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双修否》江海有川

2、百鬼夜话

　　清晨，鸟雀啁啾，晚秋的寒意更甚。
　　我一把掀开被褥来，倒也不觉得寒冷，迷迷糊糊间回想起自己仍是个修士，怎会惧怕这点寒气。
　　在阴都的驻扎地呆了半月有余，我这个通缉犯活得逍遥自在，不仅在万仞山弟子面前大摇大摆，还在街上光明正大地和小贩讨价还价。头一次我念起宋焕的好来，这小子办事还真是让人放心，从前亦是如此。
　　方才洗漱完毕，我便闻见远远飘来的肉香味，心头一阵按捺不住，馋的口水直流。
　　以往在万仞山我恪守规矩，坚持养成辟谷的习惯，活成了个不食烟火的假神仙，如今想想还真是傻得可怜，传言神仙脱离世俗凡情不食人间味，可我是个活生生的凡人，仍有口腹之欲，看似高人一等却还要对着滚落在地的肉包子淌口水。
　　愚蠢，愚蠢。我一甩袖子，春风满面地去饭厅看我心爱的肉包子。

　　宋焕挽了袖子，束起头发，手里拿着舀粥的勺子，看起来很是贤妻良母，可惜一脸肃然看得人不由自主挺直了脊背。但本师兄才不会如此。
　　众弟子井然有序地坐在桌前，不分等级高低地开始埋头吃粥，看起来比万仞山上弟子的相处模式和谐许多。
　　我虽在这里呆了半月有余，但面对面的时间甚少，除却为了打探消息不得已之外，我对于他们来说仍是一个充满了神秘感的存在。
　　“师兄，听闻那周景阳叛逃三月有余，竟然还未被抓到。”说话的这人叫做连敏，平日里最爱和我搭话的就是他。
　　我故作玄虚地喝了口粥，道：“这周景阳深不可测，抓不到也情有可原。”
　　“师兄说的有理。”连敏点点头，双眼闪烁着崇拜的目光，闪得我双眼发虚。
　　殊不知周景阳就在他面前。
　　宋焕拿起我的碗添粥，眼睛却牢牢粘在我脸上，看得我更虚了。
　　爱说话的连敏注意到他的目光，张嘴就喊：“大大大师兄！你不会看上师兄了吧！”
　　其余弟子齐刷刷抬起头来，目光在我和宋焕之间扫荡。
　　我艰难地接过那碗粥，心想宋焕这小子最好别给我添麻烦。
　　他是天不怕地不怕，把自己怎么被赶出万仞山的事儿都给他们说透了。当初我知道的时候差点没一口茶喷在他脸上。恬不知耻！恬不知耻！
　　我偷偷抬眼一看，宋焕居然一脸认真思考的表情，连敏瞪大的眼睛似乎在表明自己已经确认了事实。
　　“我就知道，师兄刚来的时候大师兄就对你特别关照，又是把你安排在他旁边的屋子又是带你熟悉地方的，就连被子都是他给铺的！大师兄是断袖这事我们知道不是一天两天了，想来大师兄也看不上我们这些小鬼，也就只有师兄你和大师兄最合适不过了！”
　　连敏边说还边点了点脑袋。
　　“不不不，我只是以前关照过你大师兄…”我努力为自己辩解，殊不知越抹越黑。
　　我突然想起那一日宋焕是如何介绍我的，他居然拿“龙阳”二字替我作假名，当日便有弟子误以为我是和宋焕一样因为有断袖之癖而被发放阴都。
　　我咬了咬牙。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在安生了好些日子后，我终于在阴都迎来了久违的除魔行动。
　　一直以来，我能够获取到的有关阴都的信息从来都是微不足道，那些游荡在街道的妖魔鬼怪对于万仞山来说不值一提，但他们却从不派人来进行彻底剿灭，导致阴都真的变成了一座阴气沉沉的鬼都，各种各样的小鬼倾巢而出，数量巨大，且粘人无比。这些都是宋焕告知我的。
　　直到我第一次认真审视这座城，才发现，不是这些小鬼的能力有多可怕——而是他们都附在了人的身上。
　　阴都，人鬼难分。

