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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香猪 违背时令有 ...

  •   贾政升了官,从外调了回来,歇了一日便该上朝述职谢恩。这一日,阖府上下便比常例早起,似是半夜就闻得仆妇奔走之声。

      天还未亮,黛玉也起了,紫鹃奉了燕窝来。

      黛玉笑问:“怎地今日煮了燕窝来?”

      紫鹃道:“好姑娘,快把衣裳再穿一件吧。这燕窝是昨儿宝姑娘使人送来的,说时节交替,姑娘吃些燕窝润一润内府,好歹挡挡,免得复了病气。”

      黛玉听了,道:“难为她还想着我。”

      晴雯正在炉子上烘衣服,道:“难道一两燕窝就真挡得住病气了?依得我说,姑娘好歹自己将息些,比燕窝好使多了。昨儿夜里那大晚上的,宝玉不走,姑娘就不睡,今日这一大早的,又动身起来,姑娘便是起了,怕去给太太奶奶们请安,也先得在门外头站上两三刻钟去。”

      黛玉吃着燕窝,道:“我自站我的。”

      林二撩开帘子出来,道:“晴雯,你这嘴越发没笼头,你要劝她再睡一会儿,只说再睡一会儿就是,说这许多话是你该说的?嘴里一条舌头竟也管不住,今日不许吃饭。”

      晴雯哼了一声,将手上衣裳交给小丫头在暖炉上烘,扭身跑了。

      黛玉笑道:“哟,这还是二木头不是,可是换了个人了?当真好凶的一个主子!平日里怎不见你这样厉害,偏晴雯这个心直口快的丫头,你倒把她骂得直流眼泪。”

      林二也笑,道:“不去说她。几时了,怎天也不见丁点亮光。”

      紫鹃捧了茶来,道:“还早呢。姑娘还是再睡会儿吧。”

      林二接过茶喝了,道:“紫鹃,我说过你多少回,她也是姑娘,我也是姑娘,竟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紫鹃又奉茶给黛玉,黛玉捧着茶,指着林二笑道:“又傻了,我铺盖都收了,还能睡回去,她自然是说你。”

      紫鹃道:“正是呢,我先是说二姑娘的,不过姑娘你也该再睡会儿,我再把床铺铺上就是。”

      黛玉道:“那冷的,我不去。你将我的枕头拿来,我在林二这里歪歪。”

      两个人一个被窝总比一个人暖和,黛玉舒心自然好睡。

      贾政上朝去了,宝玉如同出笼的鸟,一路牵花带叶的到了黛玉这里,算时间又比往日早些。这是家里姐姐妹妹都在,他算计好了今天起得早可以玩个痛快,只偏在门口遇见了晴雯。

      晴雯姿容美艳,这时候坐在廊边儿忍泪,柔柔弱弱的,怎不叫人好一番心疼。宝玉见了,便问怎么坐在这里,外面怪冷的,怎么不屋里呆着,也暖和些,又问怎么哭了,可是谁欺负了。

      晴雯心头不舒爽,一瞧见宝玉越发火气,当即掐腰立身,爆豆子一样给了宝玉一番落挂。

      宝玉劈头盖脸挨了一遭,竟没能完全理会得晴雯的,只如在梦里一样,心里空落落的隐隐作痛,恍恍然的,又晃了回去,把袭人吓得以为他又犯了毛病。

      用过早饭回来,黛玉无什得趣,说不如去探宝姐姐,林二便也说要去。路上黛玉笑她,说:“平日里难见你和姐妹们一处,最近怎么爱走动了,连宝姐姐那里也愿去了,不怕她又说你?”

      林二道:“说我什么?她便是说我又如何,难不成我竟为着她说了我,去苦练女工技艺,偏为了她夸我一句?莫说是她,往日里叔父说我,你可见我改了?”

      黛玉道:“想来也是。他们叫你二木头到底却是错大了,还是我爹得妙,你原该取名叫林石头去。”

      黛玉和林二两个说说笑笑,到了宝钗处,却见宝玉也在,正在吃茶。

      黛玉自与宝玉,宝钗寒暄。一时丫头奉茶上来,林二奇道:“这丫头是谁,倒没见过,可是薛大哥哥买来那个?”

      宝钗还没应话,宝玉先拉住那丫头,道:“可不就是她。你瞧瞧,可像是买来的不像,我起先见了,也以为是家里生养的呢。”

      林二道:“倒是生得水灵,薛大哥哥好识人,是哪里买的?”

