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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有我呢 这一次,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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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态度确实先得强硬,不然别人以为我们心虚。”天少说着,看向聂盟,“聂部,这事你能搞定么?”
“小事一桩,”聂盟说,“包我身上。”
“孔依兰是七子传媒的艺人,”蒲蕊说,“去找七子传媒谈谈。”
“不行,”刘哥马上驳道,“不能就这么贸然去谈,我们是合作关系,事情一个不小心就越抹越黑,到时候我们就真的死活都洗不清了。”
“嗯……”天少沉吟着摸了摸下巴,“刘哥说得有道理。”
聂盟左右看看这几人,“但是解铃还得系铃人啊。结就在孔依兰身上,她不说话,我们不是瞎折腾?”
“她得说话。”天少说,“关键是怎么让她说的话有可信度。”
若一看就是受到某些人指使的假模假式的套话,只会引发群众更发散的阴谋论猜测。
“我去找孔依兰?”向晨开口了。
天少一愣,转头看向晨,“你找个屁你找。”他边说边走过去,一推向晨肩膀,“起来。”
“啊?”向晨茫然。
“回家。”天少说。
“啊?”向晨还是茫然。
“这没你事了。”天少说着,以眼神示意那边的程圆圆,程圆圆一秒会意,噌噌噌过去收拾好向晨的东西,又噌噌噌跑到门边,随时准备给向晨送驾。
“你回家歇着去。我可警告你,你别上网到处乱看,没事就睡觉,睡个几天就过去了。我们这么多人,还能搞不定你这点破事?你少给我操心。”向晨被天少一边说一边逼得步步后退,眼看真要被天少怼出门口了,他连忙想要开口,天少又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这是CEO的命令。”
向晨:“……”
聂盟走过去,拍拍向晨,“听天总的吧。”
向晨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天少碾出了公司。程圆圆全程见证着这一幕,竟然有点欣慰,在几个高管中最不让人害怕的天总一发起威来,气场顿时两米八。
*****
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可道文学官博就对热搜事件做出了严正的官方声明,并表明将向所有造谣者提出法律诉讼,追究到底。他们当然不是这样就完事了,聂盟、蒲蕊、刘哥这一天基本不干别的,光忙着给向晨做公关工作了。蒲蕊和刘哥对这些事情也算是有经验的人,尤其是刘哥,以前在星辰带作者时,底下的作者时不时闹点事那都是家常便饭,何况星辰本身就吃过不少官司,刘哥一路看过来,天天在长见识。
天少把向晨碾回家后,在公司也呆不住了,索性风风火火地就出了门。
他开车穿越了大半个城市,直接杀上七子传媒。
天少在路上就打电话约了郭毅,说自己正往他公司去,让他立刻安排孔依兰来跟自己谈一谈,安排得稳妥点,这事不能外泄。郭毅被天少一反常态的态度给震住了,今天的天少一点也不嘻嘻哈哈,反而隔着无线电波都感受得到他那股神佛难挡的杀气。天少也根本不在乎郭毅有没有空,方不方便,总之他要见孔依兰,现在,马上。
一个多小时后,天少风风火火地闯进七子传媒的大楼,再闯进郭毅的办公室,郭毅已经候在里面,笑得又尴尬又心虚。
天少也堆起一个给足面子的假笑,“郭总,孔依兰呢?”
“天总您别急,”郭毅说,“还在联系……”
“什么?”天少一秒变色。
“真还在联系,”郭毅说,“我刚还催着她经纪人……”
“郭总,”天少连笑都懒得笑了,直截了当道,“您这是几个意思?”
