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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他一下子融会贯通了好多片段:迟尚海平常都笑呵呵的,但班里真敢跟他近距离开玩笑搭话的只有从小玩儿到大的李远;迟尚海周围总围着一圈人,但仔细一看是有等级的,离他最近的只有李远;迟尚海在班里什么干部都不是,但同学最听他的,甚至比老师的话都听;别的科任老师虽然恨铁不成钢,但从来没正经教训过他!
      他大意了,居然被这么一个毛头小伙子麻痹了神经,真以为他亲和。
      “这话是老师说的不对。但是你们必须要明白一点啊,老师这是为了你们好。你们现在可以无视校规旷考,将来到了社会,你们照旧要遵循有些规矩。这是不可避免的,何苦要赶在现在这个时候来和成绩过不去呢?这是小考,无所谓,但是有个词儿叫做‘防微杜渐’,什么意思?那就是不能疏忽啊……”
      迟尚海连连点头,乖顺地不行。梁澄还是低着头,不想搭理。
      这跟他想象的世界一点也不一样。
      梁澄盯着自己的脚尖,运动鞋的鞋尖微微翘起,像是勾勒了一个嘲讽的笑,嘲讽梁澄自己的异想天开。
      这个世界糟透了,环环相扣,大鱼吃小鱼,道德是公众发难的借口,责任是用来撇清推卸的。老师也有市侩的一面,学校也有商业的一面,同学之间暗涌流动,总之,这不是一个可以专心做热爱的事情的世界。
      他非常讨厌这种感觉。
      甚至于他有些厌恶自己早早地跳级。要是他没有跳级,还是在初中乖乖地待着,至少可以缓几年再来见证今天的一切。
      “……行了,你们俩回去吧。学习、生活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做老师的,一定竭尽全力帮助你们。”
      那个“学习”跟“生活”之间明显是顿了的,不是学习生活,是学习、生活,两方面都可以帮助。
      还真是慷慨。
      迟尚海也许可以不介意这种转变,他却对这耿耿于怀。

      梁澄像是被按开了某种开关,之前他一直在自己的世界里骄傲,顺从家长的安排,没什么多余想法,跟着老师的节奏,就把成绩学到了一个很好的地步,然后在夸耀声中跳级,成为所谓的“天才少年”,但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之前的所有岁月,他都是在一个罩子里无知无觉地耗费的。
      对于生命,真正的思考,他从来没有进行过。
      他到底想要做的是什么?
      接下来的一辈子,他到底要为什么东西进行奋斗?

      成长过程中,所有少年少女都要面对的问题。梁澄后知后觉,总算赶上了大队伍。
      爸爸妈妈爱自己吗?
      爱。但是是因为什么而爱呢?假如自己不再是“天才少年”,假如自己不学无术,每天混吃等死,他们还会不会这样疼自己?
      爱是有条件的吗?世界上有没有无条件的、纯粹的,只因为你是你而爱的爱?
      倘若连父母都因为期望和念想而爱自己,那么自己走错一步都是一种不孝。
      他要做一个不孝的人吗?
      他热爱学习吗?喜欢考试吗?享受在光荣榜上站在遥不可及的第一位的感觉吗?
      如果答案都是否定的,那么他一辈子都要为了父母的念想和期待,为了做一个孝顺的人,而逼迫自己享受这一切吗?

      做自己热爱的。
      做自己应该做的。
      理想主义跟现实主义交锋,胜利的永远是逃避。

      梁澄从家里搬出来了,他要住校。
      跟班主任说的时候,班主任颇为惊讶。他家离学校不远,放着好好的家不住,住在集体宿舍里。
      “住校的话,晚自习可以延长一小时,可以学到更多。”
      “那行吧,你准备一下,买点儿生活用品,下周一搬进去吧,具体的寝室号我调一下,确定了告诉你。”
      “好的,谢谢老师。”

      周天下午,梁澄去学校门口的日用百货店买牙刷毛巾,上了二楼,木地板踩着非常舒服,他走过去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纠结着要不要打招呼。因为迟尚海也是他的同桌,也给他画过画儿,但是吧,好像也不是很熟。
      梁澄还不想承认的一点是:他偷偷摸摸画过迟尚海,很多次。
      实在是迟尚海的皮囊太完美,关键他也知道自己的皮囊非常好看,总是时刻注意自己的姿态,随便一坐一站都是松弛中带紧张,构图非常完美。
      梁澄没忍住,等反应过来,都已经画完了。
      整个数学草稿本,里面正经打草稿的没几个,倒是画了好多页儿的迟尚海。
      仰坐在椅子上,左臂向后搭在椅背上,眼睛微微上挑,笑呵呵地跟面前什么人说话,嘴角上翘,手背自然下垂,好看的不像话。
      枕在手臂上睡觉,一半张脸在臂弯的阴影里,一半张脸在透明的阳光下,睫毛都染着金光,眉毛末梢闪着白色的光,头发上撒了一层金粉一样,好看的不像话。
      唇上夹着笔,手里百无聊赖地举着卷子翻,卷子“哗啦啦”响动,蝉鸣渐渐,日光沉沉,头顶的日光灯摇摇晃晃,是时间又滴答走完了一程……

