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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梁安宁,你 ...

  •   梁北受伤以后,没办法继续上工。贵叔陪着镇上的领导来看了看他,给留了一笔钱,便走了。
      梁北在医院里呆了半个星期,感觉没什么大碍,便收拾东西出院了。
      “你这个耳朵啊,有条件还是去北京上海看看,那边都是大医院,医生的水平比我们这边不知道高了多少。可能还有机会。”
      梁北牵了牵嘴角,挤出一个苦笑,“其实也没什么影响。”
      他并没有成为一个聋子,他的左耳能正常接收到声音。
      只是很难辨别声音是从什么方向发出来的。
      他无数次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可夜深人静的时候总是会被噩梦惊醒,怕自己另一边的耳朵也跟着听不见。
      转头看着睡在自己旁边的皮皮。如果有一天,他听不到皮皮叫“哥哥”,听不到皮皮的哭声,她会不会害怕。
      而自己这样一个人,会不会拖累她。

      “小伙子,你还年轻,有机会还是去看一看。不管怎么说,聋了一只耳朵,也还是很不方便的。”
      听到“聋”这个字眼,刚刚还乖乖站在一旁的皮皮立刻起身站在自家哥哥面前,怒目瞪着医生,嘴巴发出低低的吼叫声,像是被触怒的小兽。
      “皮皮,哥哥没事。”梁北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朝医生点了点头,“我明白,谢谢医生。”

      回去的路上,梁北抱着皮皮,顾牧之跟在他的身后,他们一开始谁都没有说话。
      皮皮把自己乱糟糟的小脑袋,轻轻地放在她哥哥的右边肩膀,眼睛含着泪,看着梁北的右耳。
      她今年12岁,已经稍微知道些事情了。
      学校门口,有个流浪的哑巴。经常会有大年纪的孩子,拿着石头跟在他屁股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叫,“哑巴,哑巴。”
      那个哑巴,蓬头垢面,嘴巴说不出话,只能护着自己的头呱呱呱乱叫,看上去真可怜。有一次她替哑巴赶走了追赶他的孩子。那个哑巴便朝着她流泪,眼泪在脏污的脸上留下很多道丑丑的痕迹。一瞬间她为自己的好心感觉厌恶,他真的太难看和脏了。
      可是,现在她的哥哥听不到了,和那个哑巴一样,变成了残疾人。
      她的哥哥梁北,从小到大,干干净净,像个顶天的柱子,撑起了她的整片天空。一想到这样的哥哥也会像那个哑巴一样被人追着打骂,她就难过,也愤怒得难以附加。她留着泪狠狠地发誓,如果谁要是敢对她哥哥这样,她一定把他们打趴下。

      “哥,我不读书了。”皮皮撑着梁北的肩膀,把自己移到了左边,凑在他的左耳说,“我不读书了,我们去给你治病。”
      梁北和顾牧之的脚步同时停了下来。
      “皮皮,你乱说什么?”
      “我不要读书了,我也可以挣钱。我们班的孙甜甜,今年就没来学校读书了,他们都说因为家里要她帮忙带弟弟妹妹。”她抹了一把眼泪,“我没有弟弟妹妹,但是我有哥哥啊。我长大了,我也可以挣钱了,挣钱了就可以带哥哥去大医院看病。”
      梁北差点哭出来。
      从进医院开始,他就告诉自己一定要挺住,他是家里的大孩子,上面没有父母撑着,遇到最坏的事情都不能表现地慌乱,怕吓到皮皮。可是他其实很害怕,怕自己什么时候就成了一个聋子,怕自己什么都干不了,怕自己成了皮皮的拖累。
      小小的皮皮,居然抱着他的头,说不去上学了,要给他去看病。
      “不行,哥哥要皮皮好好读书。”他默默自己肩膀上的小脑门,叹了一口气,“皮皮是想照顾哥哥对不对。等皮皮考上大学,有了好工作,才能好好照顾哥哥啊。乖,哥哥没事。”
      皮皮摸着他脸上细小的伤痕,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回到家后,梁北花了好些力气,才把皮皮哄睡。然后在门口小矮凳上,找到缩着肩膀发抖的顾牧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一百块,抓着顾牧之的手,塞到他手心里,“我听说你下个星期要去省里面参加数学竞赛,如果不够你跟我说。”
      顾牧之闷闷地回应了一句,“够了。”
      学校承包了去的车费和一部分的伙食费。但是他们要教报名费和培训费。这一部分是要自己出的。他知道梁北伤了,这个时候说钱的时候不合适,本来是想找爸爸要的。
      “牧之,你准备考哪所大学?”
      “下周的数学竞赛,我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保二争一。加上我前面获得的奖项。下个月,我准备去参加B大的面试,争取拿到全额奖学金,不行的话,还有Q大和R大。”
      梁北摸摸他的头,“你真有出息,不知道皮皮以后,会不会也……”
      梁北在顾牧之面前,从来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说一不二,替自己解决了很多危机。可此刻坐在自己面前的梁北,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带着落寞和疲惫。
      “哥。”他说道,“等我上了大学,挣钱给你治病。”
      梁北摇摇头,“小家伙,你也不容易。你能够出息,都是自己挣的。我这些年才给你几个钱。”他的面色踌躇,似乎是有些话难以启齿,经过几番的挣扎后,终于说出了口,“我不知道我的耳朵……,怕有一天什么都听不到。牧之,我可以养活我自己,但是我希望,皮皮不要因为我受任何的委屈。”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我完全听不见了,牧之,看在我对你还不错的份上,你带上皮皮,让她一定要读完大学。不要担心钱的事情,我会把钱都留给她。你让她开开心心的,没有烦恼的长大,嫁人。她如果要嫁人,你一定要好好看着。一定要她自己喜欢的,一定要对她好的……”
      他有些哽咽,从12年前,抱着皮皮从安宁县走了出来,这12年,他把这个小小的家伙,一点一点地带大,一想到自己有一天要离开他,就跟在他心里挖了个血洞一样,疼痛难忍。
      “哥,你不在,皮皮不会快乐的。”顾牧之伸出手,紧紧地握了一下梁北冰凉的双手,“哥,我们都会争气,你要好好的。”