　　时至日落，一干弟子跟随着我与宋焕走出驻扎地，他们各个备足了武器符文，连同袖子腰间也全都塞满。这般过分充足的准备让我不禁设想即将面对的是什么恶鬼。
　　门前一如既往的诡异，没有门匾，只有一张符咒似的黄纸贴在柱子上，“百鬼退散”四个大字被夕阳照的血红。
　　先前以为这是哪个顽劣弟子开的玩笑，不曾想在这呆了半月仍是完完整整地贴服在柱上，且颜色越发鲜艳。
　　“师兄大概还不清楚吧，”一个少年见我疑惑，解释道，“这符还是当年大师兄带来的，听闻是万仞山的师叔所画，能够驱逐百鬼，阴都向来为游魂冤鬼所侵扰，饶是我们居住的地方也不能幸免，有了此符后总算是平静了不少。”
　　末了，他又道：“这还是第一次变得这般诡异。”
　　“近日来阴都的阴气加重，被鬼附身的百姓越来越多。”
　　宋焕在前方开路，说完这话突然顿了顿，朝着我这边看了一眼：“据说是魔修所为，师兄。”
　　我猛地一震，心中思虑，却不敢在众人面前言说，只得暗自点头继续往前走。
　　传言道阴都原本不叫“阴都”，曾经也不是这般阴气森森，只因当时的城主的一个举动，害得这座城沦落至今。
　　当年鼠疫爆发，难民们四处逃窜，一时间尸横遍野，所到之城无一幸免，除了襄阳城。
　　襄阳城主见鼠疫逐步扩散至临近的城镇，连忙命人闭城锁民，将活生生的难民全都置于城外，未感染鼠疫的人无法进城，感染鼠疫的人无人救治，就这样，襄阳城外的难民们几乎全都感染而死。
　　而这一次幸免后，襄阳城突然爆发了一种怪病，患病者如同鬼上身般胡言乱语，最后惊吓致死。
　　从此襄阳城变成了阴都。
　　“难不成襄阳城变成鬼城也和魔修有关？”我这样想道，宋焕已停下脚步，众弟子开始排兵布阵。
　　地面上一个召鬼的阵法雏形初显，这可是高阶的功法，想不到宋焕离开万仞山后还能有这等造化。还未等我感叹完，不远处就有三两个被附了身的人跌跌撞撞朝我冲过来。
　　“魔修！拿命来！！！”确确实实是朝着我喊的，几人亮出爪牙朝我扑来，被宋焕一掌风扇飞了。
　　我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个不好的开端。
　　阵法还未画完，四周便开始有陆陆续续的附身鬼攻了过来，我未曾料想到这个看似荒凉的小城里居然一时间能冒出这么多家伙来。
　　“怎么会这么多被附身的？这些鬼不会亲自上吗？”
　　“往日里各占一半，附身的多半是低阶的家伙，也不知道今天怎么回事，阵都没画就全冒出来了！”连敏像是从未见过这么大阵势，吓得哆哆嗦嗦，躲在我身后小声道。
　　附身鬼占着人的躯壳，不怕死的冲上来，从行进路线来看竟绕了远路全都朝我攻来，对其他人视而不见。
　　“师兄！”宋焕突然朝我喊道，一个箭步上前甩晕了试图靠近我的一只鬼。
　　我登时就明白了，不管背后有没有魔修来操控它们，最终那个魔修一定只能是我。
　　若是我伤了这群被附身的人其中的任何一个，都只会加重身为“魔修”的我的罪孽。
　　我心中了然，即使我一动不动在这里被他们打死，也不会有人相信我是清白的。
　　这是一盆洗不清的黑水，被人偷偷泼在了我的身上。
　　但这始作俑者的目的和身份，仍尚未明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