“嗐,天总,您先别激动,”郭毅解释道,“我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休戚相关哪,向董出事,我可跟天总您一样急!这事我也是刚知道,您还没给我打电话我就让人去找那妞了,这不是真联系不上么,她经纪人已经亲自去她家了,马上就给我汇报情况。”
郭毅的手机和他很有默契,话音刚落,铃声就响了,郭毅一脸邀功地接通。
几句说完,面如死灰。
天少看着他。
“天总,”郭毅的笑容更虚幻了,“孔依兰……不在家。”
孔依兰失联了。
天少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恐怖的恐怖故事。
天少开车回去的路上,脑子都是懵的,只剩下一个念头——孔依兰可千万别是自杀了。
不然,不管他们胜诉多少个造谣号,向晨这辈子是飞流直下三千尺也洗不清了。
忽然,他又想起那一夜,在郭毅的酒局上,他亲眼所见的那个把手伸进孔依兰裙底的老男人。
不……向晨恐怕不仅仅是在替他消灾,他是在替某些真正恶心的禽兽受过。
所幸天少还记得那人是哪家公司的高管,立即在导航系统输入公司名,方向盘一打,调头,出发。
到了地方,天少直挺挺地自报名号,人家见他来势汹汹,赶紧去通报,出来却说高总今天外出了,不在公司。
至于高总的电话,天少早拨过一万次了,关机。
天少冷笑,一屁股往休息区的沙发一坐,“那我就在这等你们高总回来。”
一等就等到了下班时间。工作人员过来礼貌地撵人,说他们要关门了。
天少站在街头,茫然四顾,一身西服沾了一日尘土,光鲜亮丽得灰头土脸。
他怒了。
这TM的,一个个都不把他当回事——不把他们当回事。是都以为写小说的好欺负?
天少拿出手机,点开一个世纪没清理过的通讯录,耐心地从头到尾捋一遍。
捋完,开始群发信息。
信息内容大致就一个意思:兄弟,我需要帮忙。
*****
天少一直忙到近午夜才回去,一开家门,看到渣渣灰孤零零地趴在沙发上,瞪着一双大圆眼珠子,与他隔空相望。
“渣渣灰,”天少合上门,把鞋子一蹬,换上拖鞋,视线转向向晨那关着的房门,“你爹呢?”
渣渣灰耳朵微微动了动,此外毫无反应。天少把东西往沙发上一扔,轻轻朝向晨房门走去。来到门前,犹豫再三,正要敲门,房门先咿呀一声开了。
向晨站在门里,天少站在门外,两人四目相对。
“回来了?”向晨问。
向晨穿着睡衣,头发蓬乱,眼睛半睁半闭,声线有气无力。不知是不是这样的形象和他每日在公司里的神采奕奕形成太过鲜明的对比,天少仿佛一瞬间清晰地感觉到他显露无疑的疲态。
“你在……”天少傻傻问道,“干嘛?”
“睡觉啊。不是你说的么。”向晨绕过天少走出客厅,去给自己倒水。渣渣灰嗖地蹿下沙发,轻盈地奔到向晨脚边,以毛茸茸的脑袋不住地蹭着向晨的脚脖子。向晨喝了口水,放下水杯,俯下身去摸了摸渣渣灰。
天少静静地注视着向晨的一举一动。若是平日,渣渣灰突然这样贴过来,向晨通常会抱起它,给它一顿爱抚,直到渣渣灰不耐烦地主动挣脱向晨的怀抱为止。
向晨仿佛这才睡醒,后知后觉地转向天少,“你才回来?今天……很忙么?”
