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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七章 一模一样 夜深。凤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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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凤轻云在桌前独个儿坐着,身侧已零零落落搁了五、六个空了的酒坛,醺醺的醉意让他的神思终于渐渐恍惚了起来。
今日他的心情异常的烦闷,便将寝室的一众内侍、宫女遣去,饮起酒来。
这偌大的屋内,只有他一人。
岂只是现下,纵是旁的时候,又何尝有人在侧?
扬颈豪饮,不多时,身侧又多了个空坛。
俊唇勾起一抹醺醺笑意,将另一个封着赤泥的酒封拆开,扑鼻的酒香直入胸腔,然才饮了一口,他便停了动作,只凝视着赤色的酒坛发着怔。
这酒,并非他方才饮的琼花露,竟是松花酒。
这寝宫的松花酒只有一坛,是不过旬月前,林中老人所赠的那一坛。他还记得,那一日,狩猎归去的一路,自个儿分明将她当个奴才使唤,要她把酒坛扛了一路,她却依旧很是快活,赏花聒噪,半点也不安生。
记忆的闸门被打开,那或喜或悲寄存在脑海中的往事便被一一涌到了胸口,压的他胸腔直疼。
他记得,出了宫的那几日,他也是将她当成了奴才。衣食起居,样样都是她的活计。他挑剔,她笑笑;他不快,她笑笑;他发了脾气,她依旧笑笑。那宁静无谓的神态让人想气又不知气从何处来,他的怒气就如泥牛入海,她笑笑再笑笑,大海一吞,泥牛全化了......
脑海中骤然浮现早前所见那张容颜。
全化了又如何,她不还是同那泥牛一般,消失不见了。也许是化在哪个男子的臂弯下,风流又快活。
呵呵呵呵。
她风流快活是死是活与他何干?他全当是场梦,一场噩梦,搅的他心肝脾肺疼个遍的噩梦罢了。
再不心疼坛中美酒,单手持着酒缘豪饮。酒就是如此,让人入梦忘忧的良朋知己,管它是谁酿的,又是谁带回的,只要入了喉,甭管香甜苦辣,都化作催眠的符咒。
可为何,纵是睡着了,她依旧有法子入他的梦,扰他的眠?她明明,只是个故人罢了,一个给了他极短安慰的故人。他却为何,已在这个门坎儿迈开了步子,却偏偏跨不过去?是,她对他有救命之恩,可她换得的赏钱也足够还清这份恩情了。可又是为何,她拿了那赏钱却又留给他,这是偏生要他记得她的好,欠着她的恩吗?
敖吾昕,你好心计。
门外细碎脚步声响起,他只当是哪个不长眼的婢子前来扰他,拿起身侧一个空坛便向着门边掷去。酒坛碎裂,幸好那人躲闪的及,不然少不得被碎碴子划伤一脸。
“轻云。”唤他的声音迟缓又温和,他向门边望去,是一抹熟悉的身影。醺红的俊庞露出一抹笑:“奶娘,你来了。”
瘦削的身影没再迟疑,缓缓向他走去。而后,倒了杯醒酒茶,递与他面前。
他放置着没有喝,反倒是继续灌起酒来。
酒量太好,也是过错。饮了六七坛的美酒,那神智却似更为清醒一般,惹的他发恼,惹的他心上的不快更是不吐不快。
她坐在一旁,并不相拦,只是望着他笑。
“奶娘,你说,那被人剜了心的人,可还能活着?”饶是觉着自己神态清明,那说出的话却又全无章法。
她不答,他也不恼,只重复道:“这世上,没了心的人,可还能活着?”酒气蚀了嗓,让那音色听起来略比往常哑了几分。
语罢,又自顾自言道:“奶娘,你可知,她叫吾昕,敖吾昕。是否因她叫无心,她便真的没有心,连一丝一毫的感情也不曾有?”
“奶娘,你可知,我今日瞧见个像极了她的人,虽然只是一眼,可那侧脸,真真一模一样……可她,却和一个男子一同离去了......这与我何干,与我何干?可为何,我的心里,不痛快,就是......不痛快......”
“奶娘,我厌她,厌她厌的了不得......你不知她有多聒噪,有多让人恼......可为何,我又会念她,时不时的,念着她,盼着有一日,她能不再一声不响的悄悄离开......盼着,她能在我身侧,时时的,在我身侧......”他喃喃着,低沉的嗓儿带着颤,灿若繁星的凤眸微敛,似乎掠过了什么让人瞧不真切的东西。
静坐良久的女子缓缓起身,行至他的身侧。而后,她轻轻的伸出自己的右手,覆在那双湛湛眼眸上,覆住那抹一闪而过的伤意。这从小看顾爱抚他的双手现下已是青筋满布,却依旧透过他的双眸,将汩汩的温热向着他的心底传送。
藏匿于心,那太过久远的记忆缓缓向他袭来。
在一片带着温暖的慰藉中,他终于沉沉睡去。
金风起,七月流火,玄武湖畔织就出一片醉人枫红,倒映在澄清的水面上,犹如相思点点,娇彩多情。
凤轻云沿着湖岸踱了好一会儿,才在一棵垂柳旁停住了脚步。
那一日,正是在此处,落了绣轿。
节庆过了,之前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街道空落了许多,只有断断续续的行人过客匆匆而过。
他立在柳树旁默然了片刻,方才重新拾起步子,向着来时路折返。
不多时,他便穿过小巷,行至通往禁宫必经的大路。街道之上,人流密集了些,他的步伐亦徐缓了些许。
一顶乌帷暖轿突然径直穿过众人,向前而去。四名轿夫肩顶着抬杠,步速极快。一名扛着蔬果的小贩挡了路,轿夫视若无睹的撞开便走。
小贩的蔬果被撞翻一地,忍不住心疼抱怨道:“现下的世道,四人抬的便是人,两腿走的便是狗么?”