      宝玉道:“这样的姑娘,必定是来自富庶宝地。”当下把薛蟠如何在金陵见了她,与那姓冯的如何争护,如何取了胜一路领到京里来,添了好些风雅激动的词说了来。

      林二笑听了,又问宝钗这一路见闻。

      宝钗道:“不过枯坐轿中,不曾有什么有趣的。”

      众人说笑着过了些时辰,说该告辞了,薛姨妈却拉着不让走,要留大家吃饭。众人熬不过,便只得应了,哪知薛姨妈刚吩咐了厨上添菜,就有丫头传话来,说前面老爷叫二爷呢。

      林二奇道:“怎么是你来,袭人呢。”

      那丫头道:“袭人姐姐被夫人急急叫去了。”

      宝玉忙道:“老太太那里可晓得老爷找我?”

      那丫头道:“老太太春困呢,还不曾晓得。二爷你快去吧,老爷催了四五回了。”

      宝玉慌道:“到底什么事?”

      林二道:“不论什么事,宝玉你也该先去。慢说不一定有事,只你再慢一会儿,久催不来,也变成有事儿了。”

      黛玉,宝钗,薛姨妈都劝宝玉去,薛姨妈又打了包票去请老太太,宝玉这才去了。

      宝玉到了前面,尚未进屋,先听得一片哭声,探头去看,只见老爷依在堂中屏上,底下清客相公七八个,具是嚎啕。

      宝玉何曾见过这样阵仗,当下抓着门框,两股战战,不敢进去,幸而贾政哭得双眼红肿昏花,瞧他不见,才逃过这番劫难。

      宝玉脑内昏昏,隐听得里间张先生劝了老爷,说“我等日夜寝继,读圣贤三十余载,于此精壮之年,尚不能替圣人解忧,更何况二爷。圣人若知老爷愧憾如此,必感老爷诚心,也稍甚慰了。”只这番话落在宝玉落在耳朵里,也并甚不明白。

      宝玉倾耳听着,仍不大明白,只家政一句“罢了,也别叫那孽障来我眼前,上不安君王,下难慰父母,这孽障若到了圣前,我只怕也要羞死。”听得分外清晰明白。

      宝玉如松了桎梏,倒退两步,转而拔腿就跑,一路穿廊走巷,如同踩在云上,忽而停了,抬头一望,竟已到了自己的院子。

      袭人见他神色不和平日一样,忙迎上去,问道:“这是怎么了?”

      宝玉回神,打了一个哆嗦道:“我冷。”

      今晨原是袭人伺候宝玉穿的衣服,奇怪怎么会冷,便一打量,忽瞧见宝玉前襟后袍颜色不和出门一样,伸手一探,魂先去了一半,急急拉着宝玉去了屋里,下了帘子,强忍羞意,道:“祖宗,你这又是到哪里浑混去了,还不脱下裤子来换了,万一叫外人看见了又如何是好。”

      因担心宝玉,黛玉也辞了薛姨妈的饭,早早回来,到贾母那里伺候,想着万一宝玉有事,好立刻劝了老太太去前面,不想到了中午也是没事,一点消息也没有。

      午睡时候,鸳鸯突进来,拉住林二要出去说话,黛玉跟了出来,急急问道:“可是宝玉那里出事了?”

      鸳鸯道:“若是二爷我哪敢不立时回了老太太,却拉林二姑娘做什么?林姑娘且别担心,是晴雯的事。”

      黛玉道:“晴雯?她怎么了?”

      鸳鸯道:“早上老太太赐了我一盒暹罗国的酒心赤糖,我想着正好大家得闲,一起说说话也是好的,于是叫了平儿、袭人、紫鹃和晴雯一起,大家说说笑笑的,和平日没两样。我想着晴雯素日是爱吃新奇的,便喂了她一个,哪知那丫头却扭头如何也不肯吃,吃进去了的也吐了出来,我劝她她还恼了。我自奇怪,便问紫鹃,才听说是姑娘罚了她一天不准吃饭,这么一遭,自早上来,竟水米不进的。我们劝她,她也不听。平儿说要解这着,还得她主子开口解了去,我一想,可不是这道理?所以来请姑娘饶了她这回。”

      黛玉奇道:“不过是句玩笑话,那丫头倒当真?这时候了,当真水米不吃的,身体吃住得了?”

      鸳鸯道:“可不是吃住不了吗,方才我瞅着空去了,见她脸都煞白了。大家劝她,平日里一起同吃同住的,一应吃穿用度,姑娘拿她妹妹一样待,许是失了口,当真是不忍见她这样的。她只不听。我想,既她如此愚忠死倔,便只能从姑娘这里求个情面,我问她究竟是错了什么还是别的,我好求了姑娘来,她也不说。”

      黛玉道:“林二是个怪脾气,说罚人就罚人,在我家就这样。晴雯倒没错什么,便是林二做怪罢了。”

      林二笑道:“算我作怪也好,屈了她也好,总之话说出来,总不能再吞回去。便鸳鸯姐姐也来说情,今日我也是无法,既我话说重了,但等明日再向晴雯赔个不是吧。”

