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年间》我且随风

28、第 28 章 原来我所期

　　原来我所期待的，皆是一场空妄。
　　沉长鲵死了。
　　死在寂静无人的黑夜。
　　她带着满身的肮脏，绝望的哭肿了双眼，穿着单薄的白色睡裙，在空中飘零，坠落。鲜血在楼下的空地上开出了一朵又一朵妖艳夺目的花。
　　那是开自地狱的花儿。
　　人生本就了无希望，死亡是她唯一的希冀。这世间仅仅是少了一个受尽磨难，孤苦无依的女人，世间的花不会为她凋零，太阳也不会因此而落幕，人们只是唏嘘一叹，可惜了。复又重新回到生活的轨点，一切都照常运行，此后，世间再无这人，无人会记起原来曾有这么一个女人出现在生命中。
　　沈青在这一刻，才深深的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为力，死亡给人带来的震撼，具有如此强烈的冲击感。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默不作声的看着沈长鲵的亲戚将她的遗体火化送葬，一切都是往最简单的操办。
　　这天的风很大，褚初晨一言不发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沈青肩上。
　　两人全程无交流，却有一种默契在两人之间流转。分明刚识不久，却像是早已熟识多年的好友。
　　白酒，红酒，洋酒，啤酒掺杂在一起，她仰着头瘫在沙发上看着头顶昏暗的灯光，寂静无声，辛露和褚初晨就坐在一旁，看她心情不好，什么也没说，更没有劝她少喝点。
　　这是她发泄情绪的一种方式，心中压抑的苦闷都会随着酒精被释放。
　　酒吧里的驻唱唱着婉转动人的歌儿，嘈杂声一刻也没停歇。
　　“死亡对长鲵何曾不是一种解脱。阿青，忘了吧，这只是一场噩梦。我们还是得继续，继续熬着吧，总有春暖花开的那一天。沉洺，沉长鲵都是过去式了。”
　　辛露苦口婆心的说。
　　她总是这样耐心的劝慰。
　　沈青不语，只是盯着一处发呆。
　　曾经的沉长鲵是多傲气啊！后来却被硬生生的磨去她的棱角，她低声下气，委曲求全过，命运不该这般待她。
　　也是，命运本就不公。
　　沈青笑了，满腹辛酸苦涩，黑白分明的眼一片混沌。她笑着笑着哭出了声。
　　胃里是覆江倒海的难受，四肢虚弱无力。
　　她哭着道“沉洺因我而死，我最后却连长鲵也护不住。那是沉洺的妹妹啊，沉家最后的血脉啊。”
　　沈青蜷缩在沙发里，捂着脸低声哭泣。
　　一声接一声的呜咽声消失在嘈杂的人声中。
　　辛露轻叹着将她拥在怀里，一手轻拍着沈青的后背，低声道：“一切都会好的，会好的。阿青，我们回家吧。”
　　男人只是远远的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着辛露和褚初晨搀扶着醉得失去意识的沈青。一言不发的摸了支烟点上。
　　双眼的光晦暗不明，瞧不出任何情绪。
　　“哟，不去见见你的旧情人？”顾姣娴妖媚一笑道。
　　“还不是时候。”男人收回视线，吐出一口烟雾，沉声回道。
　　“哥，心是真的狠啊。我这妹妹佩服。”顾姣娴薄凉的讽刺。“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能狠下心。”
　　男人冷漠的打量了下身旁的顾姣娴，目光阴沉。
　　顾姣娴冷哼一声，侧过头饶有兴致的看着褚初晨和沈青上了车。她手肘搁在车窗上，撑着脸颊看戏似的，嘴里发出啧啧的感叹声：“你这旧情人又有新欢了呀！”
　　“闭嘴。”男人冷声呵斥道，随手将指间的烟灭了，启动车辆，扬长而去。
　　他做的事他永远不会后悔，因为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
　　沉长鲵跳楼时，他就站在楼下，远远的注视着。他只是捏紧了拳头，皱起了眉，什么都没表示。
　　风很大，身上的大衣完全不能给予温暖。沉长鲵给他打了最后一通电话，电话里，沉洺哑着嗓子，说她丢人现眼。
　　他让她去死，他让她受尽生活摧残的妹妹去死。
　　她临死前应该很绝望吧，她一直敬爱的哥哥让她去死，又相隔太远，他听不见沉长鲵消失在风里的哭泣声，只见着那一点白色划破黑夜，如流星坠下。
　　后来他也是一直隐没在人群里，远远的没敢靠近。待众人走后，才在墓前献上一束白菊。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沉长鲵只是一个被沉家在外抱回的弃婴。她身上流着的也并非沉家的血液。
　　他曾经的关怀爱切是真，如今让她去死也是真情实意。
　　沉家的风骨万不能折辱在外人手里。
　　褚初晨给沈青煮了醒酒汤，端着白瓷碗一勺一勺的喂着沈青。
　　沈青只是低阖着眼，喝醉酒的她不吵不闹，略显呆滞，倒也乖的出奇。配合着褚初晨将醒酒汤饮下。
　　暖流顺着咽喉流进胃里，热乎乎的。
　　“姐姐乖，先回房间睡觉。”褚初晨将碗放在茶几上低声哄着。
　　沈青摇摇晃晃的就要起身，奈何四肢无力，又重新跌回沙发里。褚初晨见状，默不作声的伸手勾起沈青的双腿打横抱起。
　　她太轻了，抱在怀里没有任何感觉。
　　褚初晨动作轻柔的将她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然后伸手将她遮挡住脸颊的黑发撩开，泛红的双颊，轻蹙着的秀眉，此时的她敛去周身的冷漠，乖巧的如一只猫咪，平易近人。
　　“姐姐，晚安。祝你好梦。”他轻声说着，忍不住的探身去亲吻她的额头。
　　这一吻轻柔如羽，小心翼翼的，生怕惊醒了床上的人儿。
　　他就坐在地上的毛毯上，下巴搁在枕在床上的双臂上，安静的注视着沈青的睡颜。
　　他好像永远都走不进沈青的世界。
　　他将一切感情都埋在心底，却不知那感情却从那双明亮干净的双眼挣扎而出。
　　是人皆能一眼瞧出。
　　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你的视线会不知不觉的就停留在她的身上，她的一言一行你的双眼都会跟随。她的一切好情绪坏情绪在你眼里都显得格外美丽迷人。
　　黑暗中，一双眼悄然睁开。
　　月光悄悄的从窗帘缝隙透进，房间里是褚初晨轻浅的呼吸声，沈青侧脸看向枕在床边熟睡的少年。
　　少年眉眼清秀干净，连身上都带有阳光的味道。
　　视线一寸寸的流连在他的面庞上，苦涩从心中升起。
　　沉洺，我从未忘记过你，瞧啊，他多像你。18岁，真诚明亮的你。
　　世人皆善忘，而我不会，也不想。
　　我不想你遗失在冗长岁月里，不想你从我的生命消失得彻彻底底。我没了你，但我还有关于你的回忆伴在身侧，所以我从来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