“啊,”天少乐呵一笑,“也不是很忙,刚跟朋友去吃了顿饭。”
“哦。”向晨点点头,又喝一口水。
两人各自又站了一会儿,都不知该说什么,半晌,又同时开口——
向晨:“你——”
天少:“那个——”
两人同时顿住。
“你先说。”天少说。
向晨望了他几秒钟,“你累了吧?早点睡吧。”
“嗯,”天少又笑了,“好。”
向晨搁下水杯,天少又道:“这事——”
向晨又望向他。
“别担心,”天少说,“有我在。”
“嗯。”向晨轻轻应一声,“晚安。”
“晚安。”
向晨说完,转身往房间走去。渣渣灰刷地跟上,使劲地继续蹭着向晨的腿,向晨走一步它蹭一步,从客厅蹭到向晨房门口,并抢在向晨进房之前嗖地钻进去。
向晨进门,把渣渣灰抱出来,放到地面。
渣渣灰又抢在向晨关房门前钻了进去。
向晨又把它抱出来,放到地面。
然后眼疾手快地关上房门。
渣渣灰蹲在向晨房门口,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扭过头来,一双大眼珠子与天少隔空对视。
天少看看渣渣灰,又看看向晨的房门,悄不可闻地叹口气。
*****
天少一夜没睡好,梦里天崩地裂,好像是世界末日要来了。他不知道其他人都去哪了,甚至想不起还有其他人这事,他只想着要和向晨逃离这里,逃离这个世界,于是他抓紧时间,疯狂地收拾行囊,然后一路拉着向晨没命狂奔。在那个梦里,一分一秒都像是生死时速,他们只要慢上一步,就会粉身碎骨。
他是被闹钟叫醒的。
天少艰难地起床,第一件事是去隔壁看看向晨。一出来他就愣住了,向晨的房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整间屋子,除了他和渣渣灰,都空无一人。
天少回到公司,在蒲蕊的办公室逮到了向晨。眼前的一幕让他目瞪狗呆——向晨端端正正地坐在蒲蕊面前,蒲蕊左手拿着一个小盒子,右手拿着一个小刷子,专心致志地在向晨脸上捣鼓。
“你们——”天少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蒲蕊不慌不忙,收回刷子,放下盒子,再拿起一面小镜子递到向晨跟前,“好了,你看看。”
“嗯。”向晨起身,“谢谢。”
天少不知蒲蕊让向晨看什么,当即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发现他似乎没有丝毫变化,看起来甚至比平日还意气风发。
向晨道过谢就离开了蒲蕊办公室,天少跟着向晨出来,“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歇几天么?”
“昨天歇够了。”向晨说,“不过我今天也不能留在公司,等会有事。”
天少顿时警觉,“有什么事?从实招来。”
向晨看向他,笑了笑,“去机场。”
“机场?”天少疑惑道,“你要跑路?”
向晨知道天少在逗他,没在意,道:“接人。”
“接谁?”天少问。
“我妈。”向晨说。
在天少的坚持下,两人最终一同前往机场。上了车,向晨就靠着椅背,微眯眼睛,闭目养神。天少不想打扰他,便一声不吭,只时不时以眼角余光扫他一眼。路途行进到一半,向晨忽然睁开眼睛,手机在他口袋里震动了。
这意味着有特别关注联系人的信息。向晨拿出手机,是蒲蕊。
蒲蕊给他发了几张截图和几个链接,向晨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深。
天少一边开车,一边将向晨的表情尽收眼底,车内窒闷的沉默似在无限延长,天少终于忍不住问道:“有事?”
向晨无言地看一眼天少。是有事,而且不是好事。
“到底怎么了?”天少又问。
向晨回过头去,望向道路前方,“到机场再好好跟你说。”
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停好车子后,两人还没走出停车场,向晨就在天少的追问下把事情交代了。
反正,就算他不说,天少也很快就会在网上自己看到的,还不如由他来告诉天少的好。
“抱歉,”向晨低声道,“我……没想到会连累她。”
原来,不知来自何方的热心市民在今天追加了向晨的“罪证”,竟在网上放出了向晨和程圆圆去看脱口秀那一晚的照片和视频。这次不是偷拍,而是有人自拍时不小心把他们俩框了进去,随后特意剪出来的。底下有人评论,说这个女孩子也是可道文学的员工,正是向晨的助理。
这下群众更是炸翻天了。不秋草职场性骚扰惯犯,鉴定完毕。
这已经不是一个渣字骂得完的了,这根本不配活着。
天少看看手机,又看看面前向晨一脸无处安放的内疚,手上不自觉地愈发用力,手机没疼,把他的手咯疼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同时张嘴,同时想开口,却又同时被一道突兀的铃声打断了。
向晨接通电话,“妈,您出来了?就在那等我吧,不要乱走,我马上就到。”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竟在停车场耽搁了这么久,当下匆匆赶往出站口。路上,两人几乎都没说话,各有各的心思。到了出站口,向晨远远地挥起手来,天少看到一个阿姨望着向晨笑,年纪与他母亲相当,装扮讲究,气质时髦,看得出家境相当好。天少又转念一想,她儿子可是向董,家境那必须好。
天少立刻也笑成了一朵花,热情洋溢地迎上去,一边介绍自己是向晨的朋友,一边忙不迭地主动给向晨母亲提行李,向晨复杂地看了看天少,天少只当没注意到向晨的眼神,和向晨母亲聊得不亦乐乎。
回去的路上,车子里的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向晨母亲和向晨完全不一样,是个极能聊的,天少也说个没完,两人从家国大事聊到家长里短,而且都极其默契地避而不谈向晨上热搜这一茬,除了口音不一样,毫无违和感,全程参与谈话最少的反而是向晨。向晨已经给母亲订好了酒店,说他家楼层太高,近几天电梯坏了。母亲前几年做过手术,不能爬楼梯,因此也只能服从安排。听到这话,天少下意识地从后视镜看了看向晨,恰好对上向晨的目光,天少心领神会,没有戳穿向晨的谎言。
把向晨母亲送到酒店,两人才总算有了单独说话的机会。“程圆圆那边……”向晨说,“要不先把她调职?……你觉得呢?”
