是多么相信这棵自己种下的会说话的桃树。
次日,刘夫人果然遣了三两个小厮前来采择叶子。每采一片,陶古一都钻心地疼,但它又不能嗷嗷叫出来,只能将疼痛忍下来。
日复一日,刘栀子在屋里敷着桃叶泥,心里想着念着能走路的日子。
随着叶子的减少,陶古一也越来越虚弱。刘栀子已经能扶着丫头走路了,刘夫人高兴道:“一开始,还以为你这丫头是胡诌,却又不想灭了米的希望,遂按你的意思做了,没曾想这桃叶还真有作用。”
刘栀子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陶古一跟前。这时的桃树已经不像从前了,一大半的桃叶都被摘干净了,光秃秃地。
刘栀子问它:“陶古一,摘叶子的时候疼吗?”
“摘叶子而已,我可是仙树!”陶古一不在意地说着,刘栀子轻摸它的枝干时,他却疼地发出了声音。
刘栀子一下子就明白了,陶古一同她一样啊!会说会笑,他也会疼会痛。她几乎是哭着,抱着他的树干:“我不要治了,我就这样瘸一辈子,我不能为了能走路让你受苦。你骗我的对不对?你就算是仙树,叶子也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啊!”
陶古一已经很累了,但他还是强忍着说完每一句话:“没事的,我只是提前过冬而已,最遗憾的是不能看到你穿冬衣的样子。栀子你记着,一定要接着拿桃叶泥敷你的腿,直到能正常走路为止,给我留两三片叶我就能活,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睡一觉,你一定要按我说的做,不然我之前受的苦就白费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无论栀子怎么叫他他都不应了,他睡了,这将是长长的休眠。
栀子抱着他的树干,满面的泪水顺着树干落下,沉睡中的陶古一仍能感受到这温热的眼泪,这一次的泪是酸的。
这年的冬日,院里的绿植都枯萎了,埋在了厚厚的雪里。只有桃树仅剩的三两片叶子还绿着。
刘府里的人都分外照顾这棵树,它的叶子医好了刘小姐的腿必定是一棵灵树。有人说这棵树被刘小姐细心照顾通了灵,医好了刘小姐的腿是报恩的。也有人说这纯属巧合或者虚构。
刘栀子每日都去照看桃树,风雪来的时候会拿竹竿为仅剩的叶撑一把伞,免得雪冻坏了叶。只有那叶还绿着,刘栀子才能确认陶古一还活着,他只是睡了。
年复一年,刘栀子细心照顾着,从不敢怠慢。
这一日,来了个游方道人,在屋外瞧见了院里的桃树,便说要来讨口热水喝。刘夫人招待了他,他坐了小会子便说起桃树:“夫人,您院里这树是桃树吧?”
刘夫人点点头,又为道人添了一杯茶。道人道:“这树冬日里叶不落便罢,还嫩绿如新。不为精便是妖,留不得。”道人说得像模像样,还掐指推算。
刘老夫人道:“这树还曾医好过小女的腿呢!就是那树上的叶子。道长可不能胡说,这分明就是棵灵树。”
道长挥一挥手中的拂尘:“看夫人今日以茶款待我,我才向夫人多言,这树是仙是怪,让我带回去好好专研一番必有结果。”
这时刘大人和刘栀子从外头回来,正瞧见这一幕,道长向刘大人讨要这树,刘大人只说这树是小女所植,一切要看她的意思。
刘栀子自然不肯,打发了道士出去。那道士虽在江湖,却也有几分眼力和道行,深知那树并非凡树,再三请求却还是没能讨厌来,遂负气离开。
又过了几年,刘栀子已经十六岁了。陶古一也慢慢恢复过来。
他一次见到长大的栀子不禁愣了愣,没想到当初爱哭的小姑娘已经亭亭玉立,清丽脱俗。他想:就算天宫的仙子也不过如此了吧!