      “哟,梁澄,你也来买东西?”没给梁澄纠结的机会,迟尚海率先开口打招呼。
      “嗯。你也是?”
      “对啊,我这不想着懒得每天跑嘛,就干脆来住校了。”
      “你也是明天住校?”梁澄问。
      “是啊……你也是啊?”
      俩人跟傻子一样,不断重复着没必要反问的话题。倒不是最尴尬,只是尴尬的不像话。
      “说不定,咱俩能做室友呢。”迟尚海站在货架另一边,手里拿着棕色的毛巾,笑嘻嘻地挥手。
      “也许吧。”梁澄漫不经心地答着。
      “看在将来可能是室友的份儿上,待会儿跟我一起去吃饭把,李远说附近有一家特好吃的面馆,不吃不是人。我虽然讨厌人类,但对于自己要做人这个观点没有任何异议。”
      “那我要是不去吃,是不是意味着我没资格做人了?”
      梁澄反问。
      “看你怎么理解。你更可以直接理解成是广告语的夸张,刺激人们的购买欲。”
      “我还是做人吧,好歹是这个星球的金字塔塔尖的地位。”
      “为了塔尖儿,请。”

      周一把东西搬进寝室,寝室门没锁,推开看到的,果然就是昨天一起吃面的那个帅小伙儿。见梁澄进来了,迟尚海俩眼珠一亮,笑呵呵地就走上来了。
      “这个寝室比我想象的要小啊。我以为怎么着也得有四个人,结果就我们俩?”梁澄问。
      “巧了嘛,这不是。这座公寓修的早,规划不如现代的这么整齐,我们这间外面看刚好是一个装饰性的壳儿,空着也是空着,干脆也算作一个寝室。”
      寝室很小,一架上下床,对面是俩书桌,书架在墙上,在过去是俩衣柜儿,厕所、浴室在阳台,阳台上俩水龙头,一热一冷,栏杆上摆着一盆开得正艳的落雪泥,火红的花瓣富丽堂皇,一抹白边儿,艳而不俗。
      “那花儿挺好看。”梁澄说。
      “是吧,我专门叫人买的,说那花瓣儿摸着跟天鹅绒一样,正好马上十月,正值它的花季,特漂亮。挺娇的,夏天怕光怕热,冬天怕冷怕湿,叫‘落雪泥’,还有一个别名儿,叫‘大岩桐’。”
      “你对这些花草很熟?”
      “熟,特熟。我从小就喜欢这些花花草草,小时候最爱跟我爷爷在院儿里给花浇水除草除虫。”
      “可我听李远说从小到大,你养的花,就没活过?”
      “扯淡呢嘛,我他妈养的铜钱草不活得可好了吗?”
      “铜钱草好像就剩几根儿没死。但你把铜钱草养到只剩几根儿没死,也算你法力无边。”
      “卧槽,你咋知道这么多?”
      “上次你跟李远斗嘴,我在旁边,没办法,记忆力太好了,过耳不忘。”梁澄正经地回答。
      “那李远有段时间学做饭,少了辣椒,就把我院儿里观赏辣椒拿去揪了炒,被我爸打的满院儿跑的事儿,你记不记得?”
      “记得啊。”梁澄眼睛都不眨。
      记得个铲子。他院儿里没种过观赏辣椒,那种开得紫紫红红黄不拉几的东西,他爷爷自诩风雅,怎么可能种。上次他就没说过这话。
      想到这儿,迟尚海乐了。
      他问梁澄:“你想在上边儿还是在下边儿?”
      “上边啊。”
      “上边儿很累的,你在下边儿好了。”
      “那你问我干嘛?”
      “民主集中制嘛。”
      “……迟尚海,你嘴怎么那么贱。”
      “反应快,脑子好使,不是嘴贱。你说话不行,语速慢,反应慢,骂人你肯定吃亏。”
      “我没事儿骂人干嘛?”
      “你刚才不就没事儿骂我嘴贱了嘛。”迟尚海一边往柜子里挂衣服,一边跟梁澄说话。
      “我那不是骂你,我是感叹好不好?”眼看着迟尚海快要收拾完,自己一点儿没动,马上就要上课,梁澄有些急了。他不是迟尚海,他不能一心二用。连忙闭嘴,打开箱子,准备先把床单铺上。
      拿出了床单又犯了难,他本来想睡上铺,但在上铺铺床单,对他来说……
      “跟你说了让你在下边儿吧,偏要跟我争。”
      迟尚海把衣服挂完了,拎着床单,两步爬上上铺,随手把床单铺开,然后又跳下床,站在梁澄床边,“要不要我帮你捋啊?”
      “你自己的弄完了?”
      “弄完了,床单不就是隔床垫的嘛,管那么多干嘛。你是下铺,代表了咱们寝的精神文明风貌,你这儿得好好弄。”
      “你还挺注意精神文明风貌?”
      “必须啊,新世纪新少年,遵纪守法,爱国敬业。”迟尚海毫不在意地回答,手里不停,掖着床单角。
      “那新世纪新少年,你为什么要让李远放学劫我呢?这利于精神文明建设吗?”

      听到这话,迟尚海手里动作一顿,转过身来,问梁澄。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忘了,当时没觉得怎么样,只是感觉你脑子没问题,看到我被校园霸凌,你就站在上面也不管,非常符合现代人的做法,应该向你学习。”
      “这话是在讽刺我还是在控诉社会呢?”
      “在讴歌跟赞美。”梁澄看时间,是收拾不完了,干脆不管,在行李箱里翻出课本,往书包里揣,然后面色如常,走出寝室。
      寝室里的迟尚海笑眯眯的,还在帮梁澄掖床单,一张单人床被收拾得整齐干净,而反观他自己的床,乱糟糟一团,没有丝毫新世纪新少年的风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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