今天新爆出来的信息中,程圆圆在照片和视频里出现的只是个大致身形,脸基本看不清,也没有人指名道姓地说这是程圆圆,只是底下有人指出她是向晨的助理,加上人们东一句西一句的揣测,这才又引发一波群情汹涌。
可道文学的员工都清楚,向晨的助理只有一个人,但凡有一个知情人士往外透露一句,程圆圆被有心人查出来是再轻易不过的事。暂时把她调到别的部门,比如编辑部,给她挂个编辑的职位,这样好歹算是尽力而为的保护措施。
“圆圆我来跟她谈,”天少说,“你别操心了。”
向晨默然。
天少看着他脸色不对,意识到什么,又道:“你别想多了。我没怪你。”
向晨看他,还是默然。
“啊,”天少想了想,“不过圆圆怎么想的……”
他就不知道了。
只恨他分身乏术,这会儿顾得这边顾不得那边。
向晨仿佛精准地猜到了他心中所想,说道:“我妈这里应该没什么事了,等会我陪她去吃饭。你先走吧。”
天少思索一番,点头,“行。那我去跟阿姨说一声。”
天少一到向晨母亲跟前,一下子就换上了另一副气场,长辈专用的乖孩子模式自动开启,又笑成了一朵花,阿姨前阿姨后,一声比一声甜,还连连许诺有空一定带她好好逛逛S市。向晨在一旁听着,只当天少这是普世通用的客套,没放心上。
天少临走前,向晨轻轻一抓他的手腕,天少一怔,回过头来,向晨说:“公司那边……有什么事的话,和我说一声。”
天少一笑,“行了,都让你别操心了。我说了,有我呢。”
*****
天少晚上回家时,发现家里漆黑一片,向晨不在,渣渣灰蹲在黑暗中,瞪着一双大眼珠子,又萌又惊悚。天少拨通向晨的电话,向晨还在酒店。
天少想了想,刚脱下的皮鞋又给蹬上了,出门。
来到酒店时,天少说自己今晚刚好有应酬,就在附近,所以顺便来捎他一程。
两人一进家门,各有各的筋疲力尽,向晨对天少道:“今天……谢谢。”
向晨气若游丝的声音听得天少心底一揪。他今天一直在强打精神,现在卸下防备,才令人触目惊心。
不等天少说话,向晨的手机又响了。
向晨以为是母亲,看也没看屏幕一眼,随手一划就接通了。手机放到耳边,动作突然定住。
天少看着向晨的神情,又隐约听到从向晨手机传出来的说话声,瞬间明白,一把夺过向晨的手机,略略一听,一如所料。
电话那头传来阵阵谩骂。天少当机立断一划屏幕,挂断了。
“这些人疯了吧?!”天少愤然道,“一个个他妈的怎么就这么闲呢?自己的日子都过好了?别人吃他们家大米了?就去满世界当道德卫士?这他妈都有病啊!”
天少第一次在向晨面前这样毫无顾忌地喷脏话,向晨呆呆地看着他,一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天少顿了顿,反应过来自己太激动了,心里又放心不下,问道:“今天第几次了?”
向晨呆了好几秒钟,似乎才明白天少在问什么,说道:“……就这一个。”
天少半信半疑地打量着他,向晨任由他打量,天少叹气,“赶紧休息去吧,今天该累死了。”
说的是向晨,也是他自己。
向晨默默朝他伸手。
天少怔了半晌,看了看自己手里,拿着的是向晨的手机。
天少本想还给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你等等。”
“嗯?”
