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落尽》月夜归人

14、活阎王 有些东西一

　　这雨下的急，毫无征兆，淋湿了不少行人，莫樱和柳华两人匆忙走进一家店铺，躲在檐下避雨。这时躲雨的人倒是不少，一时有些拥挤，柳华便拉着他进了这家店铺。
　　这是一家卖字画的小铺子，墙上挂了不少字画，莫樱四下看了一圈，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就见一副张润之的《江南》。
　　店主人见有人进来，便迎了上来，道：“客人可有喜欢的字画，我这店里东西可都是好的。”
　　莫樱上下打量着店老板，笑道：“我看这幅张润之的江南，虽不是最好的一首佳作，但也耳熟能详，老板的这幅江南，我看着唯有张师的诗为真。”
　　店老板的笑脸瞬间僵了，柳华在一旁看得好笑。莫樱说的直白，诗是张润之的诗，但字就假了。
　　莫樱突然转话锋，又道：“但是我看老板这里虽然仿的多，但字迹也都不错，前朝有不少作仿的高人，名声甚至超过了一些大家，老板是做这行的应该知道张玉林，有的人甚至为了买到张玉林的伪作，不惜一掷千金。”
　　老板茫然的看着莫樱，不知他何意，只是点点头。
　　莫樱又一指这幅《江南》，道：“虽然这幅字不是张润之亲笔，却是张玉林亲仿。”
　　店老板愣愣的顺着莫樱的手指看着这幅在他店里挂了多年的字画，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莫樱看他不信，也不在意道：“张玉林一辈子都在模仿张润之的字迹，在上面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功夫，所以能以假乱真。但不同的是，张润之在诗词上面的造诣无人能出其左右，他的字也曾让一代人追仿，但大多都不成功，张玉林之所以能让人一掷千金，就是因为他的字有着张润之没有的灵气。”
　　莫樱又道：“张润之的字虽好，却配不上他自己的诗，张润之的诗很有灵气，张玉林的字更有灵，虽然是模仿，却模仿出了他自己的风格，这就是所谓的张灵体。张玉林的字也只有在配上张润之的诗时，才值得一掷千金。”
　　店老板突然一笑，脸上尽是服气，最后还是一拱手道：“公子的学术造诣之高，在下佩服佩服。”
　　莫樱谦虚一笑，柳华看他那模样，觉得他要是有尾巴，估计早就翘上天了。莫樱看旁边的竹篓里堆放着不少画轴，便随手抽出来翻看。
　　店老板道：“这些都是我从别的地方收罗的，也不知道真假，就是觉得好就买了回来，公子看看可有前朝的真迹？”
　　莫樱好笑的看了他一眼，这种东西都是可遇不可求的，这老板心倒是够大，哪呢什么便宜都让他捡着。
　　莫樱抽出翻看了几张，也没说什么，柳华站在旁边静静的看着他，满眼的温柔，这种东西他不太懂。很早之前，他就知道莫樱的才华不是一般人可比，就是故意藏拙也藏不住的，他的阿樱就是如此优秀。
　　莫樱正看着一副字，脸色突然一变，倒是把店老板唬了一跳：“公子，这幅字难不成……”
　　难不成是哪个大家的真迹？
　　店老板眼巴巴的看着他，莫樱却忽而一笑，将那副字收好。
　　外面的雨也差不多停了，夏天的雨来的凶猛，停的也快。莫樱不顾店老板的再三挽留，施施然离开了。柳华跟在莫樱旁边，扭头看着他的侧脸，店老板不知莫樱为什么看到那副字的时候会变色，柳华却清楚的很，就是因为清楚，所以此时心里很不是滋味。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那幅字是他们曾经的师傅，威武将军莫盛坤写下的字。
　　莫盛坤的字他与莫樱是最熟悉的，莫盛坤的字在当朝的书法界独占一偶，受到很多人的追捧，他和莫樱便是描着他的字长大的。
　　柳华突然道：“怎么不把那副字买走？”
　　莫樱看了他一眼，柳华清楚的看到他眼里藏着哀伤，柳华心中的火气顿时燃了上来。莫樱回过头，居然笑了笑：“人都不在了，要字做什么。”
　　柳华停住了脚步，莫樱回头看他，就看到他暗沉的脸色。街上行人不如方才那么多了，也许是怕再下一场大，便都回家了。天色还是那么的阴沉，乌云聚拢在头顶，像是随时再下一场。
　　莫樱低下了头，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只是不能不介怀。
　　柳华看着他，脸色从来没有这么难看过，他清楚的很，他什么都很清楚，当他亲手把那个人送上地狱的那一刻，他就很清楚，他什么都失去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那么的可怜，却也可恨。
　　柳华突然想笑，扯了嘴角，却笑不出来。阴沉的天空闪过一道闪电，紧接着雷鸣声便紧跟而来，轰隆隆的震人耳鸣。
　　柳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了，但我不后悔，哪怕是我亲手杀了他的那一刻，我也不曾后悔。”
　　莫樱看着柳华离去的背影，紧紧攥着的手心被指甲刺得生疼。狂风卷起路边摊子的挂帆，带起响亮的声音。莫樱的长发在背后卷起，随着衣摆肆意摆动。他低下头，看着被掐的泛红的掌心，脸上尽显落寞之色。