      既如此,鸳鸯也只能去了。两人又在贾母处陪了几刻钟,黛玉便喊回去,一时见了晴雯,倒对她另眼相看。晚上躺在一块睡了,也数落林二一句话就罚得人这样,确实不对。

      此后又两日,贾政忽又接了赏赐,阖府欢庆自是不提,反倒是贾政又哭了几回。

      贾政起了念头要考教宝玉,使小子去叫宝玉,却听里面递出话来说宝玉病了,起不得床,贾母并两房太太,姐妹媳妇,都在他院子里探病呢。

      贾政闻得此言,哪能不知是怎么回事,当下又是一番催心自苦,几个清客又陪着哭了一回。

      第二日,林二与黛玉早起去向贾母问安,丫头说二老爷还在里面,请姑娘们在偏厅等等

      林二立在偏厅门边,听得里面贾母训斥贾政,道他年岁不小,圣恩厚沐,却没个体统,便是升官也不该痛哭,叫人听了说他持身不端,今日上任去了,且快改了云云。

      黛玉道:“你在这当口看什么,笑得这样怪,仔细吹了风受冷难受。”

      林二道:“我何时怕过风,跑马也去得。”

      黛玉道:“你哪里像个闺秀,还是个女儿家呢,话也不会说,叫人笑话。能跑马算什么本事?也值得拿来说嘴。”

      片刻鸳鸯出来请黛玉和林二进去。林二瞧见贾母神色,便道老太太当真是逢了喜事了,神色真个像二嫂子说的,吃了仙桃一样。

      贾母笑呲了林二,说:“成日和林丫头这个好的一处,你倒去学凤丫头的歪话去。”当下也把贾政升官得了圣宠厚赐的事儿说了。

      黛玉和林二便又贺了,道祖宗庇佑,族楣生辉,老太太厚福厚寿之类。

      贾政早上和贾母处问安之后,自己院子也没回,从荣禧堂出来,便赴任去了。

      贾政一走,宝玉的病也立时好了,先在院子里逛一圈,又到老太太那里请安,用过早饭后照旧在姐妹们各处应承玩耍,晚时仍来黛玉处说话。

      因当晚晚饭吃了香猪,便说:“前些时候我去北静王府吃酒,宴上吃了一种香猪,味道与咱们府上的不同,配菊酒最妙,可惜只得一尾,多时候叫老太太也寻几尾来,大家姐妹们一起尝尝。”

      黛玉笑他,道:“舅舅才去,你立时就好了,我瞧着你这病根,只怕是长在舅舅身上的。”又说:“菊酒不论配什么,总得秋日新酿的才妙,这你也不知道?”

      宝玉道:“自是新酿的,北静王府里专有一处管酒的,一年四季养着各色酒料。莫说菊花,便是牡丹酒,梅花酒,也是酿得的。”

      林二道:“北静王不是前些日子挂帅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是胜了?”

      宝玉自倒了茶吃,道:“这才多久,莫说打胜了,一个来回的时间也是不够的。因北静王爷突然病了,换了人去的。”

      林二奇道:“你与北静王素来要好,他病了,怎没听你去探病?”

      黛玉笑道:“想来宝玉本是要去探的,只是咱们成日里去探他的病,他忙于应付我们,不得空再去探那个什么北静王罢了。约莫抽空里好了些,就去吃了这香猪回来,倒一齐都把病也吃好了,比药还管用呢。”

      宝玉道:“那时日我病得厉害,哪能出去走动?探北静王的病也是早些时候的事儿了。那日去贺了他,再往后两日,他便病得厉害,圣上下了旨意,说春日里病气容易互染,不许人去扰了北静王养病的清净,京里便没大动静,只我们几个要好的偷偷去了一回。”

      忽而宝玉又欢喜道:“幸而北静王那时候病了,若不是这病,他去了西边,怕是倒不好了,你们说,这是不是吉人天相?”

      林二道:“若说不去西边,这病到是真及时。替北王挂帅的人如何,失利了?或是死了?”

      宝玉叹道:“可不正是。圣上点了章府的大老爷挂帅,章大老爷才到地方,一个交战便魂归了。想来等不几日,章大老爷灵柩归来,京里便该大办治丧了。”

      黛玉奇道:“那西边却是个什么情况,怎的去了的都死了?那个章老爷又是谁?”

      林二道:“你忘了,昨日平儿才说她二奶奶最近要忙个大宗。那章老爷是当今圣上的舅姥爷,这一行白礼,既是皇亲,又是为国捐躯的,想来便是在忙他了。只不晓得怎么他又替了北静王去西边。”

      黛玉说:“难怪近来见不着凤辣子了,倒好无趣。”

      宝玉道:“不关咱们的事,且不说那个了。林妹妹,我方才过来,留心园子里开了好些花,明儿咱们去摘些来,我替你做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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