“手机没收。”天少义正词严道。
向晨:“……?”
“反正我也偷看不了。”天少说,“要是再有那种傻逼打电话来,我帮你骂回去。你今晚什么也别想,只管睡个好觉。”
向晨看着他。
天少把他的手机往自己裤兜里一塞,“行了,就这么决定了,反对无效。”
天少半是耍赖半是强硬地挟持着向晨的手机回了房,关起房门后,才屏气静息地偷听客厅的动静。向晨走路的声音很轻,近乎无声无息,一会儿后,天少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天少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微博,点进向晨的主页。向晨还未对潜规则事件作出正面回应,蒲蕊说过让向晨把微博交给她处理,向晨拒绝了。他最新的微博底下,尽管坚定不移支持他的粉丝还是很多,唾骂他的评论也层出不穷,两方人马吵得沸反盈天。女权意识在国内本就正崛起到一个相当白热化的阶段,邻国两个疑遭屡次潜规则的女星连续自杀,大大地刺激了人们的神经,这当中涉及到女艺人生存环境问题、女性遭受职场性骚扰乃至性侵问题,以及病发率越来越高的抑郁症问题。
这哪一个问题,但凡沾上一点,都得被剥掉三层皮。
这些还是天少明面上看到的攻击,向晨收到的微博私信到底有多少过不了审的字眼,简直不堪想象。更何况,这一次的性质和向晨以往每一次网络撕逼都不一样,已经有人打到他电话来了,天知道他的私人信息到底泄露了多少出去?
天少想起聂盟那句话——不管背后操作之人是谁,这人恐怕真的是想搞死向晨而后快。
天少洗漱完后,又按捺不住,开门出来,看到向晨正倚着吧台,端着水杯发呆。
天少走过去。向晨也洗过了澡,已换上了睡衣,好些头发丝还湿哒哒地粘在一起,一看就是没认真吹干。天少来到近前,向晨才反应过来,茫然地转过脸,对着天少。
天少这才彻底理解了早上他见到的那一幕。蒲蕊不是在给他化妆,蒲蕊是在为他装备一副对抗这个世界的面具。此时此刻,向晨洗掉了所有高级的粉底、修容、遮瑕,那白净的脸上,眼睛下方一对黑眼圈夺目得扎心。
他昨夜根本没睡。
他今天在母亲面前泰然自若的样子,全是装出来的。
天少也理解了,晚上趁向晨走开时,向晨母亲对他说的那些话。
“他有我呢。不会有事的。”天少说。
向晨母亲感激地点点头,“谢谢你……我这个儿子,我和他姐姐都清楚,性子很倔,什么都不跟我们说,过得不好也不让我们知道,所有事都自己一个人扛……他有你这样的朋友,我多少能安心一点。”
向晨搁下水杯,“我去睡了。你也早点睡吧,晚安。”
说罢,留下天少在原地,自己往房间走去。
原本依偎在向晨脚边的渣渣灰嗖地追过去,依依不舍地拿脑袋顶着向晨的拖鞋,向晨无奈地笑了笑,尽量绕开渣渣灰前行,到得房门前,渣渣灰故技重施,又一个箭步抢在向晨前头钻了进去。
向晨进门,把渣渣灰抱出来,放到地面。
渣渣灰一落地就闪电般再次钻进去。
向晨又把它抱出来,放到地面,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渣渣灰蹲在那里,望着向晨的房门。
天少也站在那里,望着向晨的房门。
他不记得自己沉默了多少次,退却了多少次。
反正,是很多很多次。
今夜不行。
他大步走过去,咚咚咚敲门。
片刻,向晨过来开门,满脸疑惑。
天少一把将门缝推到最大,看着不明所以的向晨,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他。
上一次,向晨说,网络暴力这种事,不去看它就不存在。
那一次,他不在向晨身边。
上上次,他也不在。
他一直不在。
可这一次,他在了。
他不知道以后自己还会不会在。但至少这一次,眼前这一刻,他在了。
网络暴力这种事,就算不去看它,它也会扎进你心里。比刀子更锋利的,是恶意,以正义伪装的恶意。
*****
天少紧紧地抱着他,一动不动。
时间缓慢地流逝,又好像根本没有流逝。
他听得到向晨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连生命的韵律都那么稳重而儒雅。
他也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那不是小鹿乱撞,那是一头猛虎试图冲破禁锢。
他倏地松手,后退一步,看到向晨正望着他,眼里带笑。
“我跟你说过么?”向晨说,“应扬是我觉得你至今写得最好的一个男主。”
天少:“……啊?”
