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初吻 他也正睁着 ...
-
两人没有多说什么,各自回房。向晨衣服正脱到一半,敲门声笃笃响起。
向晨把解到最后一颗纽扣的衬衣拉了拉,过去开门。天少以梦游一般的状态倚在门边,目光徐徐从向晨的脸上游移到他身上,又从他身上游移回他脸上,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忘带钥匙了。”
向晨看了看斜对面天少的房门,锁着。
“等会。”向晨回床上拿起手机,拨通黎晖的电话,聊了几句就挂断了。
“黎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向晨看向天少,“你先睡我这吧。”
反正也是最后一晚了。
“你要洗漱吗?”向晨问他。
“你先去吧,”天少反手把门关上,几步走到床边,一屁股躺下,“我有点晕,得歇会。”
“你还行吗?”向晨问。
今晚天少一杯接一杯地喝,自己也没数过究竟喝了多少杯,不知是因为那家酒吧闻名D市的自制精酿啤酒着实可口,还是因为恰好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怀揣着合适的心情,与合适的人在一起。
天少目无焦点地盯着天花板,摆了摆手,示意向晨该干嘛干嘛去。
“好吧,我等会不关门了,你可别吐黎晖床上。”向晨说着,转过身去背对着天少,把衬衫脱下,随手往椅子里一扔,抓起睡衣换上。
天少的视线从天花板挪向向晨。虽只有一瞥眼的功夫,他还是清晰地看到了向晨的后背,白皙,挺拔,清瘦,蝴蝶骨的轮廓相当分明。就是这么一副身躯,伫立在世界狂欢而混沌的洪流面前,伫立在广阔而浩渺的天地间,以他自知的渺小和脆弱,面对他所早已明晰的无意义与无尽头,尽他所能,艰难迈步。
上一次,他脑海里冒出性/感这个词,是在屏幕里看到他的女神安吉丽娜.朱丽时。
此时此刻,他几乎忘了安吉丽娜.朱丽是谁,只觉得,眼前这一幕,无比性/感。
待向晨洗完一个舒服的热水澡出来,天少还维持着原来那个四仰八叉的姿势,连外套和鞋子都没脱,只是已闭上了眼睛,呼吸匀称,睡得不省人事。向晨无奈地笑了笑,将床上的杂物一一丢开,给天少脱去外套和鞋袜,把他晃在床边的手和脚揪回来,最后给他盖上被子。
天少再度睁眼时,四周是深不可测的漆黑和寂静。
天少在黑暗中静默了好几分钟,情绪才渐渐从梦境回到现实中来。
现在是半夜。这里是床上。而他的身边,躺着的是向晨。
向晨正侧卧着,面向着他,神情安详。
天少也侧卧向向晨,在这无人打扰的静夜里,他毫无来由地想起一句诗——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眼下,他正在一个静谧的凉夜里。
他刚才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一所神秘的博物馆,熊熊燃烧的大火,四分五裂的空间,以及……向晨。
梦中的向晨站在大火的另一边,一动不动地,静静地看着他。
那么遥远的距离。仿佛那一丛火焰便隔开了两个人生。
向晨说,他会选渣渣灰,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渣渣灰。
即便相比起永恒而崇高的艺术,那样一种爱肤浅、狭隘、自私、瞬息万变,他也深知最终一切将变得毫无意义,在人类漫漫的文明史上甚至留不下半个足迹。
他依旧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爱是一种本能。他身陷这样的躯壳里,这样一个名为“人类”的躯壳里,抵抗不了这样的本能。
不相信命运的他,却也接受了这样一种命运。
全世界都安静极了,映衬得天少的心跳声越发震耳欲聋。
他慢慢伸手,摸上向晨的脸颊。
温热,来自一个鲜活生命的温热。
他慢慢挪动身体,一点一点地凑近。
向晨的气息,近在咫尺。
他贴近他的脸,越来越近,直到他的嘴覆上那双同样温热的唇。
他闭上眼睛。
柔软,瞬间融化身心的柔软,以及酥麻,流遍全身的酥麻。
如果你选择渣渣灰,那么,我选择你。
这个动作不知维持了多久,天少在一阵如梦似幻中睁开眼睛,全身倏然一僵。
向晨也正睁着眼,看着他。
*****
早上闹钟一响,向晨就准时起床,动作利索地洗漱及整理行装,天少则从头到尾蒙着被子装睡,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直到向晨拎着行李箱开门出去,再轻轻关上门,天少才死里逃生般大大翻了个身,活动活动因长期维持一个动作而酸麻的身体。
昨晚的事后来如何收尾的他有点记不清了,他甚至有点怀疑,那是否也是个梦。
在反反复复回想许多次后,他断定,那不是梦。
但是……向晨是怎么想的?