      两小孩确实都很争气。
      先是顾牧之,他以比第二名高20分的优势,取得省数学竞赛的第一名。那一段时间,整个市的电视台都在报道他,好不得意。
      接着他连着参加了几轮大学的面试。
      结果很好,不但保送自己心仪的大学,还获得了全额奖学金。
      他算个坚强的孩子,这么多年,除了偶尔兜不住,会偷偷躲起来哭,在梁北和皮皮面前,表现地都像一个钢筋铁骨的男子汉。
      但是那天,他抱着提前批通知书,蹲墙根里呜呜呜地哭了。
      生活从来都不是云淡风轻,只不过他,还有梁北,都已经习惯在面上不表露半分的难。
      大体只有忽然的大喜大悲,才会让他们内心的感觉偶尔表露出来。
      没有人上去打扰他,梁北牵着皮皮站得远远的,叹了一口气。

      接着是皮皮,她提前一年初考,并且发挥出色,以年纪第三的成绩被市一中录取。
      梁北拿着录取通知书来回抚摸,面上的表情又哭又笑。
      他得意着呢,他的皮皮,没爹没娘被他拉拔大,比别的孩子都厉害,少读了一年书,还能考了这么个成绩。
      他因为干活而早早起了茧子的手指,在通知书扉页上烫金的学校名称上来回摩挲。这可是中学呢,自己没办法享受的教育,总算没耽误皮皮。
      皮皮看着梁北面上的表情,心里一热。

      这几年梁北忙于修路,让皮皮跟着顾牧之学习。而顾牧之的教学方式,是非常坦诚的。他们讨论课题,讨论时事,他都会让她独立思考,发表见解。所以皮皮的情感上微微比同年的孩子早熟几分。
      她看着梁北面上的表情,明明是笑着,眼角却含着泪,喉咙因为强忍着哽咽而发出小小的气音。
      皮皮想,如果她不坐在这里,不坐在他面前,梁北应该也会像顾牧之一样,捧着她的录取通知书,蹲墙根里呜呜地哭。
      只是他惯于忍受,总是在她面前表现地顶天立地。
      也许,只有从他被晒得黝黑的皮肤,长满老茧的双手,脸上和胳膊上磨破又结痂的伤口。才能看出,他手上这份录取通知书,有多重的分量。
      近两个月发生的这些事,让她渐渐明白,那个总挡在自己面前,替她守护好一切的人,并不是铜墙铁壁,他也会疲惫,也会受伤,也会撑不住。
      这种感觉在她的心里狠狠剐了一个洞,她渐渐地从原来的害怕,惊慌,延伸从一种情感,那就是心疼。而这样的情感,让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咬着牙不睡觉,想着怎么样才能让哥哥快乐地,不受苦的生活。
      但是她还太小,对于现实社会毫无办法,抹了一圈又一圈的眼泪,她只能对自己说,“梁安宁,你争气点,以后挣好多好多的钱,把哥哥照顾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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