应扬是《西风不识相》的男主。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怎么又坐在地毯上边喝可乐边谈人生了?
天少本来提议喝酒,上次应酬,郭毅非送他们一瓶,只好带回来了。向晨说喝一次酒脑子三天不好使,干他们这一行的,伤牙齿总比伤脑好。
不,这也不是重点。
天少自己也搞不清什么才是重点了。
向晨一句话也没提热搜的事,只跟他聊《西风不识相》——“这是你的作品里我最喜欢的男主,”向晨说,“真的。”
向晨这么直白地夸自己,天少都要不好意思了。
“明线写堕落,暗线写成长,”向晨还是那个习惯性的姿势,话对天少说,眼睛却望着窗外的远方,“不过读者不太容易看得出来。”
天少久久地凝视着向晨的侧脸。向晨总是能这样轻而易举地就提炼出他作品里的精华,三言两语就指出他心中所想。到了他这个位置,一万句过度的夸耀,也比不上一句真心的理解。
作为主流颠峰代表的天少,在《西风不识相》里用的却是反主流套路。不升级打怪,不征服四方,武力值没有越来越高,名气也没有越来越大,地位不仅没有提升,还一步步下滑。主角真正的成长,在于越来越认清自己,也认清这个世界。当所有人都认为他在堕落时,他在独自一人,艰难却决绝地往前走。
“我最近好像又想明白了。”向晨说,“读者确实一般都喜欢美好的主角,但是塑造美好的方法和对美好的定义不一样。”
“嗯?”天少接道,“怎么说?”
“网文的常规主角,所谓美好一般是最浅层的东西,”向晨说,“颜值,金钱,地位,天赋点,外挂……作者用这些东西把角色包装起来,但很多时候还是掩盖不了他们骨子里的俗。”
“哈哈哈,”天少笑了,又喝了口可乐,“愤世嫉俗,怨天尤人,有仇必报,贪得无厌,只想不劳而获、装逼打脸,爽文大主角套路了解一下。”
“所以塑造角色那么难啊,”向晨说,“人性的亮点不是光靠辞藻能堆砌出来的。”
许许多多经典的文学角色,如《老人与海》的老人,《飘》的斯嘉丽,《茶花女》的茶花女,《罪与罚》的拉斯克尔尼科夫,在世俗层面看来,他们都有各自的不堪,他们都不是什么高富帅、白富美,甚至到最后,他们也没得到世俗认可的成功,但他们的美好,却是能真正穿透薄薄纸页、永留心底的美好。
因此,向晨才被《西风不识相》的应扬深深打动。他的高尚,是卑劣中的高尚,他看清了自己的卑劣,因而让这种高尚更难能可贵。文中的打斗大戏不在于明面上的功夫,而在于精神层面的较量。天少以华丽绚烂的笔调,把精神的冲突幻化为外在的冲突,把个人和自己的对抗化为他和整个世界的对抗,主角在这种对抗中的觉醒和成长血肉绽放、色彩鲜明,他以堕落的方式去超越自我,寻求新生。对于大多数读者,这是一个故事,对于创作者,这却是另一个故事。
向晨自认写不出这样的故事。天少张扬,而他隐晦。天少天马行空,像一幅五颜六色、童趣满满的水彩画,年少意气充斥其中,令人心潮澎湃。他的文笔一直很直白易懂,这也是他火遍大江南北的原因之一。但他以直白易懂的文笔,以最符合网文气质的手法,写出了他内心深处的东西,这就是向晨认为网文该有的样子。
“你最早的脑洞是什么时候有的?”向晨问天少。
“什么脑洞?”天少反问,“你是说网文的脑洞?”
