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一笑》无水乙醇

3、第二章 你一定要记

　　陵城是靠江而建，是楚地仅次于都城的一坐城池。陵城在上游，相比于都城，长江在这里更蜿蜒环绕，水流湍急，深不见底。人们都说，陵城那里葬龙潭深不见底，与海相连，直达龙宫。当然，口口相传的人们没人知道这是真是假，但每年在葬龙潭不幸殒命的人却不是少数。

　　虽然葬龙潭凶险异常，可年年总有那些胆大又爱猎奇的人慕名而来，不仅为了一睹葬龙潭真面目，更多的则是来此岸边寻找一种石头，龙血石。相传很久以前，曾有一位神仙在此手刃了一条恶龙，恶龙的尸体跌入潭中，它的血溅在岸边的卵石上，便成了血石，这血石泛着灼灼红光，好像是恶龙死不瞑目的眼睛在宣泄自己的仇恨。

　　“你们快走！！那可是葬龙潭！赶快过来！”路过的樵夫在远处朝这边大声的说。潭边的两人大眼瞪小眼，缓了半天才拉拉扯扯地从潭边往林子里面跑。

　　走近了樵夫才发现，这两人一男一女，年纪看起来左右不过十七八岁，身上的衣服颜色虽素，但上面的绣花精致雅趣，腰间的玉坠色泽通透，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男孩略高一点点，脖颈处带着一个项圈，圈上嵌了一颗鹌鹑蛋大小的珍珠，闪闪发亮。女孩儿穿着一身暖黄的裙裾，外面罩了曾薄纱，清风吹拂，这层纱尽像水波一样轻柔舒软。

　　“不好意思啊，大哥，谢谢提醒。”男孩子作了个揖，十分客气。女孩脸上还带着些藏不住的俏皮。

　　“两位怕是上等人家溜出来玩的吧？”樵夫放下了肩上的扁担，“这里是葬龙潭，你别看表面上看着平静，有时候一点小风却能惊奇十几尺高的浪，只是眨眨眼睛的功夫，岸边的人便不见了。这些年，少说也死了白来号人，纵使大男人也毫无办法，你们小孩子家家还是趁早归去，莫要靠近。”

　　“是了大哥，我们随父母一道来附近探亲，只是走散，我和小妹才误打误撞去了那里。现在也急着和家人团聚。”女孩做了个鬼脸，“谁是你小妹？”男孩扯了扯女孩子的衣袖，让她别说话。

　　“那你们怕是要去陵城，陵城不远，再往东走个几十里地便能看到了，快些的话，天黑就能进城。”樵夫好意提醒，“最近几天天气不好，千万莫太近江，大水来了，可不认人。”

　　男孩又作了一回揖，方才别了樵夫往前走。

　　“你啊！”男孩回头看樵夫已经远去，方才对女孩子说到，“出来之前怎么和我的说的 ？”

　　女孩左顾右盼，刻意回避。

　　“反悔了？那好吧，我现在就告诉王后。”男孩停下脚步，语气里有些愠怒。

　　“干嘛啊！”被戳到软肋的女孩立刻屈服，“知道了知道了，一切听你的！大哥！贳大哥！”贳贻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前行。

　　“俞念，你一定要记得，咱们只要找到你丢掉的东西，就要立刻回去！”贳贻再次叮嘱，“越快越好，不然王后若是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你从来没来过外面，你不想多看看多玩玩嘛？这里的山川河流，四季变化，我还以为你很感兴趣呢，早知道你这么胆小，我就不该带你来。”俞念嘟着嘴，不悦。

　　“你可以不带我啊，没让你带我。我是你的侍卫，是你的下属，我可不敢命令你。但是我也只能秉公执法，像王后禀明……”贳贻望着两旁的美景，远处清脆的山，蜿蜒的河，近处参天的大树，自由飞翔的鸟儿，确实大开了眼界。

　　“停！你再提这个，我就再不和你说话了！”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说正事，”贳贻收回了自己的视线，望着俞念。“你真的确定就在这边？会不会弄错？自你上次负伤回去，这期间王后也多次派人去找，始终杳无音讯，怎么就突然觉得这次能找到了呢？”

　　“那是我的东西，我当然知道，就像你脖子上的这颗珠子，”俞念指着贳贻脖子上那颗鹌鹑蛋大小的珍珠，“丢了你能不知道他在那里？这种感觉很真实，就像你就是知道你的膝盖，你的脚在哪里，因为这本来就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那为什么之前你一直没感觉到？”贳贻追问。

　　“那要看那东西在哪里，在我能去得到的地方，我就能感觉到。也许在过去的时间里，这个东西不在人间，去了异界，那我自然感受不到。但是现在，我确定，我的东西回到了这里，就在那儿！”俞念手指着东边的方向，信誓旦旦。

　　“好了，那我们去吧。”贳贻无奈，“你一定要切记，找到了……”

　　“好啦！”俞念不愿再听到贳贻的碎碎念，她急忙跑开。她才不会听话。找到她遗失在人间的灵珠只是她的第一步，她要靠灵珠让她功力大增，然后再去为她父亲，找药……当然，这些都不能让贳贻知道。之后的计划，俞念从未想过，或者等到了那一天，自然就知道怎么办。

