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一笑》无水乙醇

2、第一章 于楚王来说

　　蓝若气恼地走到信的旁边，她刚刚只是出去随意逛逛，吃个茶，便来来回回听到了不下于四次关于楚王的议论，有人说楚王前世造孽，杀人无数；也有人说楚王宫夜夜冤魂悲鸣，凄惨万分；更有甚者说楚王半夜化为厉鬼，食人心脏而活……蓝若当场气得就掀了桌子，把吃茶的店铺打得七零八落。

　　“人心真是可怖。之前箪食壶浆，歌功颂德，如今仅一年的时间，就好像变了个嘴脸，以讹传讹！”蓝若把手里的鞭子捏的紧紧地，恨不得下一秒就要抽出来，砸些东西出气，“我一定要找出到底是谁散的谣言，非要将他碎尸万段！”

　　信手上仍拿着书卷，理也未曾理蓝若一眼。

　　“信！”蓝若的话没得到任何的回应。怒气更胜。

　　“你该叫我楚王。”信终于抬头看了蓝若一眼。

　　蓝若不服，终究还是屈了半膝，跪在地上说过，“楚王。”

　　“退下吧。”

　　蓝若气急败坏地走出正厅，回廊上戍炎正在外面恭候，蓝若没留意，与他撞个满怀。戍炎是信的谋士，蓝若一向不待见他，戍炎的一举一动，一词一句都有着动机和企图，简直恶心。蓝若从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就非常不喜欢谋士这个群体，上一次若不是他们，信和她也终究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蓝若姑娘，我劝你莫再为流言蜚语气恼。”戍炎在蓝若的背后说。

　　“关你何事？”蓝若的鞭子已经从腰间抽出，拿在手上。

　　“我是怕蓝若姑娘做出对楚王不好的事情。所以才好意提醒。楚王的事即是我的事，自然关我有事。”戍炎的语气总是很缓缓道来，绵软地让人有些急躁，就像戍炎的样子一样，挑高的眼尾显得阴柔和邪魅——像是狐狸一样。

　　蓝若见过狐狸。就是这样。但是戍炎，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像狐狸的普通的人。

　　戍炎见蓝若狐疑的表情好像来了兴趣，便勾着嘴角继续说，“传些流言蜚语，总好过背着功高盖主的罪名。再说只是些乡间呓言，楚王又怎会当真？”

　　“哼！如果世人都说你戍炎的流言，看看你还能否像现在一样开心！”

　　“开心？”戍炎不屑地摇头，“于楚王来说，开心，或者不开心，又有什么区别呢？”

　　听到这话，蓝若不仅没有消气，反而更是怒火中烧，她恨不得抽出鞭子给这个戍炎掌嘴，她最恨别人说信“不会笑”，因为她知道，他们说的是真的，信真的不会笑。信的魂魄上就是被刻上了永生都不能被磨灭的痕迹。——可是她偏要去磨灭。——因为原本，那个要被刻上的魂魄，就应该是她的。

　　“戍炎，进来。”如果不是楚王的召见，蓝若可能会失手杀了他也不一定。蓝若想起来自己不能犯杀戒。那至少要打到他再也不能说话为止。

　　信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竹简。他抬头揉了揉眉心，手上的力度不浅，戍炎问道，“主上的老毛病又犯了？”

　　“嗯。”信答了一声。

　　“除了之前的症状是否还有其他的呢？”戍炎弓腰走到案牍边跪了下来。“是否能记起更多地事情了？”

　　信的剑眉又皱成一团。片刻后，遗憾地摇摇头。

　　戍炎轻轻叹了口气，“主上，前尘往事均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这些年，在楚王宫臣也见了不少自称能人异士的人，但真正有本事的却少之又少，臣劝主上……”

　　“莫再说了。”信摆手。他也并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但是他知道自己在找，前世在找，现在在找。他要找的那个东西、或者说那个人，他第一次遇见的时候是在水里，其他的更多的，他便再也想不起来了。这中寻觅仿佛是一种信念，而支撑着这个信念的，仅是一种感觉。

　　“是，主上。”戍炎低下头，又隔了会儿，才道，“为什么主上不问问蓝若姑娘呢？”

　　信不答，戍炎追问，“这些年，蓝若姑娘一直伴着主上左右，多少次危险关头都凭借着她逢凶化吉，若说能人异世，未尝有人能比过蓝若姑娘。而且她行迹一向难以捉摸，又或许她……”

　　信低头沉吟，“蓝若……”信对于蓝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熟悉感，以至于第一眼见到蓝若的时候，就好像认识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所以当蓝若第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在他穷困潦倒快要死的时候，他甚至没问你是谁，而是问了你为什么在这里。蓝若当时说，我来还欠你的东西。他好像知道蓝若欠的是什么。

　　那时候，信十岁。信只有蓝若的肩膀那么高，她着着一身黑红相间的袍子，简单的束发，不修边幅。如今二十年将近，蓝若依旧是不修边幅的束发，穿着男装，好像一点点变化也没有。