　　谁都想一生活得恣意，笑的潇洒，然而背负的罪孽不得不让你低头。
　　谁都不想低头，强硬的活着，却一天比一天悲哀，如柳华，如莫樱。
　　这场雨下得断断续续，天上密布的乌云，唬的远行的人收起了包裹。
　　莫樱回到客栈后，便一直没有出去，晚饭还是青鸦送上来的。莫樱看着桌上摆的饭菜，迟迟不肯动手，青鸦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看了看门外，轻声道：“大人回来后就一直呆在哑巴房间里没出来，晚饭还没吃呢。”
　　莫樱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轻轻应了一声：“哦。”
　　青鸦在心里叹了口气，离开时带上门，转身就看到他家大人正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青鸦吓了一跳，走了过去:“大人怎么不进去，我看公子好像在担心你。”
　　柳华看了房门一眼，淡淡的嗯了一声，然后转身离开了。青鸦莫名其妙的看着柳华那高冷的背影，心里纳闷道，这两个人也真是难受，心里有气打一场出出气不就行了，憋在心里就舒服了？青鸦想不明白，最后耸了耸肩，转身也走了。
　　他们两个人没有打一场，最后还是柳华自己回来了。
　　莫樱吃过晚饭直到上床睡觉都没有看到柳华，因为心里存了事，所以睡得并不踏实，当柳华进来时他就醒了。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就一直装睡。柳华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脱了衣服，轻手轻脚的上了床，起初他还老老实实的躺着，没过一会儿就伸出手臂轻轻的将莫樱抱进了怀里。
　　莫樱被他抱进怀里，不知为何，提了一晚上的心突然松了下来。
　　柳华看着莫樱的后脑勺，静静的不说话，他知道莫樱在醒着，但是没有揭穿。两人都没有心思睡觉，却都默契的没有说话。
　　第二天莫樱醒来时，房间里依旧剩他一人，桌子上摆放着温热的早饭。外面的太阳正盛，估计是因为昨天下了一夜的大雨，今天的天气并没有那么的炎热。
　　莫樱下了楼，去了后院，就看到无名和柳华在喂马，两个人都摊着一张脸，一个不会说话，一个不想说话，那场面看起来居然格外的和谐。莫樱突然想笑，就趴在栅栏上看他们两个，无名抬头看到他，又低下头，像是装作没有看到。谁知柳华在他低下头后就抬起了头，正好对着莫樱含笑的眸子，一瞬间，所有的不快和别扭像是都消失的一干二净。
　　柳华心想，他终究还是栽在了莫樱的手里。
　　他不记得第一次对莫樱动情是什么时候。，那时候他们都很小，师傅让他照看莫樱，他就一直跟在那个孩子身边，不让他出一点差错。他做什么事都那么的小心翼翼，在外人看来只是觉得他做事是那么的谨慎。他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有用些，他记得师傅承诺过的给他出人头地的机会，他是那么的渴望。
　　他慢慢长大后，知道权利的重要，知道了所谓的人心险恶。师傅看他做事谨慎，所以有些事情就从来不避他，后来他渐渐接一些事情，变得圆滑，懂得收买人心。他做事从来没有出过岔子，外人都知道小侯爷收的大弟子，是那么的有手段。甚至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活阎王。
　　那不是什么敬称，他也不在意，他做什么事情都那么的干净利落，就连师傅都称赞他的天分。其实他没有什么天分，他只是想活得更好一些。
　　他身边总是跟着一个叫阿樱的小傻子，那是他的师弟。师傅对他很好，那种好是他永远都得不到也不曾拥有的好。小傻子不会说话，只会啊啊啊的张嘴流口水。师傅有个园子，里面种满了樱花树，除了小傻子，师傅从不让人进去。就算是他，也从未踏足过一步。
　　他不知道这个小傻子到底有什么好，值得师傅这么对他，他也会嫉妒，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他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自己。有一次小傻子睡午觉时，他故意走开，小傻子是离不开人的，见不到人就会哭。他不知道那一次居然会闹得那么厉害，小傻子睡醒后没有看到人，哭着翻下床，因为床太高，从床上摔在了地上，头撞出了血。
　　师傅匆忙赶过去时，小傻子都快哭断气了。他还清楚的记得当时的事情，师傅很生气，发落了所有伺候小傻子的下人，就连他，也没避免，生生挨了几十鞭子，躺了整整一个月没有下床。
　　从那以后他就没有见过小傻子了，他不怕挨鞭子，他怕的是师傅对他说得那句话，他说：“我对你很失望。”
　　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他害怕师傅对他失望将他抛弃，然后他又要回到那种猪狗不如的日子。
　　有些东西一旦拥有，就难以失去，若是失去了，就真的活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