　　*
　　他们并未用太多的时间到达陵城，俞念幼年曾随母亲一道来过人间，左右一切倒也习惯，纵然有不明白的地方，只要循着身边的人，自然也就不显得奇怪和突兀。贳贻倒变得有些拘谨，开始小心翼翼。

　　茶馆里，说书先生已经说了一半，正讲到楚王信平定齐国之乱后，挥师讨伐匈奴。其中各种凶险，几次深陷囹圄，又都化险为夷。俞念听得津津有味，贳贻很多东西听不懂，了无兴趣地看着俞念，“你听得懂吗？”

　　“不懂啊。”俞念摇了摇头，“我就是觉得这样吵吵的好好玩。”贳贻抽了抽嘴角。“干嘛要懂呢？我看的是他们，我看懂了他们在听故事，不就行了？我对故事又不感兴趣。”贳贻佩服俞念刁钻的思考问题的角度。

　　邻桌的人也开始议论，说了几句又说道了现在的楚王，“我听说楚王宫一直在招揽奇人异事，大概传说真的是真的，不然，招揽这些人干什么？八成就是为了治这个东西。”
　　“这已经无需置疑了。但凡见过楚王的人，都说过他不会笑。眼睛深不见底，带着阴气。怕是妖非人！”

　　“恶鬼转世啊……”

　　贳贻听了听，转头问俞念，“你说奇怪不奇怪，上面的人对楚王赞不绝口，下面的人却又说他是妖怪。”

　　俞念不说话，对此嗤之以鼻。她说，“人就是这样可恶。这是他们的天性。我敢说他们没有一个人见过楚王，却在这里言辞凿凿。”俞念拍着桌子站起来，“喂，你们这些人见过楚王吗？有证据吗？”

　　邻桌的男人一脸茫然，不知道这个小姑娘到底要干嘛。俞念走到他们身边，“又没有证据，又没见过，凭什么在背后诋毁人家？”

　　说话的两个男人这才清楚了俞念的来意，笑得前仰后翻，“哟，小姑娘，你又见过楚王吗？你又有证据吗？你没有证据，又凭什么说我背后诋毁人家？”

　　俞念一愣，呃？她眨巴眨巴眼睛，回头看了看贳贻，“贳贻，告诉他们！凭什么我说他们诋毁！”贳贻无辜地干咳了两声，站起身来，“你们楚王平定了齐国，安定了边境，为国为民做了多少好事，怎么可能是坏人？”贳贻临危受命，这个理由好像都说服不了自己，所以并没有十分理直气壮。

　　“哈哈，小兄弟，你这话就不对了。”旁边那桌看戏的一个穿着麻布的青年站了起来，仿佛也准备加入这对局之中，“妖怪，并非坏人。这几位兄台虽然说了楚王的一些是非，但并未否认他的功绩啊。”

　　“再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你又怎么能断定他只做了好事，未做过坏事呢？”

　　茶馆里的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贳贻狼狈地坐了下来，抿了口茶。“你干嘛坐下？”俞念拉扯贳贻的衣服，责问道。

　　“那我们没理，怎么理论啊。”

　　在众人的哂笑中，俞念和贳贻显得越发的尴尬和孤立无援。俞念小脸涨的通红，她并不是没理——以讹传讹，信口雌黄是凡人的通病，她虽然对楚王的事情一无所知，但是她知道这些凡人是怎么谣传她的母亲，说她的母亲是妖是孽，勾得神仙堕落，害得凡人魂飞魄散，人人恨不能亲手诛之——但是这些对她母亲狠得斩钉截铁的人，甚至不能确定她的母亲是否真的存在于这个世上……

　　“这位小姑娘质疑的是你的人品，她怀疑你恶意诽谤。你若是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只需要拿出证据证明你的话是真的即可。而你却让小姑娘拿出证据，证明你的话是假的。这位小姑娘未曾对你所说的话发表过任何的看法，他也未曾质疑过话的真假，他质疑的是你。”有一个声音从茶馆的后排传了出来，他的音调略高于众人的言语，字字铿锵有力，让人不得不停下原本的事情去专注于他。

　　整个茶馆变得安静了起来。俞念和贳贻其实没太听懂这弯弯绕绕的道理，倒是原本哂笑她最厉害的两个人都闭了嘴不言语，让她心里浮出了些成就感。

　　“兄台说的有理。”穿着麻布的青年最先反应过来，双手合拢对俞念作了个揖，“在下只是看姑娘可爱，忍不住逗弄了两句，万望姑娘见谅。”

　　俞念这回听懂了他的话，她眨巴眨巴眼睛看看贳贻，贳贻更是一片茫然，似乎完全没跟上节奏，俞念摆了摆手，大方地说了句，没关系。这才扭头往茶馆的后面看过去。

　　后面的那个人穿着深色的袍子，端端正正坐在一角，一手扶着桌角，一手拿着杯，刚刚轻抿了一口茶，正欲放下。他面无表情，虽然众人都看着他，他却眼神空洞，并不在意也并不想在意周围的一切。喝罢茶，放了碎银子在桌上，便起身离去。

　　俞念忙跟着站起身来，急着追出去。贳贻也急着去追俞念，却被店小二拉住，提醒他还未付茶水钱。贳贻身上并没有携带银两，急忙之下从兜里掏出了一颗珍珠放在了店小二的手掌。吓得小二差点跌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