走路飞快的轿夫突然停了步子。接着,竟见轿子轻缓落了地,里面正徐徐踱出一抹身影来。轿中人带着抹幽淡的女儿香气,莲步轻移,向着小贩踱去。
行至跟前,来者从精致钱袋中掏出一锭白银递与小贩,致歉道:“是奴家的轿夫打翻了小哥的物什,这银两全当补了小哥的损失了。万望小哥不要见怪才是。”
小贩忙接过银两,千恩万谢。
女子回身的一瞬间,一双美目恰与不远处的一双凤眸撞个正着。她并未留心,只继续向着不远处的暖轿走去。那凤眸主人的神情却在瞧见她面容之时由惊诧转为愤怒。接着,他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抓住女子纤纤皓腕,狠声道:“你竟躲在此处风流快活。”
女子惊诧不已,面上更是全然不解之色。一面挣脱着他的牵制,一面娇声询问道:“公子,你是何人?”
他气上心来,怒道:“你又在装模作样些什么!到了今时今日你还觉得我如从前一般好骗么?”
“公子,你我未曾相识,奴家又何曾骗过你?你定是认错了人。”女子挣脱不过,干脆任由他禁锢,对他好言相劝。
娇媚之声让他缓缓敛回了心神。这张面容虽同她一模一样,声音却平添了几分媚意。再细细凝视着眼前女子,一条繁琐华贵的紫绡翠纹裙在身,青丝乌发挽成精巧发髻,髻上朱钗步摇一样不少。花容月貌之上,更是脂粉得当,一点朱唇闪着淡淡的光泽。那双杏核眼眸,虽无不同,眸中若隐若现的一抹精光却不在。纵是美的不可方物,却与喜好简洁的素衣女子相差太大。更况,眼前女子身材修长,比之身段娇小的她来高了些许。
缚住她的手骤然松开了。他不可置信的凝视着眼前的女子。不是未曾见过长相相似之人,甚至双胞兄弟姐妹,他亦见过不少。可纵是双胞胎儿,成人之后,那长相也会略有不同,分辨起来,亦非难事。只眼前的女子与敖吾昕拥有的,却不是相似的面庞,而是全然相同的容貌,甚至连那轻叹浅笑之际,左颊露出的浅浅梨涡,都是如出一辙。
女子见他怔然松手,似是发现了自己并非他所找之人。便礼貌别过,莲步轻移上了轿。
直至那轿子远去了,凤轻云才回了神。
一旁收了银钱的小贩喜的了不得,这锭白银可足足顶了他两个月的收成。见一旁的俊美公子神色依旧惘然,忍不住好心提点道:“公子,甭瞧了,这姑娘,是假的。”
轻云不解,反问道:“假的?”
“是啊。瞧轿旁跟着她的婢女就知道,她是青梦阁最红的解忧姑娘。这都城的男子哪个没听过她的名号?”
“青梦阁?”
“正是。你不知么?怎会不知?瞧你这身打扮定是个富家公子无疑,这青梦阁可是你们这些公子哥最为流连的去处。喏,就是这都城最大、姑娘最美、花样最多的妓寨……”
宛国的青梦阁,有着世上难遇的一宝。
花魁姑娘名唤解忧,却无一人见过她的真容。据传,她的每位恩客入幕之前,皆会携着一幅心中爱慕的美人图,递与她贴身侍女。待客人推门而入之时,迎着他的便是从画中走出现了真身的美人。
花魁解忧,极善易容。能让自己,化身为画中的美人。
“你瞧她今日那张面皮,真是美过九天仙女下凡尘,不知又是拿了哪个贵客的画,才易成了个天仙的模样。瞧那轿夫蛮横直撞的,我瞧着,定是哪个官宦人家的奴才。”
轻云静静听着,良久,才回过神来喃喃自语道:“竟是易容......”
旋即,眼眸一凛,似藏着隐隐的薄怒。
这一日,青梦阁的客格外的多,多半是为着阁中花魁而来。
然这解忧姑娘,却从不随意迎客。那前来想成为她入幕之宾的男子,除去备好一幅美人图外,还需制备一样自己所作上好的墨宝。婢女将墨宝一一收齐,拿入室内,供姑娘挑选。姑娘择出最为心仪的字画,这字画的主人方能成为今夜的摘花之人。
老鸨步伐匆匆,在一处雅阁前驻足敲门,得了应允后,方才入了内。
菱镜前,独坐一名梳好妆的女子,却有一方素纱避着面。
老鸨一见,心上急的了不得,说出的话却甚是客气:“姑娘,外面候着你的客人都从街头排到巷子口了,你却是为何还不差人敛画?”
解忧姑娘,专为解忧。无客人时便以素纱遮脸,飘飘渺渺,让人瞧不真切。她声音带着笑:“烦劳嬷嬷告知外头的客人,今日女儿不择客,劳烦他们请回吧。”
老鸨一惊,忙道:“这是为何?”
透过素纱发出的声儿慢慢飘来:“今日女儿有贵客到。”
老鸨心上有气,恼道:“是何贵客?贵的过曹御使的独子吗?”
“自是贵的过。”知晓老鸨心事,她悠悠轻笑,安抚道,“女儿何曾让嬷嬷吃过亏?且再侯上片刻,那贵客必到无疑。”
这解忧姑娘可是阁中最大的摇钱树,自己岂敢开罪?既她说是贵客,自个儿也只得当个贵客伺候着。老鸨叹了口气,一甩帕子出了门。