他当时真的醒过来了吗?
反正他们俩都很快就又睡着了。
天少在被窝辗转反侧了好半天,才忐忑地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向晨果然给他发了信息。
天少霎时有点头皮发麻,心里涌起一股罪犯面临终极审判前的心虚和绝望。
信息的内容却很简单:“我出发了。”
天少呆了半晌,发过去一句:“一路平安。”
未几,又补了一句:“到了说一声。”
向晨没有回复,想来是已经登机了。
天少坐起身来,有种人生突然失去梦想的松弛感,他茫然四顾空无一人的房间,竟不知接下来该干点什么。
没有今天必须更新的任务量等着他完成,也没有谁规定他一定要在几天之内回到S市上班。
天少与空气对望了10分钟。
他似乎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种突如其来的松弛与茫然,不是因为他闲着没事做,而是因为……他的生活被剥离了某种极其重要的部分后所遗留的空虚。
他是如此习惯了和那个人在一起,每天跟他聊那些无法和别人聊的东西,对他说只有他能懂的想法,听他说只有自己能懂的想法。
回想起来,第一次见向晨时,他只觉得这人是一个大写的莫名其妙——谁会认识第一天就跟别人提出那种大事?
后来……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他在向晨面前竟卸下了所有面对世俗时的习惯性防备。他才发觉,有很多话他只想说给向晨听,哪怕只是一句无聊的吐槽。因为他深知,向晨总能第一时间get到他的点,他说什么向晨都能懂,是那种毫无障碍、无需解释的懂。他们分享同样的笑点,他们能立刻接住对方的梗,他们可以互相嘲笑,更时常一起嘲笑这个世界,但他们的嘲笑是无条件接纳的嘲笑,而非装模做样、含讥带讽的评判。
他习惯了向晨给他的安全与舒适。在这个人面前,他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嘲弄,包括自己。不管他说了什么,向晨都不会以异样的眼光看他。
因为……
他了解自己。
从很久以前,就深深地了解自己。
所以天少无需再去扮演任何一个角色。
天少活了30年,交了很多朋友,在自己的圈子里一呼百应,风光无限。但他在每一个朋友,或每一类朋友面前,都有一个相应的角色。有时他是傲视群雄的大神,有时他是积极向上的正面例子,有时他是左右逢源的一哥……他永远知道,在哪些人面前该如何表现,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唯独在向晨面前,他是自己。唯独向晨的忽然抽离,给他带来的是生命中所难以承受的孤独。
*****
天少还是有些话不能对向晨说的。
比如,尽管两人天天聊微信,小到天少买了个新手机,或开了个新脑洞,大到蒲蕊和刘哥又双叒叕在编辑部吵翻了天,技术部的工作取得了喜人的进展……如此等等,天少极尽所能旁敲侧击,就是不直接问向晨什么时候回来。
天少心里又淡定又焦虑。淡定是他知道向晨自己也很着急,几乎一天都放不下公司的事,因此天少理所当然地认为向晨最多一个星期就会雷厉风行地杀回来。焦虑则是……向晨一个星期后并没有杀回来,两个星期后也没有,三个星期后也没有……
直到临近10月,某天向晨在闲聊中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他得留在家里过中秋。
天少只回了一个字:“哦。”
不,他不会让向晨感受到丝毫他的失落与惆怅,不仅因为这很丢人,更因为他不想让自己无谓的个人情绪影响到向晨的安排。
有什么理由呢?没有理由。他们同住一屋檐下,分享同一份事业,为同一件事奋斗,名副其实地朝夕相对,见面时间比绝大部分情侣还多,却依旧处得那么和谐,极少有争吵的时候,就是由于他们都已足够成熟,各自都经历过人生的起伏,懂得判断人和人之间的界限在哪里,懂得干涉和尊重的最佳占比,懂得什么事情不该聊,什么东西不该碰,什么领域不该踏入,懂得到了什么程度就该适可而止,自觉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