“嗯。”向晨点头。
天少目光乱窜,想了一会儿,“应该是高二吧……第一次追二哥的《异能学院》那会儿。”
所以他一直那么坚定地认准二哥是自己的启蒙师父。在二哥之前,他看过的故事很多,他喜欢的故事也很多,但二哥是第一个切切实实激起他创作欲望的作者。
“你呢?”天少转头问向晨,“也是高二?还是高三?就你写《大漠红烟》同人那阵子?”
向晨摇头,“不是。”
“哦?”
“是初三。”
天少一惊,“……这么早?真的假的?”说着,他掰起手指头,“我们初三那年……有网文了吗?”
“有了。”向晨说,“不过我那时确实还不知道网文是什么。”
“不知道网文是什么你哪来的网文脑洞?”天少奇怪道。
“我现在回想,它就是个网文脑洞,”向晨说,“还是无限流。”
“啊?”天少又惊了,“我们初三那年有无限流了吗?”
“应该没有。”向晨说。
“你差一点就是无限流鼻祖了。”天少说,“来来来,什么脑洞,我给你鉴赏鉴赏。”
“嗯,”向晨开始讲了,“主角是个初中生,有一天他想自杀——”
“等等,”天少忍不住插话,“他为什么要自杀?”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活了。”向晨说。
天少:“……”
“就在他从天台跳下去之后,”向晨继续道,“落地之前,他后悔了。”
“为什么又后悔了?”天少又忍不住问道。
向晨看他一眼,“不为什么,就是不想死了。”
天少:“……”
天少:“好的,大大你说了算。”
“然后,”向晨说,“主角没有摔死,而是穿越到了一个异空间,发现在这里他得到了一次重来的机会。”
主角得到了一次重来的机会,但这个机会不是直接给他的,而是需要他极力争取。这里有许许多多像他一样,在各种各样的死亡边缘穿越过来的人,他要选择武器,选择队友,组成一个队伍,完成一个又一个挑战,从每一场生死角逐里胜出。如果中途失败出局,他们在现实世界里就会直接死亡,如果能成为最后的胜利者,他们就能回到死亡前的那一刻,让人生再来一次。
“这个剧本,”天少看着向晨,感叹,“太标准了。”
现在还这样写当然土到爆炸,可若是十几年前,一个初三的孩子这样写,那就得上天了。
“最后他们怎么样了?”天少又问出了这个几乎没有悬念的问题。
“最后,”向晨说,“他们赢了。每个人都回到了现实世界,回到了他们死之前的那一刻。”
那个画面,那个想象中的画面,至今还印在向晨的心里。最后,主角在现实世界瞬间恢复意识,他仍旧站在天台上,往前迈出一步,就是十几米的高空。他曾经迈出过的那一步,好像很遥远,遥远得像发生在一万年以前。
但其实,就发生在刚刚的刹那间。
主角默默眺望着面前广阔的视野,他知道,这个现实世界其实什么都没变,时间还是那个时间,人还是那些人,曾让他无比痛苦的事情依旧存在着,和他进入那个异世界之前一样地存在着。
全世界都没有变,变了的只有他。
最后一幕,他微微笑了,他后退,脚步前所未有地轻盈,重新踏回到结实的水泥地面上。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一切都没有变,但他变了。他知道,从此以后,人生中再没有什么是他不敢面对的。
他昂首挺胸地重新走向他的生活。在将来的日子里,他也将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勇敢地活下去。
听完最后这一段,天少沉默了许久。如果说,这个故事前面的流程确实是个标准剧本,那么这个结局,堪称升华的一笔。
让一段最平凡的人生变得庄重。
一直被定性为大器晚成的不秋草,实际上,比他还要早熟。
“为什么不写?”天少问。
“年纪太小。”向晨只这么简单地回了一句。
那时的他,还身处漩涡之中,还看不清那个故事的全貌,甚至还不知道应该怎样去看待自己和这个扑朔迷离的世界。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他的思想和他的文笔都稚嫩得支离破碎,把一堆拼图碎片强行拼凑起来的后果,是整幅画面不仅毫无美感,原本完好的碎片还会被破坏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