　　信还在思索这种熟悉感到底来自何方，戍炎说道，“若主上不便问，臣便去试一试，若是问到，便也是为主上解忧，若是没有，也无大碍。”

　　“嗯。”信点点头。“皇上那边有消息了吗？”

　　“有。确实如主上所料。皇上拟近日访楚。时间未定。怕是有突然造访之意。”戍炎摇摇头，“皇上还是信不过楚王。”

　　“自然。流言毕竟是流言，又不能伤筋动骨。他不放心也是情理之中。”楚王把头偏向一处，思考了片刻，“既然突访，本王也无需在此恭候，进来听闻长江沿岸几次险些决堤，本王也去走访走访民情，你和蓝若留在宫内处理日常事务。”

　　戍炎忍俊不禁。“倒是主上好计策。但是怕只怕，此计虽是让皇上难以苛责，但多多少少触了皇上的霉头，只怕将来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自然。太平盛世，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所以，如果有危险，那只能让世道不那么太平了。”楚王说的云淡风轻，这些话他信手拈来，好像曾经他就是这样翻云覆雨，只手遮天。

　　楚王说完后，有些疲了。挥了挥手让戍炎退下。

　　倒也不是有意去气皇帝。只是好像就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召唤他，他觉得想去。就在半个月前，陵城那边传来险讯，说连续七天大雨，长江几近决堤，陵城难逃厄运之时，他就感觉到在那里，在陵城，有什么在等他。或许，是命运。

　　*
　　蓝若得知楚王已经私自离开王宫的时候，想要杀掉戍炎的想法又从脑后冒到了脑前，写在她瞪得圆滚滚的双眼里。

　　“蓝若姑娘，并非是我戍炎有意隐瞒，实在是主上留了这样的命令。”戍炎坐在椅子上，嘬了一口茶，无奈地摇摇头。“你不必忧心，此时不比战时，主上的身法足以自保。”

　　“我有说担心他的安全嘛？”蓝若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她手叉着腰，瞪着戍炎，“即便是我不在他身边，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我都知道。即便是有危险，不需片刻，我也自有办法化解。”

　　“这些我自然是知道，若是没有蓝若姑娘，主上这些年又怎能此次逢凶化吉，就连我戍炎也沾了不少光，至今还欠着蓝若姑娘两条命。”戍炎继续搭话，“只是不知道蓝若姑娘到底是何种神力，又是否能教教我戍炎，毕竟我也是为主上分忧，若能有像姑娘一样的神力……”

　　蓝若听到此处，柳眉立刻皱成一簇，她觉得戍炎无聊又可笑，就好像她曾遇到过的每一个贪婪而又愚蠢的人，这些人窥探了她能力的万分之一，便企图从她这里得到一些什么。蓝若将左手搭在戍炎的肩膀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另一只手勾起了戍炎的下巴，她故意放缓了语调，学着戍炎那样，慢条斯理道，“如果我告诉你，我的不是神力，是妖力，你信不信？”

　　“想蓝若姑娘这等国色天香，人间又怎会有？”戍炎抬手，捉住蓝若勾着他下巴的指尖，“天上的仙女能有蓝若姑娘的容，却难有姑娘的勾魂摄魄的眼……若不是妖，才让人无法相信。”

　　“那你不怕？”蓝若斜着眼看这戍炎，话里已藏了几分清冷和杀意。

　　“蓝若姑娘怕是没听过一句话，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戍炎挺直了背，使得他的脸又往蓝若这里靠近了几分，蓝若嫌恶地退后，冷笑一声，抽出了自己的指尖。

　　“戍炎，你今日来找我，怕是有什么事吧？”蓝若收回了脸上的表情，“他让你来问我？”

　　戍炎愣了愣，“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蓝若姑娘。”

　　“这楚王宫，即便是两只蚂蚁私语，我若是想知道，也休想逃出我的耳朵。”蓝若脸上露出了些疲态，“你知道为什么他自己不来问我吗？”

　　戍炎不语。蓝若接着道，“他知道我不会说。”

　　“所以，蓝若姑娘，你确实知道主上在找什么吗？”

　　“知道又如何？那一世，遇神杀神，遇佛杀佛，闹得几乎魂飞魄散，又找到了什么？”蓝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冷冷地笑了几声，“笨，这天地间，怕是再没有比他更蠢更笨的人了。”

　　“蓝若姑娘……”

　　“戍炎。”蓝若不想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她的声音清冷而笃定，“我不会参与这个事情的。你今天听到的也希望你能忘记。他……这个执念，断不掉，也要断，这一世断不掉，那就下一世再断。”

　　蓝若说完便拂袖而去。

　　戍炎站在原地，看这蓝若的背影，久久未动。“难道……谣传竟是真的……”

　　“大人？有何吩咐？”

　　“前几日，有一位瞎眼的道士，说能卜算。将他请到我这里，快！”戍炎少有的加快了语气，下人立刻跑了出去，片刻都不敢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