刘栀子知道他能再次开口说话很是高兴,还专门和他以酒助兴。
陶古一苏醒不久,宫里就传来圣旨,说要为皇帝选妃,各家各户的适龄女都要去参选。
刘栀子懵懂无知,却不知其中的关系。只知道如果进了宫便不能同家里人和陶古一在一处了,一想到此处就有些伤感。
陶古一就更不知道皇帝选妃是做什么的了,天宫里从来没有选妃一说。
刘栀子每日都与陶古一在一处聊天,饮酒。却不知他们即将分别。
立春那日,刘栀子正在为陶古一松土,宫里突然来了几个公公和麽麽,在名册上记了刘栀子的名字就将她带走了,他们还来不及道别。
那日后,刘大人和刘夫人在陶古一的脚下埋了一坛酒,好大一坛。陶古一却不知道为什么。
刘栀子直接被带去了宫里,陶古一每日都盼着她回来,直到有一日,看见好多人送来了贺礼,只听一个珠光宝气的夫人说:“刘夫人真是恭喜了,你女儿进宫不久就被皇上看上了,你们刘家真是有福气。”
刘夫人笑得合不拢嘴,那天整夜欢庆。
陶古一不懂,为什么刘夫人见不到栀子还能那么开心,可是他很难过,因为见不到栀子了。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陶古一每天每天都盼着栀子回家,可是栀子一次也没有出现过。他有时候会怕,怕自己就在这漫长的等待中度过了,他怕自己再也见不到栀子,他第一次那么讨厌自己是棵树,如果自己是只猫,是狗。那也比树强,至少他可以走动,可以去找她。
现在,他只能站在原地等她。如果她不来,他就只能没有尽头地等下去了。
终于,他等到了。
等来了一个穿白袍的道人,他留着长胡,拿着浮尘。
他带着栀子的消息走进了刘家大门。
原来栀子当年是被带去做了皇帝的妻,所有人都不敢违逆他的意思。
而这个道人正是当年来讨水喝的游方道士,他如今成了皇帝跟前的红人,连刘大人看见都要礼让三分。
这道人姓李名玄,曾在茅山学艺,后遍寻蓬莱仙境无果做了游方道人。再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做了长公主府的门客,借机结识了皇帝,后为皇帝办事,官拜三品。
现今有了一官半职心思也多了起来,他常年专研长生之术,当年一见这桃树便觉不凡,一心想收为己用。
他跟随皇帝在后宫见到裕妃正是当年的刘家千金,这下,又想起那棵桃树来。
这不,计上心头,前来为刘老夫人敲敲警钟,无非就是你女儿在皇宫里过得不太顺心呀,思念家人是一方面。这宫里嫔妃众多,各个玲珑心思,一不小心就会遭人暗算之类的。
旁击侧敲之下,刘夫人是有惊又怕。那深宫里她也是有所耳闻的,里面的姑娘个个貌美如花,心计无双。她家的栀子就是个傻丫头,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心急之下,刘夫人看见院里那棵桃树,心想:此树不凡,当年医好了栀子的腿,如果将它送到宫里去,一来解了栀子的思家情,栀子打小就爱和这桃树说心里话。二来也可以在关键时帮助栀子,尽管这叶子只剩几片了,好歹比没有的强。
当夜,刘夫人便同刘大人一商量,次日便奏请了圣上,而后就将桃树挖出来送去了宫里,连同那坛子女儿红。
陶古一想着能去见栀子别提多开心了,一路上看到了刘府以外的风光更是欣喜。
刘栀子在皇宫里待着也闷,想到父母亲要将陶古一送来也是乐得一晚上没睡。
次日就打扮得漂漂亮亮站在她寝宫门口等着陶古一。
他们就像久别重逢的故人,一见面,刘栀子就红了眼眶。奇异的是,陶古一竟然开了一朵粉粉嫩嫩的小花来。
他眼前的这个刘栀子已经和从前大不一样,她绾起了发,戴上了簪花步摇。不再是穿着粉嫩的衣裳,取而代之的是花纹繁复华丽的长裙,佩戴着昂贵的金银玉饰。
如果说当年的刘栀子清丽脱俗宛如一朵娇羞的芙蓉,那么现在的刘栀子就是珠围翠绕富贵的洛阳花。
陶古一知道为什么皇帝要娶她为妻了,如果他是人,他也要娶这样的女子为妻,要与刘栀子相伴终老。
刘栀子搬出楠木椅子坐在他的脚边,她夸他:“古一,你好像长高了呀!竟然还开了花,你果然不是凡树,秋天都能开出花来。”她唤他就像在唤一个人。
他们这一日聊了好久,直到刘栀子靠在他的树干上睡着。他也睡了,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重逢。
忽而,刘栀子被一个男子轻轻抱回了屋里。那是一个穿着华丽,俊朗非凡的男子。陶古一望着他,又看看自己的树干,沉默了。
如果他是一个人该多好。他也想向那个人一样抱着她。不知为何,他莫名地感到悲伤。
屋里传来阵阵嬉闹声,那是皇帝和栀子的笑声,他们在做什么呢?栀子是不是以后都会把心事说给那个人听?
陶古一秋日开花的事很快就传到宫中各处,那小小的一朵花,虽然很难被人发现,却还是被细心的宫女瞧见了。
宫中各处的人皆来看这朵小花,上至娘娘下至宫女太监。
他们把它当作祈福的神树,将装了心愿的锦囊挂在上面,或者系上祈福带以求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